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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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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疯狂的政治运动可以把他们变成“驯服工具”,那么,改革开放以来的宽松的政治环境又可以使他们的“补偿心态”得以膨胀、发酵,在“食色”的强力诱惑下,成为一种破坏社会经济秩序和政治秩序的疯狂的逆反力量。所以,心理学家里德说:“在个人中见到的那种破坏力总是同他的生命力扩展中受到的压力成正比。” 面对这些已参与我们社会目前许多领域、许多行业的政权运作的“老三届”们的表演,一些想堂堂正正做“人”的人,(尤其是刚刚走上工作岗位的二十多岁的人),也负荷着“蝉蜕”的痛苦,人的精神经历着一场艰苦的蜕变历程。目前,全国被惩治的腐败分子,大部分不正是这些人吗?所以,切不可忽视这些人的心理能量。 恩格斯说:“人创造了环境,同样,环境也创造了人。”如果说,昔日的社会文化环境创造了他们的政治疯狂,那么,今日的酒店文化环境又创造了他们的食色疯狂,使他们由昔日的禁欲而变成了纵欲,由此打开了尘封心灵深处的“黑匣子”。 这是历史的必然。“文革”浩劫粉碎了他们的某些价值观念,今日的商品大潮又冲刷了他们的伦理观念和人生价值取向,在社会变革之前,他们手足无措地想要 “认识自己”,又不知道“我是谁”,只好在迷惘与无奈中用疯狂的酣歌恒舞和暴殓天物的纵欲,来填充空虚与无聊。 贫乏的文化知识使他们的理智逐渐退化,“卑劣的贪欲”使他们的良知黯淡、混灭、麻木,自我意识萎缩了。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混混儿”的惰性气体,围绕在龙种大酒店这个舞台上,串连成一个个“东不管西不管酒管,兴也罢衰也罢喝罢”的多层网络。 我开始为他们立档案、制分类卡片,天天记录着他们的行为细节、场面细节,冷静地剖析他们的生物性和心理上的特点,日久天长,竟将这些众生相勾联成一副横截面的生存图景,向读者展现了他们的生命在酒店里无聊地躁动、扭曲、萎谢,他们囗雨龙云地在女人身上尽情地欢娱后所显出的空虚与失落,接着又去寻求新的刺激的那种恶性循环,难道不是一种自我“心理暴力”吗? 不要把《龙种大酒店》看做有什么道德力量去摇动读者心旌,它仅是一幅描绘人的存在的图画。应该看到这些“老三届”、“红卫兵”当年被政治风暴刺激得膨胀了表现型角色,如今又变本加利地变成了病态的享乐心理、玩世不恭的态度、对社会的破坏情绪,是“文革”历史衰落景观的继续。 这些“只愿暴政暴在他人的头上,他却看着高兴,拿‘残酷’做娱乐,拿‘他人的苦’做赏玩,做慰安”(鲁讯语)的“老三届”们,至今依然怀恋着当年“造反有理”的政治游戏。当年他们“曾恨朱门深”,那是因为他们想“占有”而不能,如今成了“朱门者”,便要加倍地占有物上施暴。他们有权、有钱,便把一切生命都看成了“物”,可以随心所欲地去蹂躏那些无权、无钱的“生命”。他们往“占有物”体内射精,并非意味着创造生命,而是为了排泄过剩的精力,龙种大酒店便成了他们这种卑劣行为的垃圾场。 他们也是不幸的一代。当他们大骂“文革”给他们带来的不幸的同时,却又把这一“不幸”移植给了别人,自己拚命地“过把瘾就死”。他们看黄带、喝蓝带、搂着下一代,在这里编织着许许多多奇谲悲哀的故事,融汇着人世间的许多困惑与无奈、迷惘与挣扎。应该看透这些现象,看到“老三届”掌权后的人格被扭曲的来龙去脉。我引用了马克思给拉法格信中的一句话,“我播下的是龙种,而收获的却是跳骚。”也是很无奈的。我力图让读者诸君去感悟它的深远意义。 著名法兰克福学派的心理学家艾·弗洛姆在《人心》一书中曾说:“在热爱生命的人看来,男女是人的基本的两性,同样,在恋尸癖患者看来,存在着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两性’:那些拥有屠杀权的人和缺少这种权力的人;换言之,即是有权者和无权者、杀人者和被杀者。”“在这种人看来,人最伟大的成就不是创造生命,而是毁灭生命。”(《人心》P.28页)《龙种大酒店》里的龙家四兄弟和赵钱、孙、李……们,正是这样的一群“恋尸癖”,同时,他们又是一群“自恋狂”,他们爱他们的权位、财富和阴茎,于是,才有了“卑劣的贪欲”,也才有了全国公款吃喝连续三年每年突破一千个亿! 《龙种大酒店》力图从“食色”这一人类欲望的焦点的文化视角切入,写这些 “小人得志猛如虎”的“老三届”在各自权位上的卑劣心态和腐败行为,以及他们是否深刻反省自己,这不仅仅将会把知青文学推上一个新的历史高度,而且,如何认识和对待他们,我非常赞同作家冯骥才在《一百个人的十年》一书中说过的话: “在终结‘文革’的日子里,我们不是唤醒仇恨,展示悲苦,揪住历史的辫子去和一个政治的尸体较量,而是勇敢地面对自己,清醒地面对过去,去从廓清的晨昏中,托出没有云翳的属于明天的太阳来。”这里有这样一个问题,即怎么样“廓清”。 作家是人类的良知,只要他敢于直视社会人生,就会陷入“人身上最黑暗最深刻的激情”所表现了的最“卑劣的贪欲”(恩格斯语)的世界。这是人类灾难的渊薮。回避它,就等于对人类犯罪。于是,我找到了最坚实的创造基调,把这些“曾恨朱门深”的“今日朱门者”的“老三届”的生存情况,他们对生存的感知,他们的命运置于我的创作思考的焦点上了。 但这决不是简单而又肤浅地表现“今日朱门者”的“老三届”们的腐败行为,而是通过他们的变态的“食色狂,来剖解历史遗留在他们心灵上的“造反有理”的阴影,那股政治激情的嬗变。别看他们昼夜在酒店里歌舞升平,其实,那正是一种精神荒芜的象征,是他们精神崩溃的表现,空虚和无聊把他们折磨得发了狂。 创作过程中我常常捶胸顿足地想:只要人类的超负荷的贪欲存在一天,世界就不会有一天太平。画出酒店众生相精神荒原废墟的存在的图,作家要担负着替他们忏悔的痛苦的任务啊! 我曾读过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戈尔丁的《蝇王》。那原意“魔鬼”的含义,不是宗教上的意义,而是指人的欲念,人的邪念的本质。正如他自己宣称:“此书的主题是企图把社会的缺点归咎于人性的缺点,”社会的好坏以“人性的好坏为转移。” “我认为,人们的贪婪的本性,内心的残忍和自私,隐藏在一条政治的裤子里。因此,我认为,人类出了毛病不是某个例外的人,而是普普通通的人。我相信人类的情况是一种道德病态的产物,我当时所能从事的最好的工作就是追溯出人类病态的本性。”我同意他的观点,不过,在“追溯出人类病态的本性”,亦即鲁迅说的 “揭出其病苦,以引起疗救的注意”时,作家的心要承受着巨大的磨难和鞭挞呀!所以,俄罗斯大作家赫尔岑说,“我们不是医生,我们是病痛。”正是这个意思。我在创作日记中曾写过:“揭出他们的‘卑劣的贪欲’,旨在净化人类的人文生态环境,所以,我觉得我在咀嚼他们的恶癖时,担负着秃骛的职责——为人类的生存与发展清除这些腐尸。既然如此,就不可能不去坦率地、真诚地面对现实。” 我记着希腊有这样一句格言:“神要谁灭亡,就先叫他丧失理智。”相信读者诸君会从中感悟到一种历史审美的升华的。 高尔基在《童年》一书中,曾对由于“吃”而积淀的人性恶习说过一段话: “回忆起野蛮的俄罗斯生活中这些铅样沉重的导事,我时时问自己:值得讲这些吗?每一次我都重新怀着信心回答自己:值得。因为这是一种富有生命力的丑恶的真实,它直到今天还没有消灭。这是一咱要想从人的记忆、从灵魂、从我们一切沉重的可耻的生活中连根拔掉,就必须从根儿了解的真实。”我的《龙种大酒店》也是这么一种需要“从根儿了解的真实”,需要“连根拔掉”的生活的丑恶。而这,得需要我承受着被那些伤心惨目的景象唤起的羞耻心、愧作感所带来的痛苦的磨难啊! 我想起了耶稣曾对他的门徒说过的话:“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因为凡要救自己的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得生命。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呢?”(《马太福音》第十六章)我想,作家在替人类生存与发展清除腐尸后,也必为人类丧失掉自己的生命,但也会从人类那里得到永生。 “我愿背十字架为主。” 因为我创作《龙种大酒店》纯粹是一种自我审判。 就这个意义而言,作家对人类自身的“心理暴力”所造成的不幸的思考和探索,将是永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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