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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鸟儿们无奈,做“功”的无奈,歇斯底里的无奈,人人无奈,天天无奈,却又偏偏往一块儿来凑无奈,而且只增不减……

  这其中,只有那么五、六个从这群无奈者队伍中解脱出来的“闲云野鹤”,落在西边被猴山隔断的水上的凉亭中,正在自拉自唱着京戏。

  是包拯的《探阳山》:二黄导板“扶大来锦华夷赤心肝胆,(接唱回龙)为黎民无一日心不愁烦……”

  严老师天天唱这段,就是唱不够,而且,越唱越投入。为“文革”时“复课闹革命”,他那时下放农村教中学语文,因删掉“林副主席给林豆豆的一封信”的课文,换上了鲁迅的“答北斗杂志社问”的文章,而被“贫宣队”批斗,大字报上批他“反动学术权威严世理为何崇拜鲁速?”“迅”和“速”一字之差,严老师成了大伙取笑的资料。他真是哭笑不得。从此笑对人生。后来,结识了一位七十岁老者。据说是被红卫兵们从山庙中硬赶下山勒令“还俗”的白发人,从他那得一谕世人良方:

  “好肚肠一条,慈悲心一片,温柔半两,道理三分,信用要紧,中直一块,孝顺十分,老实一个,阴骘全用,方便不拘多少。”

  于是,他天天在贫宣队和群专组批斗他时,他就搁心里默默地念,竟也度过了难关。六十岁的人了,看去象个摔交运动员。长眉长冉,童子面,目光如炬,腔口浑圆打远儿。退休了,本想好好放松一下,该颐养天年了,偏偏他过去的学生总找上门来给他添烦:介绍××升职搞文凭求他写论文,××念省委党校大本修改作业、 ××应聘竞选演说辞、××孩子升学押题、××妻子年终工作总结、××孩子入党申请书、××孩子的作业、甚至一些当了大款的学生的广告、外地包工头子的合同书……等等,等等,都求他写。而且,从他手中生产出来的文章,还都生了效!久而久之,严老师在全市出了名,一传十,十传百,上门讨文章的人日趋增多,到后来,外地包工队都找他来写信、写离婚书。写诉状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开始,有人甩给他一百元钱,他说啥也不收,他老伴儿骂他是“傻池子”,替他收了;再后来,习惯成自然,不到一个月,竟收了三千元!等于他半年挣的工资!”

  他老伴乐得直给他鼓劲儿:“看来咱退休退着啦!”

  严老师白了她一眼。她何偿懂得他心里的苦衷呢?他死到阴间,或者来世托生,都难忘那桩叫他违心且又招来众人责难与嘲讽的事啊!

  他费了十年功夫写成一部从历史角度论述中国人性格的书。该书从文化遗传来探明中国人心态的劣根性,大有超过柏杨的《S的中国人》的深度,深得出版社赏识。校长得知后,找他商量,暗示搁他当主编。严老师听了,心里“咯噔”下了。但碍着面子,又不好拒绝,吭哧了半天也没说行与不行。不久,出版社把书稿退回来了!

  严老师只好投降,在主编上属了校长的名字,他当了副主编,另外、又按校长授意,写上十八个编委,都是有关系单位的头儿,实际上是些替卖书的角儿。

  这下可好了,书,倒是很快抛售一空,接踵而来的便是沸沸扬扬的议论:校长是管后勤的出身,根本不懂历史,怎么成了主编?那十八罗汉都是所谓企业家,也根本不懂历史,怎么成了编委?严老师真是个“市侩”。

  最实惠的莫如校长了,不仅评上了副教授,调上一级工资,而且住上了八十五平米的高级知识分子楼!

  不久,在市场废旧书摊上,发现一大捆一大捆的严老师的书。原来,那十八罗汉把书都按职工人头分发下去,扣了工资,谁都看不懂,只好论斤卖给了收破烂的了。

  严老师大病一场!于是,退休了。

  “(接唱原板)都只为那柳金蝉屈死可惨,错判了颜查散年幼儿男,我且到望乡台亲自查看,又只见小鬼卒大鬼判,押定了屈死的亡魂项戴铁链,悲惨惨惨悲悲阴风绕吹得我透骨寒。……”

  “我说老严啊,”吕老师撂下京胡不拉了,扶了扶眼镜,瞪着他说,“我咋总听你一唱到这儿,就觉着浑身凉飕飕呢?”

  严老师笑呵呵地持了下冉口,他以为老吕在夸他,可没听出话中有音儿——那是吕老师拉着拉着,仿佛眼前浮现出头两天在龙种大酒店,龙副市长陪日本客人吃活猴脑的场面,叫他发冷。

  “嘻嘻!也许我够资格去参加全国京剧票友大赛啦!”

  “不!我并没有夸奖你的意思。”吕老师纠正他的误解,便把吃活猴的事儿当他一说,严老师和那几位老头皆为之一惊。

  “真有这事儿?”

  “我编不出来。”

  “哈……!也许这就是现代化的饮食文化吧?想不到,从原始时期的茹毛饮血经过几万年的奋斗,现了现代,竟然又要茹毛饮血啦!这是文明的怪圈。哈……”

  另外那几个老头也议论道:

  “听说南方还有活吃剖腹出胎的小田鼠呢!”

  “听说河北有个山区夫妻店,专卖人肉包子呢!”

  “好!好!越吃越绝了!”

  “严老师,你是研究历史的,是否研究一下,中国的食文化?”

  “还有色文化。”严老师自己补充道,“古人说,‘食色,性也’。这是一种娱乐。不然的话,古人造字,为啥把‘女’字放在有旁,左上边是口为食,下为天,叫做‘食,色’为天呢!”

  “对呀!”几个老头用手在手心描着那“娱”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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