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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五叔瞅着龙副市长,颇赏心悦目地说:“我们中华民族有着优秀的创业传统,不象外国人那样,挣多少,就花多少。今朝有酒今朝醉。美国人更糟糕,头一个月薪水发下来,立刻去人寿保险公司投保,然后就去买一辆分期付款的小轿车。他们专门想着享受。他们最流行的口号就是‘If it feels good-do it.’就是说‘如果觉得好,就干。’咱们中国人可不这样,他挣五百,得存三百,总惦记着仓廪实不实。你们说,这样朴实、勤俭、吃苦耐劳的民族,政府只要想法子把他们的智慧发挥出来,别给他们画框框,再奋斗个十年、二十年,还怕撵不上亚洲‘四小龙’ 吗?”

  龙副市长带头鼓起掌来。暴风雨般的掌声,把五叔震晕了。他还从来没接受这样热烈地喝彩。他说的都是大实话,一点也没有添枝加叶的夸张和粉饰。在台湾,这些话都是常识,没人听,也没人说,只是默默去做就是了。可是在大陆,何以博得这一片喝彩呢?五叔有点疑惑不解。

  他是一九四八年高中毕业被抓去当了国民党伞兵,从大陆撤到台湾去的、过了两年,又被送到美国西点军校接受特工训练,毕业后分配到潜艇当大副,游遍了欧美和东南亚各国。退役后,在台北开个小铺子。谁料想,几年过去,闹腾大了,又开了三处超级市场。有了钱,他就想回大陆老家来看看。

  说着说着,五叔的老花眼湿润了,他持了下银白的头发,感慨地说:“可是,唉,昨个儿我去商店想给孩子们买块手表,选来选去,那女店员竟哭丧着脸撵我走,说要下班了。这要是我的店员,我早辞掉她了!你做买卖的,不想笼络住顾客,还能发财吗?”

  “是啊是啊,”龙副市长有些困窘地应道,“这都是平时我们的思想政治工作做得不够好的缘故啊。那么,老先生有何高见啊?”

  “嘻嘻,没啥高见。就是想法子叫顾客买你的东西嘛,还得叫他们信任你。”

  钱家兄弟们为五叔捏着一把汗,怕他言多语失,得罪了龙副市长。钱老大在桌子底下直劲用脚使劲儿踩五叔的脚;可是,五叔根本没在意,嘴上也不留把门的了:

  “有人说我傻,把那么些钱都白扔给大陆,会有人领情吗?我说,我谁也不叫他领我的情,就只为了叫侄子们学会做买卖。你们瞧,我早已经跟市政建设部门签好了合同,在本市盖一座大楼,分给你们也开个超级市场。”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合同书交给龙副市长。龙副市长细看,乐得肿眼泡直哆嗦;说:

  “老先生果真气度不凡啊!老钱哟,你们哥几个可不能辜负了五叔的一番苦心啊!我建议,你们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啊!”

  钱家兄弟们个个瞠目。宴会后,他们确实本着龙副市长的意思,开始“好好的研究”起来。

  “我一个杀猪宰牛的,哪会开超级市场?”大哥犯了难。

  “我干惯了炸油条,干不了那玩意儿。”二哥也不感兴趣。

  钱院长不表态,只拿绵羊眼溜秋着五叔,他有自个的打算,想把一楼租出去,给退休的几个老医生开门诊。

  老疙瘩也没发言,他在想着如何去买书号,好出版他多年惨淡经营的一本反映 “文革”的小说,为评职称做准备。

  一直到大楼盖成,钱家兄弟还没研究好如何干超级市场。

  等五叔回了台湾,除了一楼由钱院长做主租给了几个老医生开诊所外,其他各层,全卖了。

  大哥有了钱,也懒怠去杀猪宰牛了。大嫂本来就懒,还馋,她爱吃大虾酥糖,一天能吃二、三斤,吃的嗓子直冒烟,渴了就喝天然椰汁,跟孩子一天能喝二、三十罐。营养一过剩,得了“富贵病”,去医院化验,尿糖仁“+”号!

  钱院长无奈何地对人说:“改革开放以来,医院收诊这种病人,比以前增加了十数倍。好象我们的生活水平已经赶上日、美和港台了!你们看看学校,得肥大症的孩子有多少!”

  大嫂躺在医院病床上,眼皮肿得盖了眼睛,腿肿得快赶上腰粗了,一尿一盆,吓得大哥直叹气。

  二哥呢,倒是挺节俭,把钱存进银行,仍然炸油条。不过,他的油条里再不象过去那样往里搀洗衣粉了。他说,他不想再缺德了。大哥大嫂是缺德缺的,哪有宰牛、杀猪饮尿素的呢!牲口喝了尿素,肉细胞饱胀,鲜红,牛肉压秤,多卖钱还查不出来!

  老疙瘩拿着卖楼的钱,“过五关斩六将”地疏通了出版社各路门神,才弄到一个“内部准印号”,出版了他的小说。可是,一本也没卖出去,职称总算评上个中级,书,最后只好卖给了收废纸的。但他庆幸没赔上,因为这钱原本就是海外飞来的鸿运,他毕竟还嫌了收废纸小贩的几百块钱呢!

  因为当初分的楼层不一样,每层卖价又不等,钱家哥几个时常斗嘴,这次还是因为大嫂的糖尿病加重,钱又花得差不多了,大哥依然骂杂说不公平,要老二、老四拿点钱出来,才发生这场头破血流的殴斗。

  没了钱,也没楼,钱家的孩子们有时偶发奇想,问他们的爹娘:

  “咱家还有没有亲戚在外国呀?他们还啥时候来给咱盖大楼卖呀?”

  我不知道叔本华先生说得对否,反正钱家目前的处境恰如他所说的:“便宜得来的好运往往不长的原因在于:幸福与不幸福不过是我们想要的东西和我们实际得到的东西之间的比例。”

  “活该!”钱院长想到这儿,益发气忿不已:“你们就该还去受大穷!别指望五叔还回来!”

  这时,进来一个护士,请钱院长去为一个在酒店里被打折腿的年轻人手术。

  钱院长把他们交待给副手,一跺脚,扔下他们拂袖而去。

  太阳终于沉入江底,晚霞涂在江畔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柳丛上,那深沉的玫瑰色给这新兴的城市罩上了迷人的斑斓。

  夜多多么好!各家酒店灿烂如繁星的七彩转灯,相互竞争着诱惑人们来此狂吻。红色船形帽儿成了驶向欲望的大海的弄潮儿们的导航灯塔,蜂涌着挤向这宁馨的港湾。

  八号雅间里墙上那幅四米长的壁画上的洋裸姐,趴在草坪上正瞅你使着媚眼儿,撩拨得钱院长性起。

  “钱院长,您吃这块。”手术患者家长老毕是一家活鱼行老板,约摸四十多岁,跟钱院长都是多年的校友,但不在一个集体户。他从汤盆里夹出一块肉条,毕恭毕敬地放到钱院长面前的小碟里,“这块肉好吃,是‘牙签肉’(甲鱼前肢),你吃吃看。”

  “噢,噢,好吃,好吃。”钱院长冷漠地应酬着,眼神仍盯在那洋裸妞的屁股蛋儿上。

  “钱院长,我毕某人有位亲属,是外省一个大制药厂销售处处长。如果您有兴趣的话,可以交个朋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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