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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红五月灿烂的阳光,把傍江畔的医院白色大楼映照得通体刺眼。从距这儿约三十多米远的鱼市飘溢来的腥味,混合着医院里特有的药味,叫熙来攘往的看病、探病的人,奇怪地打着喷嚏。而医院门前,那足有一个排以上的仪仗队似的卖水果及各种食品、花圈、寿衣和纸钱的摊贩们,却习惯地起劲地吆喝着。

  钱院长不情愿地慢腾腾地从小车里钻出来,——他在龙种大酒店尚未尽兴就被找回来,怏怏地冲司机涮愣着绵羊眼,挺胸昂首向院里走去。

  到了手术室外的走廊上,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打窝子仗的竟是自家的哥嫂们!一个个头破血流,眼青鼻肿。大嫂最严重,左耳唇被揪掉,金耳圈还搭拉在那儿;二嫂的左胳膊被咬掉一块月牙肉;大哥躺在长椅上抱着头直哼哼,二哥蹲在墙根捂着肋条,只有老弟两口子像是没咋的,但也蹲在门口直“哎哟”。

  见了钱院长,他们一齐喊起来:

  “哎呀!你可回来啦!快来给我包扎伤口吧!哎哟……”

  钱院长气得一跺脚:“你们这是吃饱了撑的吧?真有出息呀!——我不管。先去交住院费。每人一千!”说完,拂袖进了屋。

  钱院长的话,象一股寒流,一下子把他们冻成了冰人儿,呆在那儿不动了。

  半天,大哥才坐起来,冲着屋里发话:“嗬!你不就是个院长吗?得亏谁呀?不叫五叔从台湾回来你现在不是还在农村小诊所里呆着吗?牛×啥呀?”

  “哼!冲自个亲哥嫂端臭架子,也算你出息呀!”大嫂哼唧着说:“不就是一千块钱吗?从伙上出,均摊。反正这楼也卖了。”

  “你可真是做梦娶媳妇,竟想好事!”老疙瘩媳妇气势凶凶地瞪着眼珠子说: “便宜事都是你们的,损人的事都是我们的!均摊,没门儿!”

  “呼!”钱院长狠劲把门关上,任凭他们在外边吵去。他心烦透了,气得直哆嗦,点上一支烟,抽了一口,没滋味,掐死,又点上一支好烟。……这是他妈的犯了啥疯病了?过去,吃糠咽菜、天天挨整共患难,也从未发生过口角;为啥如今有了钱,又有了自由,凭着天天精米白面、大鱼大内地吃着,斗争反而如火如茶了呢?

  只怪台湾五叔心血来潮,非得跑回大陆来给盖一栋大楼!

  是啊,我是借了五叔的光了,你们不是也都借了五叔的光了吗?

  那天早晨我去上班,骑着破车子刚进院,立刻从各个诊室窗口射出无数双妒羡的眼睛。所长热情地走出来,把我请到他的办公室,笑嘻嘻地又倒茶、又点烟。可是从前他对我从来都是冷若冰霜,今天这是怎么啦?

  “钱久保同志,”所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红纸包,递给我,“这是我的一点儿小意思。请笑纳!”

  这到底是咋回事呀?我又没儿子办喜事,又没当多大的官,干嘛给我送小红包呀?……可是,田所长,您这是……我……”

  “请别客气。”田所长毕恭毕敬地把小红包又往我面前推了推;”以后,还要承蒙多多关照呢!嘻嘻,请喝茶!”

  “……可是,田所长,我并不……明白呀?这是为什么……”

  “哈……!瞧您,还跟我保密呐!您可真能沉得住气。哈哈。”

  “……可是,田所长,我真的不明白呀!这是……”

  所长门外挤满了同事,都在偷听。

  “哎呀!您被提升到市立医院当院长啦!今儿个早上,市卫生局局长亲自来电话通知的。还懵我们呐!”田所长乐得满脸皱纹开了花,象小孩子似的要起娇来,怨忽着我。

  我听了这消息,脑袋里“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起来。——我怎么会被提升到市立医院当院长呢?……

  当我莫名其妙地到市卫生局报到时,恰好龙副市长也在座。我谦逊了几句,龙副市长不满意地说:

  “老同学,这是我提拔你的。说你行你就行嘛!好好干吧。”

  不多日,我才知道,原来是台湾五叔来电报说,要回大陆探亲,市统战部向龙副市长汇报后,才当机立断做此决定,而且,卫生局又给我安排了一个一百平方米的单元楼,里边的家具一应俱全。这真是福从天降啊!

  想当初,我们钱家哥四个是在煤渣堆、垃圾堆里打发掉了童年时光。因为台湾五叔的关系,父亲被打成“四类分子”,长期被管制。看看别的贫下中农孩子从大人那里学来的“斗争哲学”,玩着“斗地主”、“抓特务”等游戏,我们只好猫在旯旮里偷看,享受着那种妙不可言的间接的快感,仿佛也体验到一种施虐而获取的占有欲的满足。

  上中学后,突然爆发了“文化大革命”,一会儿学东,一会学西,把人弄得懵头转向;斗这个、批那个,陷入疯狂的“打。砸、抢”,人人沉迷在称雄心态中,及至大伙去北京串连回来,被遣送到农村劳改,才朦朦胧胧觉着被耍弄了。那种占有的激情,一下子被扑灭了。我们这些“四类分子”的狗崽子也跟着借了光,在垅沟里摸、爬、滚、打的日子里,一个个麻木了神情,退化了理智。我凭着好学上进,务上了“赤脚医生”,干了些“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事,当上了“活学活用积极分子”,到省里讲话,竟得到省革委会主任的赞赏,出席了全国的代表会!当看到一个大字不识的陈永贵和毛迪秋也都当上了国家领导人时,我才顿悟,原来这是农民的天下!从此改变了我的人生方向,以为若想在这个世上存活,必须拍好农民的马屁,立志扎根农村,于是,娶了个农民的文盲女儿。

  殊料,那婆娘天生的性冷淡,对我这个性意识很强的人来说,怎能忍受得了那种饥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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