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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气氛却一下子融洽了,她觉得,他开始喜欢和她谈话了,谈这个纯个人的话题。

  “那么,这个不谈,那个不问,我们又谈什么呢?”他说。他开始喜欢这个无法见面的小姐了,她的声音那么悦耳,纯净,纯银一般,语气又那么亲切,真诚。

  “谈谈你自己。”郑梅妹说,“我是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陈述显然吃了一惊,随即是一阵沉默,他像是在思索。停了一下,他自言自语地说,“心理医生。我的确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他叹了口气,郑梅妹觉得,他的心境变了,他欢迎她了。

  “我离婚了。我是个单身男人。”他悲伤地说。

  “我知道。”郑梅妹坦率地说。

  “所以你来找我?”他问。

  郑梅妹原想掩饰一下,以避免有侵犯他人隐私之嫌,可她立刻又感到没有这个必要,于是,她直率地说:

  “也许。”

  “可我也真需要找个人谈谈,不然,我会憋死的。谢谢您。我可以请教一下您的芳名吗?”

  “郑梅妹。”

  “好媚人的名字。”

  他又不说话了,像是一时间无从谈起。

  “你很爱你的前妻?”郑梅妹在诱导他了。

  “是的,很爱。”

  “所以,离婚对您是件很痛苦的事?”

  “是的。”

  “并且,你很爱你的女儿,小黛。那是个非常可爱,既聪颖又乖巧,既听话有善解人意的小女孩。”

  “对。你怎么知道?”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便是一声笑语,“我又问了。”

  “所以,你渴望重修旧好?”

  夏雪一直在听。

  听筒里听得非常清晰,包括他的一声叹息。她很感动。哪怕是仅仅为了她的前夫那句“是的。”她也想流泪。

  她甚至在自责了。

  “又让您说对了。小姐。”那个男人叹息地说。

  “你们为什么离婚的?”郑梅妹问。

  他又不作声了。是在思索,还是在咀嚼?

  “离婚已经两年了,痛定思痛,您不至于至今还弄不清原因吧?”

  “你怎么看待我和她的离婚?也许当局者迷呢。”

  “那好,我直说了。”

  “最好最好。”

  “我猜想有两个原因:第一,是您的前妻脾气不好,太容易冲动。第二,是因为另一个小姐。我说得对吗?”

  “入木三分。”陈述几乎要哭了。

  夏雪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郑梅妹会将他俩离婚的原因总结成这样两点,而且第一条是因为她的脾气太坏!可她细细想想,她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而且是人本三分。

  如果她不那么冲动,也许今天他们三个人不会都如此痛苦。

  “对于第一个原因,我们暂且不谈,因为那毕竟不是在你我之间能解决的事。我们谈谈第二点原因,好吗?”

  “好的。可对于第一点原因,我也想说几句。行吗?”

  “你说。

  “这一点我是最深最痛的伤者,所以我不能不说。她太容易冲动,把事情往往看得过于严重,她每一次的发怒、发火、冲动,都给我和她的关系,对我们的家庭关系造成新的、深痛的创伤。所以才使我们三个人都生活得那么痛苦,而在这种痛苦中,最痛深创巨的是她自己,而我,几乎已经麻木了。

  她在心里流泪,他说得对。他说得那么恳切,如同一个大夫一针见血地在讲述病人的病情。

  “我想追溯一下你们的情感历程,”郑梅妹说,“也许这就是一份病历?你愿意回忆一下你们离婚的经过吗?”

  他没有作声,电话耳机里只有很轻很轻的沙沙声。许久许久。

  “也许,这是你内心深处的伤疤,一碰就会流血?”

  “不。”

  他到底回答了,随着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声叹息就像地层深处不胜重负的一声呻吟。

  “我一直希望能找一个人倾心相谈,可我就是没能找到。这种悲伤,这些痛苦在我的心里积淀得太深,太久,太沉重。我是难得找到一个人向他倾诉的。”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笑声,是一声苦笑,凄凉的笑,还是悲怆的笑?

  “也许你说得对,这个记忆的确是我内心深处的一块疤痕,一碰就会流血。可你知道吗,越是如此,患者就越是关心自己那块难以痊愈的伤口。越想揭开纱布观察一下创口的溃疡面,您没有这样的体会吗?”

  我走了二十天,去乌鲁木齐采风,为了办好报纸的副刊。

  我在乌鲁木齐打了许多次电话给家里,家里都没有人接,我想,她是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反正我又不在家。于是我又打电话到她家,也找不到她,家里答复说,她上夜班。可打电话到医院,也找不到她。

  我感到有些不安。她又生我气了?

  随她去,过几天就好,我相信,我离开她一阵子,一回家,她就会又重新扑到我怀里,久别胜新婚么。这电话不打也好,保留一份悬念,给她一个惊喜。

  下了飞机,是夜里一点,到家,一点四十分。走到楼下,我抬头看看,屋里黑着灯。小雪和孩子都睡了?

  上楼,走到家门口,我的心跳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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