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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孩子说的全是实话。

  想起来真叫她脸红。她不知为什么她这几年来脾气越来越坏,一发作起来便不可收拾。她记得她妈曾经流着眼泪说:

  “你的脾气越来越像你爸!”

  听到这句话,她如遭雷殛!

  她恨她的父亲,直到现在还恨。直到现在她回到家里仍然不搭理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是个手艺人,一辈子编制竹制品,作些童车、竹椅、竹凳、竹桌、竹床,挣钱养家。现在他年岁大了,又患着多种疾病,才不干了。

  她的父亲性格暴烈,喜欢喝酒,她从小脾气倔犟,常挨父亲的打。她记得她已经上了大学,与父亲顶嘴,父亲拿起一只茶杯打到她头上,打得她头破血流,晕倒过去。

  她认定她的父亲是个冷血动物的暴君!她恨他,一辈子都不宽恕他!

  可她妈说她的脾气越来越像他,她不禁问自己:她真的那么凶恶、残暴、准酷?莫非这也遗传?她真的那么丑陋?

  她曾经一心想作一个柔情似水的女人。

  的确,她跟陈述打架,打起架来她跟疯了一样,她要他怕她!

  可她对小黛还是非常非常慈爱的,小黛从小便瘦弱,瘦骨伶丁,可那么聪明,那么乖巧。

  可小黛也挨过她的打。她轻易不打她,可若是打起来,也真打。打过了,她哭,哭得比小黛还伤心。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真是一种病态?她也有了心理障碍,成了病态人格?

  有可能。

  要不,她怎么会活得这么累,这么苦?

  ……

  孩子的话,勾起了她那么多的回忆,痛苦的记忆,孩子没说一句假话。她没有留心,在孩子记忆的像册里,留下了那么多的照片,苦难的、不幸的照片,而这些照片里的主角,常常是她,相机的焦距,常常是由她与镜头的距离来聚焦的。

  哦。这太让她悲怆!

  “是因为某个阿姨吗?”程鹂问。

  “不,不是。有时候就为一句话,或者一个脸色,一个举动。或者爸爸回来晚了,或者爸爸去打麻将了,或者爸爸的胡子长了,袜子脏了。或者我妈在医院值班,一夜没有回来,两个人就呕气、吵架、打架。说不清大人们怎么回事,两个人许多天不说话。有时候,家里连饭也没人作。我就遭殃了,吃饼干;吃方便面。”

  “你会煮方便面吗?”

  “不会”

  “那你怎么吃?”

  “揉碎了,揉成渣子,干吃。”

  “能吃饱吗?”

  她不回答。停了好一会,说:

  有时候,……吃不饱”

  她又流眼泪了。

  如果说这番话的是别的孩子,她也会流泪,何况是她的小黛!

  每逢她和他发生冲突的时候,她就会变得极其地自私,也许这是一种受到威胁时,一种自卫的本能?

  她会忘记了孩子的存在,或者忽略了她的存在?或者连孩子也成了惩罚对方的武器?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夏大夫,您不想说点什么吗?”

  电话里忽然传来了程鹂的声音。录音机问时“啪!”地响了一声,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她正听得伤心,录音机忽然关了,她一时还回不过神。愣了一下,哑着嗓子说:

  “想说的话太多,居然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真是!”

  “我们很替您惋惜。”郑梅妹说,“您曾经拥有过一个那么温馨的家庭,一个很体面,甚至很帅的丈夫,一个可爱得无法比拟的,小天使一样的孩子,我说得对吗?”

  “对。太对太对。”

  “小黛一开口就抓住了我们所有的人的心,我们一连好几天都为这件事激动。这孩子太可爱,太可爱了。你真幸福,真叫人羡慕,有那样一个聪明,乖巧,善解人意的孩子。我们虽闻其声,却不见其面,可就凭想象,这孩子也一定非常非常漂亮,对吗?”

  “对。”妈妈的口气,又自豪,又伤感。她想起了女儿那双湛蓝湛蓝的眼睛和那对黑夜一般的眸子。那红润而小巧的樱唇。

  “可你却没有珍惜它。”李晓彬说。“不过你还有机会,有机会修复这个残破的家。”

  “我们正是为这个才打电话给您的。”郑梅妹说,“你还来得及找回您丢失的幸福。我们听了孩子的叙述,我们觉得,在您的这个残破的家,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您是矛盾的主要方面。”

  “你们这样认为?”夏雪急切地说。

  “请听我把话说完。”郑梅妹说,“别跟我争辩,我们不想和你争辩。我们不是法庭,我也不是审判员,不想去断定谁是谁非。我们的任务是提供帮助,法律的、心理的帮助。明白吗?”

  “嗯”

  “那么我问你,离婚是你提出来吗?”李晓彬问。

  “是不是说提出离婚的人,必须对婚姻的破裂承担主要责任?”夏雪反诘。

  “这话可是您说的。”李晓彬笑,“但无论如何,是您首先选择了结束您和他的婚姻关系。”

  她无言以对。

  “您既没有被虐待,也没有被遗弃吧?”

  她思索了一下,说:

  “没有。”

  “那么说你的离婚并非退无可退,忍无可忍的一种自卫手段?”

  “是的。”

  “你的离婚也并非在社会,家人或丈夫的强大压力下,被迫地,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提出来的。”

  “对。”

  “这样,便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您在以攻为守。甚至并非寻求解脱。”

  她没有马上回答,经过了一阵思考后,她才艰难地说:

  “我承认。对!”

  李晓彬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笑了,说:

  “这就对了。至少,你有勇气面对现实。”

  夏雪也感觉到了李晓彬的这种心态,可她觉得委屈,她正想为自己申辩,电话那头儿,传来了郑梅妹的声音。

  这三个女人的声音,尽管她未曾谋面,却听得清清楚楚。三个女人的音色有着明显的差别。郑梅妹的声音总是那样柔柔的,媚媚的,幽幽的;而李晓彬不是,她说起话来很快,频率也高,干净利落,话锋犀利,到底是律师,一开口就针锋相对,思辩色彩浓厚;而程鹂的嗓子则像感冒了似的,有点哑哑的,像个女中音,像谁?像关牧村,或者叶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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