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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19 独白

  “您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儿。”

  “是的。”

  “您曾经拥有过一个很好的丈夫。”

  “也许。”

  “可您并未能很好把握住您的幸福。”

  “也许。”

  那样悲忙而无奈,甚至有些凄然了。

  “是夏大夫吗?”郑梅妹问。

  “是我。”那声音冷冰冰的,像不锈钢制作的手术剪跌落在搪瓷制作的手术盘里。她不再说话,等来电话的人开口。

  “我们是省广播电台的‘夜空不寂寞’热线。”郑梅妹说。

  她只“嗯”了一声。依旧冷冰冰的,像是有点奇怪。

  “我们想和你谈谈。”郑梅妹说,“我也是个大夫,妇产科。”

  “跟我谈谈?”她奇怪了,“为什么?你们是有目标的吗?为什么选择我?”

  她到底有兴趣谈话了。虽然那语气依然那么踞傲矜持。

  “您离婚了?”郑梅妹问。

  “这关您什么事?!”

  郑梅妹觉得,她像是一头碰在了门框上。

  “对不起。”她忙说,一我碰疼您了吧?我不是故意的。”

  电话里没有回答。像是原谅她了。郑梅妹虽然只和她通了这样几句话,可她已经感到她面前有一个女人,修长的,稍高身材的女人,一双美丽的冰冷的眼睛,一双始终紧抿着,绷得紧紧的,有棱有角的薄嘴唇,很有魅力,又很威严。

  “您想说什么?”那语气虽说由于郑梅妹的道歉而稍有平和,可依旧是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这种冰冷仍让郑梅妹想起手术刀剪碰击在手术盘上的声音。

  “您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儿。”郑梅妹说。

  “是吗?”她惊讶了。“你是说小黛?”

  “对。”郑梅妹几乎是冲动地说,“我们都爱上她了。”

  “为什么?”她不再冷峻,不再矜持了,急切地问。

  “您先得答应我们:不要去责备你的女儿。她太可爱,又太可怜。”

  “是吗?”

  又是一个“是吗?”可这个“是吗”与第一个“是吗?”完全不同。也许是因为郑梅妹使用了“可爱”与“可怜”的形容词。使得这位母亲的心里有些茫然?

  “她找你们了?”

  这个母亲有些惊讶,又有些生气。

  郑梅妹没有马上回答。她一点也不愿意使小黛受到伤害,哪怕是一句训斥。

  “对这件事,你应当感到自责。你了解你的女儿吗?”

  “你凭什么这样跟我说话?!”女大夫说话好冲,那么生硬。可她好像又马上醒悟过来,软弱无力地说,“对不起。”

  郑梅妹先是吃了一惊,但马上又原谅了她,这个外表刚强而内心却极其软弱的女人!

  女大夫似乎很为自己的失态不安,她接着说:。

  “您说得对。我怎么称呼您?”

  “我叫郑梅妹。”

  “梅妹?多好听的名字。作大夫的是该用这样的名字,听了就让人感到亲切。哪里像我,叫这样一个名字:夏雪。冷冰冰的。”

  “不。”郑梅妹说,“我的名字,有点俗了。哪像您,夏天的雪,谁见了都觉得爽气。多宝贵,多珍稀呀,还那么美,那么富有诗意。”

  “您在恭维我了。”夏大夫说,“什么诗意!夏雪,这本身就是一场悲剧。六月的雪是正常的雪吗?《窦娥冤》里倒有一场六月的雪。可那是关汉卿写的中国的四大悲剧之一,是中国的《哈姆雷特》,唉!”

  不想,一个对名字的评论引出了这样一段对话。可郑梅妹却觉得,这场一开始就那么艰难的对话,终于开了个头。她的说话再不像打电话那样惜墨如金,仿佛每一个字都得掏钱,她终于靠近了点儿。

  “可这场悲剧的导演和编剧都是您自己。”郑梅妹说。

  “凭什么你这样认为?”她又吃惊了。

  “我的感觉不会错。”郑梅妹肯定地说。

  她像是张口要反驳,张了张嘴,却又咽回去了。

  “您又想说‘是吗?’,对吧。”郑梅妹笑了两声,说:“因为您是个强者。至少是个非常好强的女人。至少,您无论在事业上,还是在个人生活的圈子里,你始终处在强者的位置上,或者您一直想要处在强者的位置上,或者您竭力地想要享有强者的位置。”

  “您怎么知道的?”她更惊讶了。

  “我没猜错吧?”郑梅妹有点自信了。

  “嗯。”她像是被迫地说。

  “您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儿。”

  “是的。”她像是为此有些自豪。

  “可您并不懂得如何去珍爱她。”

  “又让您说对了。”说这话时,她像有点悲伤,又有些负疚。

  “你曾经有过一个很好的丈夫。”

  郑梅妹有意停顿了一下,想听她是反对还是承认,或是默认。不想,她叹了口气,说:

  “也许。”

  郑梅妹觉得好笑,又觉得对这场谈话充满希望。至少,她说了一个“也许。”

  “可您并未能把握好您的幸福。”郑梅妹说。她停顿了一下,在等待她或者赞许,或者反驳。不想,她又说:

  “也许。”

  这也许说得那样无奈而悲怆,连郑梅妹都听得有点凄然了。

  “干吗对我说这些?”那声音里有泪珠在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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