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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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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偎着重情重义的动物,乔巧儿就席地而坐,靠着墙头,半躺着,这就算是休息了。还好,这个猪圈不怎么脏,看来喂猪的人是很勤快的。 这个夜晚,乔巧儿一点也不困。几天的颠簸,她落脚到了这间猪舍,好像是缘分。透过夜色,乔巧儿往外看,发现紧挨着猪舍是个小院,院里有排土窑洞,那是一个家。 乔巧儿的心跳了一下,她望着朦朦胧胧的这户人家,突然产生了一种很温暖的想法,我怎么会不知不觉的、跑到这里来了呢?莫非这是命中注定,在这个小院里,在这户人家,有一位要与我相爱的男人正等着我,他就是我的丈夫。这样想象着,乔巧儿脸就红了,一股热流随之涌上心头。 几头猪陪伴着乔巧儿,再次进入了梦乡。乔巧儿听着它们那忽高忽低的鼾声,耳边像是响起了多情的悄声细语,很动听,渐渐,她也睡着了。 山里的风硬,半夜,乔巧儿被冻醒。 这时候,月亮出来了。月光清澈,洒了一山一地,小院里像是落了一层霜,显得格外宁静。 00乔巧儿忽然发现,这户人家的大门怎么打开了,从窑里闪出来一个男人的身影。这个男人,是个大高个儿,头上扎着白羊肚儿,身上披着一件老羊皮筒子,腰杆儿笔挺,走路咚咚地响,带着一股豪气。他在小院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东看看,西瞅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深更半夜,他是在找什么呢? 借着月光,乔巧儿看得十分清楚,这是一位很威武的中年大汉。凭着感觉,她认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并且,她深信自己的感觉是准确的。她甚至还感觉到,这条大汉,他身上有一种吸引力,令她心动。月光下,凝视着他,乔巧儿就觉得这个小院一下变得亲切起来了。这时候,那个大汉仍在寻找着。乔巧儿便在心里跟他撒起了娇: “你是在找我吗?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呢?肯定是月亮给你托了个梦。那你就好好的找我吧,看你能不能找到我。” 中年汉子在小院里转了好几圈儿,什么东西都没有找到。他好像很失望,只好扫兴地回去了。 这个魁伟的大高个儿,他就是后沟村响当当的老贫协。 后沟村是一个生产大队,下辖三个小队。实际上,老贫协是第一生产小队的贫协主席。乔巧儿今夜,她是进入到他的辖区了。 第二天,天刚亮,和往常一样,老贫协早早地就起来了。他要给猪预备早饭。他生火,切料,围着锅台转,忙得不可开交。 这位老贫协四十多岁了,过去当过公家人,他一直在西安火车站上扳道岔,是个铁路工人。 他当公家人的时候,工作积极得很,年年被评为劳动模范。劳模是个光环,罩住了他,他只顾全力以赴干革命,恋爱都不谈。一直没有成家,他政治上更硬。困难时期,全国精简下放,他便主动为国家分忧,申请把自己精简下来,不吃公家粮了,回到家乡当了农民。因为他曾经是个工人阶级,家乡的人一律高看他一等,选他当了贫协主席。这么一当,也就一直当了下来。 他也的确优秀得很,虽然识不了几个字,心却总是红的,他能整段整段背诵最高指示。这样的人,被誉为三高:水平高,觉悟高,革命热情高。三高之人,在后沟村少得可怜。因此,队里又安排他喂猪。喂猪这工作,在后沟村带有一定的照顾性,这活儿轻。喂猪也还具有一定的原则性,因为猪是宝中宝,社会主义建设离不了,饲养员在思想上得过硬。阶级敌人是不配喂猪的,若下点毒药可怎么办。普通社员也是不能喂猪的,你得上山修梯田、搬石头去。让三高喂猪,革命阵营放心。这么一喂,老贫协也就一直喂了下来。人人皆大欢喜。 社员们早都忘记老贫协的官名叫个甚了,村里的大人和孩子们,一律称他为老贫协。 老贫协!老贫协!他听着顺耳,有荣誉感,咱是干部。 称呼官衔,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巴结。老贫协十分看重他的这个特殊身份。 虽然他当贫协,可他和左派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左派心硬。而他是政治上硬,心却不硬。 老贫协煮好了猪饲料,挑着担子去往槽上送,他这才发现了猪圈里已经熟睡着的乔巧儿。他吓得倒退了好几步,扁担也从肩头滑了下来。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猪圈里竟然睡着一个人,好人怎么能睡到猪圈里?这分明是冒出了敌情。 狗日的!老贫协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阶级斗争的那根弦随之也绷紧了。 老贫协想,圈里睡的肯定是个阶级敌人,是来给猪投毒的,要来挖社会主义的墙角,是想破坏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果实。我决不能叫敌人得逞。老贫协顺手就操起了一根打狗棍,朝着熟睡的乔巧儿举了起来,厉声喝道: “谁?看打!” 其实,他并没有真打。这回他看清楚了,原来是个女人。 “起来。”老贫协虽然举着棍子,但他的声音柔软多了。 乔巧儿已经几天没有睡觉了,临近拂晓时,人困极了,她这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起来就起来。”乔巧儿心里说着,“我看你就不像个坏人,我才不怕你呢。”乔巧儿真是一点都不害怕他,望着他,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迷人得很。 只这瞬间,老贫协的目光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眼前看见的怎么会是一位倾城倾国的美女呢?他的血液一下子沸腾起来。 经过短暂的睡眠,乔巧儿的气色缓了过来,她不再倦困,她有了精神,她的容貌确实像是盛开的花朵。 这是真的吗?天上怎么会掉下来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呢?而且是掉在了我的院子里。老贫协看呆了,他觉得眼前的情景是个幻觉,简直不敢相信,他的确是被乔巧儿的漂亮给镇住了。 美丽的鲜花人人爱。不爱鲜花的人,属于不正常的人。 哪里会有如此美丽的阶级敌人呢?老贫协反复地问着自己。黄世仁是坏人,不美;南霸天是坏人,不美;座山雕是坏人,不美;只有李铁梅才美。可眼前的这位漂亮姑娘,比李铁梅俊俏得多。敢打保票,她绝对不是个阶级敌人。十分干脆,在老贫协这里,乔巧儿的政审通过了,剩下的就只有爱了。 “这位女同志,你府上是哪里的?怎么歇到了这圈里。你有什么难处?猪圈可不是你停的地方呀!” 他到底是当过公家人,说话称同志。他还能弄出“府上”这样的文明词儿。乔巧儿得到了关爱,心里很感动,她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说道: “我是上来要饭的。我都快要冻死了。” 老贫协听了心就酸酸的,眼泪跟着下来了。 甚也不说了,他拉上乔巧儿立刻离开了猪圈,边走边道: “咱不哭,咱上窑里拉话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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