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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八


   178.女诗人留下了两张字条

  由于受到了这一突发事件的刺激,并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冯彪脚步放轻地上楼来到焦馨指定的属于自己的那间客房中,只脱了外衣外裤便躺倒在床,洁净的被头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气息,窗外的雨声还在持续着,令他迟迟无法入睡……思绪纷纭,心境难平,久久方才睡去

  这一觉便一下睡到了第二天的上午,睡到窗外的雨停了下来,白昼的光从未拉窗帘的窗子上倾泻而入,他醒了,有零点一秒的惶惑:这是哪儿?自己怎么会在这儿?然后昨晚的事、昨天的事全都一古脑地涌上脑际,起床后穿好衣服叠了被子整好床铺就朝外走准备下楼,走到这间屋子的门口刚要开门时,发现门下有东西——是一张字条,便弯下腰将它拣拾起来,那张纸显然是从一个笔记本中撕扯下来的一页,用签字笔匆匆留下了两行字:

  冯彪:一夜未睡,我去机场了,赶乘早班的飞机走,回到我阳光灿烂的南方。就照我给你的名片上的电话保持联系。很想能够再次见到你,在别的地点,也没有其他人。K你一下,可爱的男人!

  没有署名,但一看就知道谁写的并明白已经发生了什么事,眼前所发生的不过是昨晚的延续或者说是结果。他有点懊丧,昨天夜里,在他也同样睡不着的那段时间里,在某个瞬间里,他也曾产生过去敲她门的念头和冲动,但又即刻打消,更多的时间是若有所期——期待敲门声在自己的门上响起,来自于她的手……什么都不做也好啊!只是说说话,毕竟两人都同时受了惊——如果是那样的话,她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悄然走掉,要走的话,也一定是两人一起走,没准儿还会一起飞向同一个地方,既然彼此之间都有好感和相互的诱惑,那就把该释放的激情释放出来,让该发生的发生……身为男人,他真该主动去敲她的门啊!现在他悄悄揣起这张字条,怀着一腔懊恼的情绪走下楼去……

  客厅中无人——昨晚曾满载着那么多美好气氛和精彩话语的大客厅中,现在已是空无一人,空空荡荡,令人陡生感伤!

  有刺耳的煎炸声从厨房中传出,他循声而去,看见焦馨大姐正站在煤气灶前煎蛋的侧影:她还穿着睡袍,形容憔悴,神态倦怠,头上乱如鸡窝,就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主妇,刚起床的女人真是没法看的……

  她继续煎蛋,虽未抬头,但显然已经注意到他的到来:“睡得好吗?小冯。”她问,语气中倒是满含关切。

  “好,睡得挺好,您这儿真安静。”冯彪小心翼翼地回答。

  “卫生间有一次性牙刷,你放心用吧。”她一边干活一边说。

  于是,冯彪去了卫生间,先撒了一大泡尿,然后洗漱一番。

  等他从卫生间回到厨房的时候,餐桌上的早餐已经全都准备好了:牛奶、咖啡、面包、煎蛋、火腿、黄油——一顿标准的西式早点,看来一直未嫁的独身生活( 这在文学界似乎是人所共知的事 ),已经让她对这一切应对自如了。早餐在桌上,焦馨人不在,楼上有动静。

  面对这一桌丰盛的早餐,尽管已经感觉到饥饿了( 昨天晚饭只顾喝酒没吃什么 ),但身为客人的基本礼貌是等着主人到场——冯彪也正是这么做的,他在点燃一支香烟的等待中发现餐桌上还有另外一张字条:纸是和自己那张一样的纸,字也是一样的字:

  焦姐:我走了。谢谢你的盛情相邀和热情款待,原谅我的不辞而别!这是不礼貌的!家里确实还有许多事在等着我,老公、儿子离我不行。小冯就留给你了,好好爱爱他吧,他是个可爱的男人——焦姐,你又该生气了吧?都是我爱开玩笑才惹你生气的,不过你也要习惯于别人善意的玩笑,活得轻松一点,自在一点,快乐一点。希望夏天的时候,有机会在南方见面,好,电话中再聊!

  这张字条一定是女诗人一大早起来从门下面的缝隙中塞到焦馨的卧室里去的( 正如他在自己门前所做的那样 ),被起床后的焦馨发现,顺便带下楼来,随手放在这厨房的餐桌上……冯彪在反复看着这张字条,揣摩着这两个文学女人有点微妙的心思时,木质楼梯上传来了很响的脚步声,紧接着,焦馨走进了厨房——她的再次出现仿佛才是新的一天到来时的一次正式地亮相,令他眼前为之一亮:重新出现的这个女人,一下子年轻了有十岁,就像换了一个人!那是她回到楼上的卧室中精心梳妆之后的结果,头发油亮,一丝不苟,脸上也施以淡妆,遮盖住倦容与皱纹,原本就十分端正的五官一下子显得柔和多了,一身灰色的西式套裙衬托出她那修长的身材,小腿也是修长修长,在一双透明感很强的黑色长统丝袜的包裹下显得那么匀称,甚至带有几分性感,脚上也不再是拖鞋了——下楼时那很响脚步声来自于一双黑绒面料的十分姣俏的高跟鞋,显然那是女主人专在室内穿的……

  总之,眼前的她和前几天里的那个主持会议的标准形象真是相去甚远,眼前的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当在场惟一的观众——一个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有一两秒钟的上下扫描并且目光中有种一闪即逝的异样的东西时,她似乎也感觉到了,在略显羞怯的瞬间遂又恢复了往常的矜持,甚至是严肃,来到餐桌的另一端的一把椅子前坐下,然后像主持会议似的说道:

  “吃早点吧!”

  开吃之后有好一阵儿,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闷声不响地吃着,气氛十分压抑。

  后来,还是焦馨的目光在看似无意之中落在了餐桌上的那张字条上面,话题也才由她这一方率先找着:

  “她走了……”

  “我……看见条子了。”

  “昨儿晚上,后来到底是怎么了?”

  “没……没怎么呀!”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不欢而散了是吗?”

  “也没有……那么严重吧。”

  “那她为什么要走?还不辞而别?”

  “谁知道!她不是说家里有事嘛!”

  “一喝酒就有点儿记不清了……好像是:因为我说了一句什么话……”

  “没什么,真没什么……”

  “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焦姐,您不用检讨自己了,都是性情中人,又喝了点儿酒……”

  “我想起我说什么了……都怨我都怨我!再怎么我也是主人啊!不能那么说话的。晚上我给她打个电话,认个错……估计现在她已在飞机上了。”

  “打一个电话沟通一下也行,但您确实没必要觉得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真的……”

  “当时我就是觉着她老是想把我打发上楼,她就是想一个人和你待在一起……”

  “没有没有,没有的事,我没这个感觉,她是在关心你……”

  “关心我?她是在提醒我吧:你累了,需要休息了,因为你比我们老——我不是说她是有意要这么说,是潜意识里的某种东西在作怪。”

  “……”

  “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并不是瞎说,你没发现吗?我只要一开口,她就老想插话、打断;你说话的时候她可从不多嘴,做出一副女学生的天真烂漫状,以手托腮一声不吭地盯着你听;她自己说话的时候呢,从来都只看你,不看我,就跟我不存在一样……”

  “呵呵!焦姐,您绝对是一好作家!”

  “观察力强是吧?”

  “这只是一方面,您的想象力也不弱,观察加想象,那就一半真一半假了……”

  “小冯,你别不好意思承认,你挺招女人的。在那边也是妻妾成群的吧?”

  “没有没有,连个妻都没有……”

  “别骗人了!”

  “我没骗人,曾经有个妻,后来人把我抛弃了,谁稀罕一个穷写字儿的呀!”

  “现在呢?”

  “那就什么都没有了呗!”

  “胡说!你谈文学时挺真诚的,怎么一讲到自己的生活就这么虚伪呢!哎,我问你:昨儿晚上,我上楼之后躺下就着,完全不省人事……她后来……没有骚扰你吧?”

  “哈!没有没有,相安无事,一夜无话,呵呵!焦姐,咱不说这事儿了行吗?”

  “好,我也不想老是说她……小冯你看,吃完早点,咱们是出去走走,还是就待在家里聊天?你做决定。”

  话说到此,冯彪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可以借此说出自己在心里已经做出的决定:“不了,焦姐,不麻烦了,主要是怕您太累,刚组织那么大一个会……我今儿就走了,两点还有一趟飞机,我到机场临时买张票……”

  对面的女人愣了一下,停止了吃喝,然后说:“走吧……想走都走吧,看来我不该多留你们,都挺忙的。”

  “其实我回去……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觉着太麻烦您了……”

  “走吧,走吧……要不要我派辆车,送你去机场?”

  “不了,不麻烦了,正过五一长假呢,叫人司机好好休息吧,我出门打辆出租就走了。”

  “那就——走吧……”

  焦馨丢下手中没有吃完的一小块面包,有些颓然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这个动作,这番情景,冯彪看在眼里,也心生怜然,但话已至此,那就赶紧走吧,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默然起身,离开餐桌,走出厨房,穿过客厅,来到门口,他随身带来的一个旅行包就在鞋架旁边,他拎起包正准备换鞋时,用眼睛的余光注意到焦馨还是跟了出来,重又出现在厨房的门边,背靠着门框站着,远远地望着他,有气无力地说:

  “就这么走了?”

  这时的冯彪已经去意已决,她这么阴冷的发问以及悄然无声鬼影一般出现在厨房门边的情景令他竟在一瞬间里心生恐怖——说实话,他有点儿不敢在这间屋子里再待下去了,甚至怀疑她是个精神有病至少是心理上有问题的女人,“老处女”是不是都这样?“女作家”是不是都这样?这种感觉让他连话都不想多说了( 他怕多说了又是没完没了地扯淡 ),留下来不是多大的错儿,但如果此时不走,那就是自找罪受了!他随口“嗯”了一声,便将一只从拖鞋里拔出的脚赶紧伸进自己的皮鞋里去……

  “滚——!快滚——!”

  两声歇斯底里的尖叫顿时响彻了这所房子,话音刚落,木质楼梯上接着响起了很重的脚步声,冯彪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她上楼而去的身影,那两截修长匀称而带有几分性感的小腿( 那是她身上最有女人味的地方 )在他眼前一闪而逝,令他心里动了那么一下……直到这时,他才完全明白:从昨天晚上她冲女诗人的突然发作直到眼前的乖戾之举——究竟原因何在?女诗人说得对:要怪的话只能怪他——在这个女人眼里,他是一个男人,但他却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再老的女人也是女人。这个女人,昨晚客厅里在文学话题上的相谈甚欢有着很强的掩饰性和欺骗性,就是把那已经飞走的女诗人也包括进来的话,这都是一场女人和男人之间的游戏——这才是事情的本质!这两个常在文坛江湖行走的女人是明白的——她们彼此也十分懂得对方的心思,不明白的是他这个初出江湖的傻瓜蛋……

  现在,他总算顿悟了,也彻底明白了这一切的别扭都是出自一个老女人的撒娇,他低头问自己:当江湖就是风月场——他不惧江湖,还怕风月吗?在男女之事上他从来不是一个怕事儿的人。但是,相差二十岁的年龄,却是一道很深的鸿沟,冯彪也还没下作到做“文学鸭”的地步。但他也深知这个老女人的好感会对他有帮助。反正来日方长,待她气平后,会明白这是于两人皆有好处的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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