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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接着,他很自然地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牢牢拽在掌心。

  我来不及挣扎,也不想挣扎,任由他牵着继续往山上走。

  他的手大而干燥,温暖而柔软,我的手冰冷、微润,被他握在掌心,有种被宠溺、呵护的幸福。

  手常常不自觉地把隐藏的心事流露出来。或者,其实手是心的奴隶,被心所驾驭。

  我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他突然沉默了,我则更加沉默。

  四周更静,冬夜,连昆虫鸟兽都不出来活动,连雪落的声音也没有了,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四周的山崖、树丛,统统在这幽黑静谧的夜里,幻化成了重重魅影,有点凄清、诡异。

  下意识,我跟紧余绍明。

  雪地里,他的脚印,我的脚印,一排排顺着石梯延伸……

  他的手,我的手,手心对着手心……

  手往往暴露一个人的心,那么一个人的手心呢?是否,对应着一个人心里藏得最深的私密?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半个钟头,抑或一个钟头?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拾起路边的枯枝,我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根本已经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也许,这一刻,一分钟比一个钟头更宝贵,一个钟头比一分钟更短暂。

  人生苦短,快乐的比重甚微,这一刻,越发显得珍贵。

  蓦地,一丝清甜的香味,悠悠地,游丝般飘出来,被嗅觉捕捉到——“腊梅,这里有腊梅!”我和余绍明都惊喜地叫出声。

  他停下来,看着我,微微闭着眼睛,深深呼吸。

  我也将眼睛合上,一种高雅淡洁的清香立即将我摄住。故意吸口气去嗅,闻不到什么,不嗅时却满鼻都是,一下子染透身心。

  良久,我才舍得将眼睛睁开。

  摸索半天,终于,半就着月光,半就着头灯的光线,我们在路边上,找到了它。枝干虬曲苍劲,黑黑地缠满了岁月的皱纹,光看这枝干,好像早就枯死,只在这里伸展着一个悲怆的历史造型。

  实在难以想像,就在这样的枝干顶端,猛地一下涌出了那么多鲜活的生命。

  花瓣黄得不夹一丝混浊,轻得没有质地,只剩片片色影,娇怯而透明。梅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这种颤动能把整个紫蓝色的天空摇撼。

  似乎整个天地间,秋天的叶落枝黄,冬天的天寒地冻,全是为了成全今夜这枝腊梅所做的铺垫。

  在腊梅跟前,我突然懂了,天底下的至色至香,只能与清寒相伴随。这里的美学概念只剩下一个词:冷艳。

  我望向余绍明,他正好也在凝视着我。

  他的目光里,深深浅浅的颜色变幻着,全是天空的颜色,魅惑人心的紫。

  我竟有片刻眩晕,在这片紫色中……

  风轻轻吹过,树影婆娑,暗香浮动,白雪皑皑,头顶上是狭长的天幕……这一刻,时间凝固,连我的呼吸也静止了,只余那心脏怦怦急跳,一声声,似乎要蹦出来,揭穿我的秘密。

  血液一股股簌簌流动,将我这一刻的喜悦传递到全身每一个细胞……那欣喜是静默而雀跃的,这样矛盾,凄艳,甚至有一丝仓皇……

  好半晌,余绍明轻轻咳嗽一声,打破这无声的静默……

  他似乎想说什么,犹豫再三,说出来的却是:“出来这么久了,会不会炉火已经灭了?”

  我知道,最后一刻,他始终欲言又止,放弃说出心底的话。

  但是,我已经满足,很多话,不说出来,已经足够。

  说了,反而画蛇添足,他是个明白人。

  我也是。

  我任由他牵着手,印着先前的脚印,又一步步往回走。

  一路上,我们依旧沉默,似乎言语已经多余,我们手牵着手,肌肤相亲……

  回到大厅,所幸炉火还没熄灭,我们赶紧把拾回来的枯枝扔进火炉里……

  顿时干柴遇烈火,迅速燃烧起来,火苗熊熊地蹿出来,肆意舔着水壶底,热气顿时腾腾地冒了出来,夹杂着树枝的清香……

  我突然笑起来,干柴烈火,多么像我与余绍明。

  只是我们有理智,克制又克制,于是柴有点润,火不够烈,是以烧不起来……

  火势一大,本就半温热的水很快就烧好。我们灌了两瓶,提到楼上,各自进门。

  小张、小林立即埋怨:“怎么等了这么久?”然后冲下床分享这得来不易的热水,并抱怨:“刚才林医生和柯医生,一直在隔壁很大声地讲恐怖故事吓我们,我们吓坏了,想来找你们,又都不敢下楼。”

  我没作声,犹自沉浸在刚才的喜悦中,人还有点恍惚。匆匆洗漱,宽衣上床。

  床褥已经温热,干燥而松软,我躺进去,一股暖流涌向全身,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如同卧于云端。

  我用手摸摸面颊,似乎手上还残存着余君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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