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爱新欢(54)_陈彤_应天故事汇

悔　恨

　　第一次出国，朋友告诫我，无论看到什么东西，只要你觉得好，喜欢，恰好又在你的支付范围以内，你一定不要犹豫，一分钟也不要犹豫，否则你会后悔的。我不信。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的我只是一个刚刚从业不久的新鲜人，由于工作关系被邀请到意大利，前后不过一周的时间。日程安排得很满，只在离开之前才有半天工夫逛街——就在这半天，我邂逅了一款白色手袋，是那种单纯得让人不忍下手的白色，半圆型，皮质，拎上，与我的大衣很般配——顺便说一句，我的大衣，是母亲赠我的工作礼物，当时她常驻日本，工作繁忙日理万机，一年也不见得回国一趟。据说我的那件大衣，是她在万千之中，根本没看第二眼，就买下的。羊绒质地、短款、浅色，穿在身上，凭空就多了几分妩媚。母亲说，日本年轻女孩都穿这样的大衣上班。我说哦，但是她们配什么包呢？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她们就是要配我手里拎的那种白色包包——半圆形、皮质、柔软乖巧……不是钱的问题，是什么原因使我与它失之交臂？是同行的朋友。她对我说：“哎呀，你不要这么冲动，我们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很多店呢，反正包包在这里又不会长翅膀飞掉，一会儿再回来就是了，总要货比三家……”

　　货比三家的结果，是我终于累得走不动路，但再也找不到更般配的包包。于是折返回去，但是由于路况不熟，终于找到时，那扇门已经挂上了CLOSED。我不了解，欧洲许多商店周末是提前关门的。

　　我只有绝望地透过橱窗……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返程飞机——很重的行李，塞满了在机场免税店买的巧克力、糖果、糖果、巧克力，甚至还有整条的香烟，以及整瓶的酒，哦，其中最贵重的大概是一款深色质地的羊绒披肩，送给母亲的——我没有给自己买什么东西，因为没有心情。

　　后来，每次再穿那件大衣的时候，总觉得手里的包包有问题——索性不穿了，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的年龄已经再也不适合那件大衣……

　　而那一天，竟然在春天百货看到无数款那种白色的单纯得让人不忍下手的包包，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像我当年那样在镜子前面试着，而我知道，我已经错过了……

　　万水千山寻遍，终于再遇上又怎样？岁月蹉跎，你已经辜负了它。这一次，即使你肯，它也未必合适于你……

　　TO BE OR NOT TO BE，选择还是放弃——大到人生的十字路口，小到一款异国小店偶然邂逅的手袋，你总是会遇到同样的问题，这个时候你会问自己，我该怎么做，才不会后悔？于是，你因为害怕后悔，所以不敢选择；不敢当机立断；你比那个著名的哈姆雷特还要哈姆雷特，你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直至错过……直至……后来，“终于在泪水中明白，有些人错过就不会再回来……”

　　记得在一次嘉年华会上，有一个游戏活动，每一个人都可以申请参加，但是参加的人必须当众回答五个问题，如果全部答对，就可以得到一次双人欧洲之旅的机会。如果答错，那么不好意思，请表演一个节目，然后自觉下台，游戏继续进行。准备出题的人是一加拿大公司总裁，游戏主持人在宣布游戏规则数遍之后，仍然没有人肯举手申请。总裁先生望着我们，耸耸肩，他感到很奇怪：“YOU WILL LOSE NOTHING，WHY ……”是呀，我们能失去什么呢？如果我们举手，最多就是回答不上那五个该死的问题，能怎么样呢？再当众表演一个节目？被人捉弄？除此之外，我们还会有什么别的损失吗？但是如果成功了，我们可以得到的就是一次免费的欧洲之行。我犹豫着，犹豫着，直到有人上台——所有的五个问题，我全答对了，但是我在台下，而他，他这个笨蛋只对了四个，所以他滑稽可笑地学了几声狗叫下台了。还有谁？还有谁？和我同去的一个男伴提醒我，你可以试试，刚才那些题目你不是都会吗？我说可是下面是新的题目啊，我就不一定了……这次很快就有人登台献丑了，五个问题，他也只对了四个，而我再次全对了，但是我还是在台下……

　　机会就是这样错失的——游戏结束，加拿大公司总裁对我们说：“相信你们之中一定有很多人现在心里非常后悔，因为你们本来是有机会获奖的，你们本来是可以在欧洲度过你们的夏季，完全免费，和最心爱的人，住最奢侈的酒店，但是现在你们错过了。我不确切地知道，你们之中究竟哪些人属于这些后悔者，但是我知道刚才的两位先生一定不后悔，他们虽然失去了大奖，但是他们没有失去机会，他们试过了，所以现在他们的心里很平静，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他们是勇敢者，因此是无悔者，通过这个游戏，我想你们每个人都已经懂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完全无悔的人生，但是成功的人，是那些善于减少自己后悔机会的人……”

　　善于减少自己后悔的机会！

　　天哪，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知道这个游戏？如果我能早一些懂得这个道理，我还会在意大利与那个纯色的手袋失之交臂吗？我还会在一个转工机会出现的时候犹豫再三吗？我还会明明在内心深处爱着一个人但是却永远闪烁其词吗？我能失去什么呢？如果我当初选择了那个手袋，我所失去的不过是那些愚蠢的吃了让人发胖的巧克力！当然也许你会说，你之所以对那个手袋耿耿于怀，是因为你失去了它，但是如果你得到了它，也许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不见得有多么喜爱它，也许在拎过两次之后，它就和你的那件短款大衣一起被扔在衣柜里，一年两年，你也不见得会用它一次；而且早晚有一天，你会认为这个包包对你不合适，因为你转变了趣味，你喜欢波西米亚，你喜欢非洲喜欢中东，你不再喜欢这种柔软乖巧的小姑娘风格……

　　全对——但是有一点点小错，你得到之后再放弃，和你从来没有得到过相比，两者的后悔程度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就像嘉年华会上，那两个上台抢答问题的男孩，他们的后悔程度远远没有我的强烈——虽然他们错了，而我对了。对了又怎样？我没有在台上，我失去了机会。

　　看过一篇关于关之琳的访谈，问她有过那么多情感经历，是不是有些后悔。她的回答充满智慧：“如果不去经历，岂不是更后悔？”

　　年幼的时候不懂得这个道理，大人们又总在耳畔谆谆教诲：“一失足成千古恨。”于是害怕犯错，害怕失足，害怕一时冲动而使自己万劫不复——而实际上，谁的千古恨是一失足造成的？麦当娜失了多少回足？小甜甜布兰妮犯了多少错？你不去选择，怎么知道什么是适合你的呢？你不去尝试，怎么知道生活的滋味是什么？所以，不如放纵自己的感觉一次，便是后悔了又怎样，总比没有做而后悔要好吧？

　　我一个朋友，好好地工作，好好地上班，一切按部就班，薪水不比一般人的多，也不比一般人的少，老板待她，虽然不是“我心中你最重”，但也说得过去，该提职的时候也提职了，该发红包的时候也发红包了。但是，就一顿饭的时间，竟然被说服转工——我们喊，你疯了？辞职和买楼一样，都是不能冲动的。而且还不一样，买楼买到冲动，后悔了还可以再卖出去，但是转工就不一样了。转过去万一不适合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朋友说就没有想过回头路。不幸被我们言中，这边辞掉，那边又没有兑现最初的允诺，只得再辞。我们不忍批评她冒失，她自己倒是坦坦然：“我有什么损失吗？不过是丢掉两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而且是接连丢掉，这么高的效率，应该高兴才是。”

　　“但是，你的生活品质……”朋友回复：“放心，不会和你们借钱。人为什么要赚钱？不就是为了能随心所欲？如果有了积蓄，还要看人家脸色，尤其是看自己讨厌的人的脸色，岂不是白白辜负了自己往日的艰辛？财富如果不能带来自由，要财富又有什么用？”

　　她大大方方地去读书，说以前没有时间充电，现在有了——然后她对我们说，如果辞掉一份工，就永远找不到工作，那只能说明自己太无能，太笨，大不了找一圈再重头做起，又有什么？如果是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在哪里做不是做？

　　于是明白，一个人如果有了本钱，就不要对自己太苛刻——否则就会像生命中的葛朗台，尽管家财万贯，但是却连灯芯也只肯用一根，而且必须是非常细非常细的那种。何必要让自己活在欲望的黑暗中呢？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你的一生，谨小慎微到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也许到你生命结束时，你会悔恨万分——你会后悔，不是后悔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后悔根本没有给自己任何可能的后悔机会——爱一个自己想爱的人，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买一款自己想买的手袋，即使错了，又能错到哪里去？而你竟然理智到不给冲动一点机会，你怎么会对自己这样残忍？就让自己冲动一次，又能失去什么呢？也许你失去的不过是一个苹果，而你得到的却是整个果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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