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故事汇 > 时尚阅读 > 杭州女人 >
九十


  杜亦然的声音忽然停止了。我知道那个女孩子留在杜亦然脑海里的记忆是从墓地里开始的,而墓地导致了他初恋的失败与错误。也许人的一生常常会犯错误,而错误有时候会成全许多好事?假如杜亦然与那个女孩子结婚,那么世上怎么会有沈越?所以出生与死亡真的一样神秘莫测。然而,此刻杜亦然又怎么会想到坐在他面前的竟是他初恋情人的女人?这是不是天意?我自言自语地竟想起小时候有一个黄昏妈妈好像给我讲过一个神秘的故事,那故事的男主人后来失踪不知去向了。原来,妈妈那时讲的就是杜亦然;原来,妈妈也一直怀念他;我顿时好像恍然大悟地明白了一些什么?也许,我明白了许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妈妈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就是在寻找杜亦然?而无论妈妈那时有没有寻找杜亦然,那个夏天对我来说都是最寂寞也是最自由的。那年我14岁,我敲开了我的同学蔡蓝的家门。我第一次见到蔡蓝家像古堡一样神奇而别致的房子,那房子的绿色砖墙上爬满紫色的藤蔓与树叶。蔡蓝的奶奶就坐在院子里拿着芭蕉扇晃来晃去;她头上盘着的发型很像一只巨大的甲鱼壳。蔡蓝说她奶奶85岁了几次大病都未将她带到天堂。我望着这个有顽强生命力的老人思绪万千,我想人的生命有时候也许就掌握在自己手里,有时候就不是。我不知道像蔡蓝奶奶那样整天坐着步门不出地度过一日又一日到底有什么滋味?但是人归根结底是要回归大自然的,也许有那么一天当人们的亡灵踏上山的时候,从山上就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东方升起的太阳;看到诸神们守候着的那道五彩缤纷的大门。 14岁的我那时就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了,我不断地望着蔡蓝的奶奶;蔡蓝奶奶脸上咖啡色的皱纹像一只干瘪瘪的老南瓜。而蔡蓝奶奶的生活就像老南瓜那样无声而死寂。

  我从走了老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我望着杜亦然忽然脱口而出:“死寂”。

  “你说什么?”

  “你知道么?我忽然想起了一个85岁的老太太,她的生命常让我想起‘死寂’ 这两个字。”

  “噢,死寂。”杜亦然朝写字台玻璃板上那张照片看了看,他说:“我……我还没有……没有寻找过她……我不知道……找不找得到她,几十年了……我一直怀念她,我要找她……难道就找不到她么……”

  “当然能找到她的。”

  “对!我一定要找到她。”杜亦然一边说一边激动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抓住我的手臂,浑身颤抖地又说:“我看见你就想起她了,你多么像她啊!”

  我赶紧挣脱开他的手,我不愿意告诉他自己就是她的女儿,也不愿意再讲述那些仿佛像古老的故事情节那样的东西;我望着窗外我觉得无论如何我要回家去了。后来我从杜亦然家里出来的时候,杜亦然目送我远去的背影时,忽然喊:“沈越。沈越……”

  沈越是我的母亲,没错。但我不能告诉他,也永远不想告诉他。

  6

  周树森又不知去哪里流浪了,许多天都不见他的影子;他总是这样神出鬼没不知在搞些什么鬼名堂?我一想到他不辞而别,就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就觉得一点睡意都没有。我在房间里一盏昏暗的乳白色灯光下来来回回踱步,仿佛看到了令人激荡不息的柔情正在周树森的怀抱里完成得极其微妙与具象。我透过窗外一幅幅贴满的广告画中,仿佛看到了生与死的道路。那道路慢慢延伸着使我转过头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一张调子冷漠的画像。那画像上男人的脸被荒诞的颜色涂抹得分离了眼神,切割了整个脸形的轮廓;像是年代久远已经死亡了的遗像。我渐渐从遗像上看到那个死亡的男人曾经辉煌过的生命。我的呼吸突然急速起来,我思忖着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我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回荡着一股阴郁、凄冷黑颜色一般的气流。我目不转睛地凝视那张脸,尤其是那双好像是越来越熟悉的眼睛;我几乎快被那双眼睛里某种神秘的气息所笼罩。天哪!他是谁?他究竟是谁呢?

  我将双眼从窗外那张画像上移开,停留在一张褐色的茶几上。我轻轻弹拨的手指在茶几玻璃上发出悦耳的声音。那声音使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从北京迁徙到杭州的那个小提琴手与周树森是多么相像。可惜那小提琴手被人谋杀了。一会儿,我仿佛看见小提琴手在房间里,冷不防被一种凶器插入他寒冷的身体;顿时鲜血哗哗流淌着将这个即将死去的男人置人一条河流里。这恐怖而又残酷的场景,让我吓得毛骨悚然。我简直想大声喊叫,可幻境中那个小提琴手以最大的力量将悲怆的琴声弥漫了整个房间,渐渐地使我的泪水汹涌而出。哦,小提琴手,我感到胸口好像压着一种东西像一把褐色的提琴。


应天故事汇(gsh.yzqz.cn)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