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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他帮她半倚在床头,他抓起她的一只手,无言地抚摸着,他好像有点神经质似地惶惶不安,她立刻就看出他内心的刺痛。她说:“亲爱的,我不想看到你痛苦,你这样痛苦加剧了我内心痉挛的难受。我未婚怀孕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自己。”苏艺成说到这里突然感到很悲伤,她好像听见上帝在她的内心深处召唤她了。

  不过有山子真诚的爱,她忽然感到将要失去的整个世界又回到了她身边,恐惧没有了,她在这一刻获得了整个世界。她抚摸着山子的手,就像抚摸着他赤裸的灵魂。她望着他的眼睛,听着他的声音,就像重返童年的一个梦境。现在,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山子的爱,她的身体内那股渴望的力量又重新萌发了。是的,她曾经遭受过野蛮的蹂躏,曾经许多时候是在难以叙说的痛苦与绝望交织的感情风暴中度过的。她想如果有一天她要像魔鬼附身一样缠绕着那些人间的罪恶走入地狱,那么她心中一份真正的爱就留给儿子吧!

  现在,她已经不再感到孤独了,也不再感到恐惧,世事如烟,往事都在眼前款款飘过。她朦朦胧胧地感到了什么,内心显得充实与平静。

  5

  我走进医院的大门,远远看见苏婧成正朝大门口走来,她踉踉跄跄的,一副半梦半醒的姿态。她见到我说:“我有种坏感觉,艺成可能会死在这里,我这次来好像是与她作最后告别似的。”’我说:“你别瞎想,血癌虽然是个绝症,但与医生配合得好,也是能延续生命的。”

  “我是担心她的精神迟早会垮的,她经历了那么多沧桑,她病成这个样子还与男人纠缠不清,谁能保证她不再受伤害呢?”苏婧成说:“如果可以打人我真想把那个喝过洋水的画家揍个扁,然后再把那个叫山子的男人赶出去。可姐姐喜欢他们,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只好回庆元去了。”

  苏婧成与我告别后,沿着解放大街直奔武林门长途汽车站。她要赶上午10点钟的那班汽车。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很想把她喊回来,让她不要离开苏艺成,可我在满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没有喊出声来。

  我走到住院部门口,几个警察站在门口守着门,我没有带记者证他们不让我进;我说我是外科沈医师的女儿,他们笑着说:“你就是江泽民总书记的女儿此刻也不能进,我们有规章制度。”

  我只好离开医院,去我一直想去而一直没有空去的南宋遗址。据说山子与妻子离婚后就居住在南宋遗址附近的一间木屋子里。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我来到了南宋遗址。我觉得这一座冷峻得发青的山矗立在白云的阴影里,它如一位古老的哲人痛苦地思索了几百年。我站立的地方虽然无法看清它如凤凰腾飞一样的形状,然而凤凰山曾经包裹着南宋的风景。当然,那风景现在只能在弥漫着温馨的泥土气息的空气中去想象了。

  我放眼四望,一切都那么遥远,那么空旷;一切又都好像就在眼前。灰蒙蒙的山雾飘浮在大气中,我感到有一种诡异的阴影正在向我飞来。它就像一只巨大而古老的凤凰,被岁月长期侵蚀因而苍凉的躯体掩映在深山中。它缓缓腾飞负载着千年的岁月,流动着人类无法抗拒的力量。那曾经辉煌、壮观的大庆殿、垂拱殿早已随着山雾消失在永恒的时间里。唯有泥土地里那一阵阵低沉的喘息声,仿佛是将士们从长眠的地下爬出来的幽魂。这幽魂要对我叙说些什么呢?

  我徘徊在凤凰山的南部。荒芜几百年的南宋遗址,或许已经被许多人遗忘。只有千年的古树,它们遮天蔽日、浓绿连绵地默默守卫着已成废墟的王宫和那残存的凤凰池。我继续朝凤凰山的高处攀登,我的视野一下子汹涌着横亘在眼前连绵的山峰,和威严得令人望而却步的峰顶。它们在大雾的笼罩下显得那么幽远,那么朦胧。但朦胧中似乎又透出无可复加的清晰度。于是这偌大的空间,这一座又一座连绵的山峰;使我感觉曾经不知有多少南来将士如刀削一样地伫立着守护宫殿。古老的太阳宁静地爬满数百年前的辉煌与沉落,并且永不甘寂寞地从树林的空隙处向我透过来一抹霞辉。我长长地留下一声叹息,转身朝北部走去。

  然而当我如骏马一样驰过一个山弯,融进一片蔚蓝;再驰过一个山弯,又融进另一片蔚蓝的时候,竟搞不清楚南宋的寝殿、后苑在北部的什么地方。我寻觅不到它残留的遗迹,只看见群山神情忧郁,落下大片的忧伤。我该再继续往哪儿走?白云悠悠地照着我孤独的影子,我在凤凰山上寻寻觅觅。后来我终于找到一个古老斑驳的亭子,它静静地伫立在茅草丛中;从远处看,它略微歪斜的姿态有如一位老妇人孱弱无依的躯体,驮负着无法言喻的凄凉。这难道就是南宋后苑的亭子?

  这亭子前的一大片空地被丛丛野草占据了,余下左边的一小片还略微看得出褐黄的泥土和掺着颜色暗淡的卵石。每当肃风来临时,成丛的草叶随风起伏。仿佛一只无形的手臂正呼救着这儿的无助与凄怆。我顿时用手按抚着这个数百年前的亭子,一面沉浸在它过去辉煌的想像中,一面陷入它深沉无比的孤寂与飘摇的岁月里。那飘摇的岁月重重地割伤了它的孤寂。

  我不知道已经荒芜人烟的南宋遗址,会不会再繁华起来?但我知道杭州众多的景点,这儿才是我以为最美、最壮观的风景。但它的雄伟、它的深沉、它的辽阔,已经历过无数个多灾多难的岁月,变得肃穆、苍凉与寂寞。

  我颤颤巍巍地沿着陡峭的山路往下走,、满山遍野无穷无尽的野草让我感到一种悲凉已浸染了我心灵的土地。我不经意地拐了弯前边如铃铛的野花款款摆荡,很快摇落我的寂寞、摇落我孤行的凄凉。

  后来我再去医院探望苏艺成已是下午两点钟了,她身边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冷清,来看她的人络绎不绝。当然大部分是她的学生,叽叽喳喳地像一群百灵鸟。她们正与从前的班主任老师苏艺成谈论着秋游的事。我听见一个叫王燕的女孩说:“苏老师,我们这次秋游到南宋遗址去,南宋遗址有什么好去的?还不如到九溪十八洞去。”

  苏艺成似乎有些累了,她并没有回答那女孩的话,而我刚想替她回答:“南宋遗址具有一定的历史意义,每一个中学生都应该去看看的。”时候,杨医师进来了,他见了那么多学生叽叽喳喳下逐客令地说:“病人需要安静,你们都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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