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故事汇 > 时尚阅读 > 杭州女人 >
四十六


  后来,我骑上自行车去行知幼儿园接达琳到省博物馆时,博物馆门口已挤满了团体参观者。我拉着达琳的手在拥挤中走进展厅,达琳一眼就看见了挂着红领巾的 “小萝卜头”。她问:“妈妈小萝卜头那个时候也挂红领巾吗?”我说:“小萝卜头那个时候在狱中读书,他的红领巾应该是最鲜艳的。”

  我们在展厅里参观了8个部分,在讲解员的讲解下,达琳竟然掉下了眼泪。她才 6岁,她说。“妈妈我也要做小萝卜头。”

  是啊!人只有献身社会,才能找出那实际上是短暂而有风险的生命意义。江姐与许云峰们应该说是幸福的。他们是为拥有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的东西而活过的人,他们无疑是幸福的。我想起我的青少年时代,看过《江姐》的电影,唱过《江姐》的歌,还演过《江姐》的话剧,《江姐》真是整个儿地印在了我们的脑海里。

  我们离开省博物馆《红岩魂》展厅已是晚霞时分了,沿着白堤行驶自行车时,黄昏的落照已射在保亻叔塔尖,晚霞漾于湖心,轻舟兰浆中有一双双情侣在我们面前泛过。我们到少年宫广场的青少年活动中心去玩了一会儿。我们坐了小火车、无人飞天、惯性滑车、淘气堡、还有高架车。我与达琳都玩得挺开心,这一刻我好像真正回到了童年。其实,我是没有童年的。

  回家的路上,街面上霓虹灯闪烁着,路灯一下全亮了。它们忽然使我想起我书桌上那盏低垂的灯。每当深夜时分,它总是照着我的纸和笔,照着我苍白的十指和书本。我便开始用心灵漫游整个世界。那一次我从印度到日本,又从法国到瑞典,再横越太平洋到美国;最后到了西半球的南美洲。我发现世界上凡有人的地方,其实都是一样的。那些看得见的战争和看不见的战争,都在与命运做着最顽强的抗争。如果说男人用权力塑造着地球,那么女人则用自己的心灵塑造地球。我虽然不认识天涯海角那些肤色、眼睛、头发各异的女人,但我看见由女作家抒写出来的一颗颗女人的心。那心是浸透了苦难生长出来的果实,它们也许酸涩也许平淡,但我知道它们每一颗都饱含着真诚的浆汁。

  现在,我拉着达琳的手走进坐落在烷沙路口的天香楼餐馆。我们沿着歪歪斜斜的木扶梯步上二楼时,便被阁楼上千姿百态的菊花盆景发出的幽香包围了。我们在一张靠窗的小圆桌前坐下来,随意要了一些家常菜。当然,达琳喜欢喝的可口可乐是不会少的;而我也要了一小杯香槟。

  我几乎很少陪达琳这么玩,这么坐在餐馆里吃饭,今天她快乐的模样,让我这个做母亲的感到由衷的欣慰。后来我是有点喝多了,我歪歪斜斜地走在夜色很浓的马路上,不由得怅然生出一种苍凉的感觉。

  3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这是陆游1188年住在杭州保和坊砖街巷(今孩儿巷)的一座屋子里写下的名句。苏艺成非常喜欢这两句名诗。她心血来潮地来到孩儿巷,在巷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遍。尽管南宋时期的小楼是看不见的,但她在深巷子里似乎跨越时空地感受到了陆游。陆游一生虽历经磨难,屡遭挫折,但爱国忧民之心却从未稍有泯灭。尤其是他晚年写的那首《示儿》:“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是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热血悲泪谱就的千古绝唱,是他爱国一生最后进发的光华;也是他一生万首诗作中著名诗作之一。

  苏艺成想如今有多少人知道这条小巷子里曾经住过爱国主义大诗人陆游呢?人是一种多么容易忘记历史的动物。苏艺成想着想着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小巷子旋转了起来,天空旋转了起来,她的眼前飞舞着一群一群金色的蜜蜂。她晕倒了。

  她躺到了医院的病床上。

  她依稀记得从前也有一两次这种晕眩,但这次来得太凶猛太强烈了。我到医院看她时,发现她的脸色一下变得非常苍白,苍白得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流光了。

  医生给她做了全面的检查,问题好像很严重,这一点我从内科主任杨医师脸上看出来了。这个我母亲医院里威望极高的像父亲一样的医师一点儿都不会装假。我陪了苏艺成一夜。我知道苏艺成的情况确实不妙,我担心她的精神会被摧垮的。我默默地祈祷上帝,希望能赐福于她,改变她的命运。可她夜里翻来复去地没有睡着,她一声不吭地呆呆地望着我,一夜之间我几乎不敢认了。她哪里还像穿着牛仔裤的美国西部牛仔女郎?她显得那么憔悴,虚弱得不堪一击,她的目光忧伤得叫我心疼。

  我说,苏艺成别东想西想好好睡一会儿吧。

  苏艺成不说话,她那双苍白的手无力地握着我的手。

  我觉得她很压抑。她似乎有许多话要说。

  后来我离开她时又去了医生办公室。化验结果血癌这两个字把我惊呆了。当然更让我惊呆的是苏艺成据说还怀了孕,那么这孩子是谁的呢?

  我有点晕眩了。我想这不是真的,绝对不是真的,她怎么会忽然就患上了这种要命的病呢?我恍惚如在梦境,我对杨医师说:“也许弄错了?”可事实谁能改变得了呢?这一刻我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个该死的病对苏艺成实在太残酷了。

  我又回到了苏艺成身边。


应天故事汇(gsh.yzqz.cn)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