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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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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晓牺牲的消息是在凌晨三点传到乌鲁木齐的。常国兴昨天刚刚任命为监狱管理局局长,一把手了。扶正的欣喜还刺激着大脑皮层,连做梦都在主席台上做报告呢。忽然接到这样一个电话,觉得奇怪。愣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确实还有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叫常晓。 常国兴当夜就赶往夏米其,为儿子处理后事。 常晓的死似乎不同于以往任何一名警察的牺牲,人们之痛惜之同情显得尤为强烈。李小宝、艾力几个,之前就鼓捣着给常晓弄了一套警服换上,说这是常晓生前最大的愿望。常国兴来到医院太平间,一看就火冒三丈,说简直胡闹,常晓是被开除的警察,怎么能给他穿警服?夏米其监狱党委本来打算为常晓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也被常国兴取消了。常国兴提醒自己,这个时候一定要保持冷静,要把事情往低调里做--处理成一件普通的家事。 常国兴把儿子从医院接回夏米其监狱,在一间小屋里陪伴了他一夜。这一夜是短暂的,也是漫长的。夜里起了风,停电。常国兴便就着烛光,给儿子擦身。一双暴满青筋的苍老的手抚摸着那年轻的肌肤,有一种刺骨的冰凉叫他不由得战栗。他记得儿子很小的时候,他带他去澡堂洗澡,儿子抱紧脑袋,死活不肯往水龙头下站。他气得一巴掌打到他头上,骂,胆小鬼!眨眼间儿子成了大人,也成了陌路人,想来让人辛酸。儿子,爸爸是不是错怪你了? 常国兴抱紧儿子单薄的身体,痛哭失声! 第二天常晓的遗体火化,裴毅、李小宝、艾力,这些常晓过去的兄弟,每个人给常晓敬了礼。 常晓的骨灰埋在了新生林里,与鲁长海、杜鹃的墓遥遥相对。他当然不能算作烈士,可在人们心中,他是最优秀的警察。 玉山老爹特意摘了一篮又大又漂亮的桃子,送到坟上。 黄昏,常国兴带着儿子的一件遗物--诗集《永远的夏米其》,离开监狱。 那条叫夏米的跛犬,追赶着汽车远去的飞尘。 小路荒寂,日头苍老,风里飘荡着玫瑰色的气息。那是诗的气息,常晓的气息,一如旧日。 聪明的夏米知道老主人回来了。 它不肯再回到玉山老爹那里,它情愿忍饥挨饿,守在这条通往新生林的青草小径上。 一天,玉山老爹来找它,夏米静静地卧着,瞪视着远方,浑身湿漉漉的。夏米在这个深秋的风雨之夜,死了。 裴毅和李小宝把夏米埋在了常晓的墓旁。 八十六 秋天是夏米其最好的季节。棉花丰收了,瓜果下来了,花草树木也比夏季里显得有姿色。今年夏米其的棉花比往年长得好,秋风一吹,秋阳一晒,棉田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有经验的犯人知道,那是棉壳破裂的声音。第二天太阳出来,地里一片耀眼的白,风里有一股怡人的棉香味儿。 周一功是于一个晴朗的日子,离开的监狱。 在国徽高悬的法庭上,当法官宣布"无罪当庭释放"时,周一功就不再属于监狱了。但是,他还是要求回一趟夏米其,希望能在黑戈壁栽一棵新生树。虽说自己无罪,可如果不是夏米其,他能出来吗?从这个意义上说,夏米其无论如何也是他的新生地。 那位林姑娘开车来接周一功。两个人在门前见面,隔着六七米,显得挺拘谨。一阵鸽铃摇过,周一功仰头看天,天是那么蓝,有几缕白云挂着;鸽子在半空划着优美的弧线。周一功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捋捋长发,捻捻胡子,一切都还在,生活不过像河水那样拐了个弯,又回来了。周一功又闻到了甜美的花香,感受到作为一个人的骄傲和自由。 林姑娘朝这边走来,眼里是发狠的表情;胸脯颤动起伏,像涌着两朵浪花。女人要真爱一个男人,跟患绝症没啥两样,是疯狂的、绝望的、复仇般的。周一功愈是表现得崇高和理智,林姑娘愈是不屈不挠。至今林姑娘给周一功写了不下一抽屉信,可周一功只给过人家两个字,是用狂草写的:走开! 见姑娘满腔仇恨走来,周一功这时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人家待你一心一意,是你愧对人家!周一功开始负疚,负疚得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可是手伸出来,却没听他的。它们像中了邪似的,连同他的心一块儿捧着,热情洋溢、百感交集,甚至诚惶诚恐地去迎接林姑娘。两个人都没想到,他们的见面是一场暴风骤雨--林姑娘咬牙切齿,30多年的失望和希望变成了拳头,一股脑儿地全送给了面前这个刚从大狱里爬出的男人。周一功最无法解释的是,自己竟这般迷恋这拳头,她们简直就是芬芳的雨点,击打着他久旱的心头,发出噗噗的欢快呻吟。他埋下头,不顾一切地吮吸这迷人的香味儿…… 一面是激烈的拳头,一面是疯狂的热吻,把送行的警察看得呆了。 林姑娘陪着周一功,到黑戈壁栽了一棵新生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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