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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


  他何尝不想要个孩子,王佳梅怀了他的孩子,但为了顾及他的面子,她又不说是他的孩子。他记得,有一天王佳梅曾抚摩着隆起的肚皮儿对他说,肚里的肯定是个男孩。等孩子长大以后她要送他去上小学上大学,成为像他那样的识文断字受人尊敬的读书人。费飞当时还想,孩子是田发河的种儿,长大后肯定像田发河那样,和乡间所有拖鼻涕的孩子们一样,即使识文断字又能怎么样呢?不过他还是替她乐观地描述,孩子长大以后,会如何漂亮聪明。

  ……想不到这竟然是他费飞的精血遗传!

  或许这精血遗传长大之后,相貌和他费飞一个模样,但是他在未见世面之前,竟早夭了,和她的母亲一起去了。

  费飞像个妇人,用力捶打着枕头,放声悲号。

  田发河老实巴交的叙述,像拳击台上最后一记重拳,将以往一直自命不凡的作家费飞打翻在地。此时他似乎才懂得,和人家王佳梅比起来,他常津津乐道的所谓诗人式的罗曼蒂克的爱情其实是最最微不足道的;有些时候,它甚至是低级趣味的。

  没骨没皮的费飞,你的那爱,能值几何?

  他压根就不配做乡间女子王佳梅真正意义上的情人。

  不过,王佳梅或许自己不知,操纵她爱的,竟是在无知无觉的情形下,拼着命也要将隐匿在锅山镇里独此一份的高贵素质遗传下去。费飞其人,则是在合适的时机降临到这个封闭世界里的一个天赐的人选。

  遗憾的是,费飞没能保护好这个女人。

  38

  费飞讲到,经过这场大病,他身体很虚弱,不再怎么去政府里走动。不过有一天,他听到街上有敲锣打鼓的声音,走到街上一看,只见有人排家排户将社员家中所有的铁器都搜寻出来,堆在庙台的下面。有婆娘哭喊着追要自己家的铁锅;几位上了年岁的老汉可怜兮兮地候在破铁堆旁边,想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能拿回祖上传下的铁香炉。但都被政府的同志厉声喝退了。

  费飞经常读报,一看便了然。大炼钢铁运动,在河南山东一带农村早就开始了。锅山镇不过是衔接着人家热闹的尾巴。费飞远远看了阵儿,觉得身上不大舒服,便又回到窑里躺下。

  外面风和日丽。阳光通过窗口,使得窑洞里的光亮比雨季的日子明亮了许多。卧炕的费飞听到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在院外的杏树上鸣叫。也许是树叶落尽,空气清冷的原因,鸟儿的叫声似乎听着比以往要清脆了许多。这让费飞心里感觉着这个世界虽然没有了王佳梅,但还是有它让人觉得可爱的地方。所以,他披了衣服又下了炕,寻了棍子,打算去院里看鸟儿。不过等他走出窑门,鸟儿却不知了去向。

  街上的鼓声又大噪起来。听喊声,是在政府人员的指挥下,农人们"嗨哟嗨哟"地将庙里那座千斤重的铁菩萨抬到了当街。铁菩萨是明万历年间铸造。他到锅山镇,唯一感到贵重的也就是这一件宝贝了。然而人们如今要用它炼铁。

  但是,这话他不能去说。他开始在院里徘徊。

  他用手里棍子下意识地拨拉着草丛的根部,像是要寻找出什么东西。院子东北角,无意中他吃惊地发现一棵野菊荑仍在存活,而且开出了一株傲然挺立的小花朵。在小花的旁边,他蹲了下来,一面看一面想,它应该是这个年份最后的一株菊荑了,然而它顽强而美丽,又显得可怜,可怜得让人落泪。无意中,费飞突然抬头看见隔壁窑门上的铁锁。他联想到里面存放着王宝山家里的那些行头,又暗合了几日前的一个梦境。这让他产生了异样的想法,似乎窑里的物件已不再是平常的器物,它们也附着有主人的鬼魂。

  他想,这些东西迟早会被抬到大街上一把火化为灰烬。

  想到这,费飞不愿再想,慌忙躲开。

  他回头站立在窑门前的砖阶上,明亮的阳光照着他孤单的影子。在他的脑海里,这时思考的,可以说是人生最大的,也是最为终极的问题了。

  "我当时就问自己,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你说!"

  --正在讲述的费飞突然转过头问我。

  我答不上来。此时此刻,即使我能像社会流行杂志作家们那样,鹦鹉学舌地回答他几句所谓的为什么什么而奋斗的"名言警句",但面对将这个复杂问题思考了整整一生的费飞,我绝对不敢这样贸然回答他。因为我通过费飞的叙述,感觉到了,许多年前,站立在锅山镇我家隔壁砖阶上的那个年轻的费飞,内心深处一定有很深的哀伤。他当时思考,决不比现在简单。或者,也许,他当时没有敢去深思这一问题。即使想了,也没敢往别的地方去想。因为这问题对他们这代人来说,似乎有明确的答案。

  我望着躺在沙发上的费飞,犹如视物,很不是滋味。

  且拨回话头,听费飞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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