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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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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飞一动不动。女人见此情形,长叹了一声,下炕去闩了窑门,回头悄悄地脱去自己的衣服,一丝不挂赤身裸体地贴着他的身体躺了下来。女人抚摩他的脊背,听他均匀的呼吸声,等待他许久。询问他: "怎么?谁得罪你了?嫌我……" 许久,费飞仍然一动不动。女人嗔怪他道: "甭生气了,我不是在央求你嘛。" 费飞不语。女人是从炽热的太阳下面走来的。费飞从她的肢体她的手指以及她不断亲吻他面颊的口唇上,便感觉到了她从太阳下面带进来的气息。 27 费飞心情不好的原因还有一条。前几天,一册名为《农人的血泪》的书,由刘晓君转寄到他的手里。翻阅时,他突然发现书页里蹦出来几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字眼:锅山镇、王宝山、杨文华等等,没错,这篇不算短的文章是写锅山镇的。他没来得及看文章的内容,一溜眼飞速地往后瞄,瞄到最后,当他看到上面标注着:某某某口述,李振南整理。他当即明白了,李振南已将恩人王宝山彻底推到恶霸地主的位置上。他的卑鄙,成就了他的立场坚定;不仁不义,成就了他的勇敢真诚。 衣冠楚楚的李振南,变成拦住他去路的老虎。 这让费飞很惊恐。他的第一感觉是,自己落后了。他也明白,他的书稿像王佳梅肚里的孩子,距真的出生,还很遥远。 女人这次与费飞耽延的最久,直到第二天早晨。 女人临走时,趁费飞还没起床,帮着他收拾了下窑里的物品。她看见以往喜爱整饰的费飞近些日子显得凌乱了。女人无意中拿起桌上的稿纸,女人稍认识上面几个文字,感到有趣,赞扬费飞道: "啧啧啧,写了这么多!" 这一语惊醒了炕上的费飞。他忽地坐起来,像是看见她触摸到地雷一般,大声地吼叫道: "放下!放下!不要摸它!你摸它干什么!放下!" 女人吓了一跳,慌忙撇下稿纸。 我没猜错的话,费飞长篇的写作实际已经开始了。这沓填满字的稿纸,便是在女人没有光顾他寒窑的这段日子里所取得的成果。他离开省城的时候,已经向作家党组做了保证。他是在外界沉重的压力之下,不得已提起笔来。他知道,不写是没有出路的。史实是什么,良知是什么,灵魂是什么,骨气是什么,他暂时顾及不了许多了。连日来,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贼,一个人躲在窑里,进行着一项极不光明正大的偷偷摸摸的工作。不曾想,这情况居然被他最不愿让发现的女人发现了。 --实际上女人并没发现什么,费飞做贼心虚而已。 女人走时,见费飞泪水涟涟。 "你怎么了?"女人吃惊地睁大眼睛。 他垂着头,掩饰住自己刚才的惊惧。 "我想,"费飞回想一时,说道,"我想,她是第一次见我这样,动了感情。她很吃惊地望着我。我哭着告诉她,这些日子我一个人感到太孤单了,太孤单了。我忍受不了,真的忍受不了了!你不来看我,我像个疯子,白天一个人在锅山镇的后山里乱跑乱窜,枣刺刮烂了我的衣服,刺伤了我的手脚。夜里我睡不着觉,独自在窑里读报纸,念《毛选》,大声地念,耽搁到很晚很晚的时辰,周围四邻都听得见我念报的声音。" 费飞的话让我默笑。费飞听不见我在笑,继续说: "她听着我的话,替我擦去泪水,说这是她的错,她以后会常来看我,不再让我一人这样苦下去了。" "我能体会到你在锅山镇时那种孤独的感觉。" "是吗?你会吗?" 费飞问我。然后像诸多大艺术家肖像里呈现的样子,坐在椅子里,手拖着下巴,深深地望着你,慢慢悠悠地说: "我想,你的感觉是很肤浅的!很肤浅的!因为你懂事之后的锅山镇,已不再是我先头去的锅山镇了!不再是了!那时的锅山镇,即使在大白天街面上也没什么行人。到那时候,市面已萧条到了极点,没谁想到上街去做什么。" "费老,关于这一点,"我替自己辩解说,"我有不同的看法,我以为这不能以人多人少论。你那时锅山人是少些,但那时的人对读书人是敬重的,甭说你还是个作家,人们对你会更加不同。现在虽然人多了,但人们不再重视读书人。即使你是作家又怎么样?说实在的,现在的人见多识广无所谓了。你不信去试试,看他们把你还当不当回事。假如你再去锅山镇,我相信你孤独感将比过去更加深刻。" 费飞笑笑,说: "会吗?我想这是你自己的感觉。" 我望着倦卧在沙发上的费飞,看着他那副洋洋自得的表情,突然有一种滑稽感。真的,我为什么要与他讨论这个?不过我听得出费飞的话里有话。他无非是在说,我张孝来还没有达到他费飞那样的名分,孤独感自不能同日而语。 这让我十分恼怒,内心升起无名火。心里念叨: "费飞啊费飞,你不就写了一篇《骏马飞驰》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像你这种一辈子靠瞎编乱造混吃混喝的作家,一辈子有什么啊,你不过是厚着脸皮拿国家粮饷的一个无赖!居然以名作家自居,穿着粗呢大衣在社会上走来走去,真是恬不知耻!" 大概我被他搅扰得一夜没睡的缘故,大概还有点文人相轻的积习,这想法一露头,我即刻感到自己认识的偏激。 竟多亏费飞没能看透我的心思。 我拍打脑门,闭上眼睛,耳边回响费飞的讲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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