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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总的说来,晚年的费飞可以说是有着浓厚工农意识的刘晓君精心训导的结果。这不管他的学问是不是比刘晓君渊博,不管他是不是阅览过诸子,研读过明史,背诵过《离骚》,抄写完整本的《文心雕龙》,还是领悟了李白、杜甫……这都没用。刘晓君是知识分子的天敌和克星,包括文人气十足的闻念楚,无一例外都得败在她的手下。

  也许费飞没思考过这最终的原因。其实道理非常简单,他们都需要吃实实在在的饭菜,都得要人来养活。刘晓君就是养活他们的人,一个别样意义上的"保姆",一个兼职指导他们如何写文章如何生活的高级"阿姨"。在作家大院--这一人为制造的名利场中,刘晓君一直稳稳地掌握着"利"这一块儿。大院里从锅炉工到门房,这些出身工农没有文化的勤杂人员,都是办公室主任刘晓君生前的忠实追随者。她懂得如何利用小恩小惠使这些人服服帖帖为她所用。费飞这类书生气十足的文人,没有谁能够单独和这一批庞大的后勤保障群体对抗。

  晚年的刘晓君对她的夫君肯定是不满意的。这其中一条唯我独知。她认为费飞太不争气了,没有如其所愿混入政界,享受到理想的厅局级待遇,这是她老人家一生最大的遗憾。

  疯唱了一阵子的费飞稍歇了片刻,又站起来在我的书房里踱步。看他几次走到门旁边,我感觉他有了要走的意思。我不失时机地接连打了三四个哈欠,意思不言自明。

  他熟视无睹。似乎为了表明他的态度,又故意坐下,仰面看着我高耸入云的书架,用下巴一层一层地数着,像第一次进城的农民,在一层层地数着摩天大楼。

  "我问你,你还记得镇西头住在涝池沿边上启刀子磨剪子的王大鞋不?"他突然问我。

  "怎不记得?"我坐下来,慢慢悠悠地说,"不就是在涝池旁边的土窑里住着的老鳏夫,老倔头,爱编快板书顺口溜,算是个民间艺人。他死的时候是个冬天,那一年我正读小学四年级。听人说他死了,跟随一帮小孩围在他的土窑门外看热闹。原来武红婶子需磨菜刀,在他窑外面喊他,不见应声,推开窑门看见他躺在炕上,一碗水喝了半碗,其余半碗冻成了冰砣儿。人早就僵硬了。看样子已经死了好几天了。武红婶子一喊叫,才被村里人晓得。所以人言:'老惶老惶,到死与人不商量。'后来,还是我三叔做的决定,由大队上出钱埋了他。没有后人给他拉柳棍哭丧,我三叔说,谁拉柳棍谁便继承王大鞋的那孔土窑。结果后槐院的瘸子王发明答应了。入土时几个婆娘从旁一个劲催促王发明,披麻戴孝的王发明才猫叫一样,哭出那么三五声,逗得大伙儿笑了起来。"

  "那一年冬天,正好我也在。"费飞默然说道。

  不知何故,费飞突然提起了磨剪子王大鞋。但他的话头却唤醒了我童年的一些记忆。

  七八岁的时候,我和雷晓声一拨小孩子放学回家,被王大鞋用启刀子磨剪子的木凳横拦在胡同口。王大鞋无子,爱逗我们一帮男童作耍,要"吃鸡鸡"。他强迫我们解开裤子,揪一下我们的"小鸡鸡",然后象征性地放在他的嘴上,啧啧有声,说好香啊。我们被他吃罢"鸡鸡",他扬起脸得意地说:

  "我说个谜语,你们猜猜是什么东西,猜着了你们回家吃饭,猜不着不准回家吃饭!"

  "什么谜语你说!"我们说。

  王大鞋故作神秘地一笑,顺口念道:

  "南面院里一盆酱,狗打梆子蝇子唱。"

  我们这猜那猜猜不出来。王大鞋失望了,斥责道:

  "一伙老木!屎!屎没见过吗?什么东西能让狗打梆子蝇子唱呢?老木,连屎都不晓得!"

  我还记得某一年夏天,一个中午,烈日灼人。在池旁的柳树下,我们看见费飞和袒胸露腹的王大鞋高谈阔论。王大鞋嗓门很高,很远便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众所周知,他那张嘴极会编排,用"顺口溜"骂遍了镇上所有的干部,说他们贪污挪用,多吃多占,苛卡百姓,欺压良善。大小干部见他,避之不及,提起便头疼。许多年前我曾想将他的"顺口溜"收集起来,编成一本独特的书。

  费飞路过此地,也许起初被我和雷晓声一帮顽童赤身裸腚的嬉水情形所吸引,站立在涝池沿上看热闹。结果竟与王大鞋不期而遇,两个人一见如故,混成了熟人。

  "正如你所说的,"费飞评价说,"王大鞋是个了不起的民间艺人,语言天分很高。他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文学训练,假如有的话,他会像赵树理一样,在文学方面有大成就。他对语言很敏感的,状物叙事惟妙惟肖,平平常常的事情让他说出来便非常生动。他有天才,的确是,极其罕见的语言天才。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在锅山镇,我与他常混在一起。"

  费飞说得很对,此后但遇到好天气,他便找王大鞋,两人站在柳树下,袖着手,高喉咙大嗓门地吹嘘一番。王大鞋的衣服里有捉不完的虱子。费飞便去看他在墙角捉虱子,及到后来甚至同他一起捉虱长谈。假如费飞兴致高昂,偶尔还拿起王大鞋磨刀的工具操作那么三下两下,学一学磨刀的手艺。当然费飞从王大鞋身上学到的不止是磨刀的手艺,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接触这些底层群众的方式方法。不过这还是表层的意思,掩盖在下面的是,费飞有点想堕落了。他内心极端的落寞和凄凉。

  此时,我想动摇我对他的一个判断,即那天夜里,他站在王佳梅的瓦屋外,感到那是一座活人的墓冢后,悲从中来,又怕惊动王佳梅,飞步到沟壑边沿,冲着夜色放声大哭。

  也许这是真的。也许他已经感觉到了,像王佳梅这样柔弱的女子作为巨大谎言的见证人,她的结局将会怎样。

  他还能再为这个谎言去写作吗?

  是的,他一不能写作,二不能挽救心爱的女人,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呢?历史上像他一样的文人都如何去做呢?

  堕落。堕落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是啊,为何不堕落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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