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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这一条必须纠正!必须纠正!"杨文仪叫嚣道。拍了桌面后又拍费飞的肩膀,称呼着他费老师,言下之意,费飞你作为省里下来的作家,具有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快走近瓦屋,找着一棵柿树,扶住,伫立很久。"费飞木木地对我描述说,"我看见,她瓦屋的窗子漆黑着,但我不想去打扰她。尽管我多喝了几杯酒,头有些眩晕,但我的感觉还是十分灵敏的。你知道不知道,这时候,她的瓦屋给我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我问他。

  "很奇怪,很奇怪,太奇怪了!"费飞故作神秘,"总之,也许,我说不准确。那瓦屋就像是一座墓冢,一座住着活人的墓冢。你说说这叫什么感觉?"

  "你这感觉太可怕了!"我说道。

  "在这个活人的墓冢里,住的是我今生今世唯一能够去爱和爱我的女人。尽管此时此刻她在里面躺着,正常地呼吸,还感觉不到她面临着什么。但是我知道,也只有我知道。我因为喝多了酒,这时候似乎也能放开了。我害怕惊动她,一个人走到不远的沟沿上,对着夜色下空荡荡的沟壑,放声大哭。"

  费飞说完,又将下巴放在拐杖头上,望着我的书架,久久不语。我猜测,费飞又在为自己保持了一辈子的那点虚荣心设计什么支点,寻找什么借口了。

  --说透了吧,站立在瓦屋前的费飞,此时我猜,肯定不会放声大哭,他只会感到心里发虚,并已经意识到自己和庞大的社会现实比较无足轻重;这个社会已将他抬高到一个让万人仰慕的地位了,他也因此而常常自以为是;但现在,他终于有点儿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不过是让他来扮演一个卑鄙的谎者,一个阿谀现世的帮手。凭他这样的地位,是不可能挽救瓦屋里可怜的女人的,永远不能。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感觉。他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却编造一个可笑的托辞,说人家女人的瓦屋像一座住了活人的墓冢。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她就是虽然活着却已经被杀死的女人。一位著名诗人曾写过这样的诗句,那个人为这首恶劣的惨无人道的诗句得意了一辈子。

  --我们暂且不要听费飞的,后来的事实是这样的:

  费飞在距瓦屋不远的柿树下孤孤单单地站着,直站得两条腿感觉麻木。然后,又自个儿回到我家隔壁的窑洞里,老老实实地躺下,睡了一觉。第二天早晨起了床,看到外面阳光很好,又很快将昨晚的不快一扫而空。费飞感觉自己像换了个人似的,有了新的想法。他不再急着出门采访,而是坐在桌前,将连日来收集到的材料整理了一遍。一面整理一面掂量,觉得这一份份的材料都那么珍贵,可以说来之不易。--当然,此时的费飞大脑还没开悟到今天的程度。

  他开始觉得杨文仪其人有些滑稽可笑。

  是的,太滑稽可笑了!

  他想,我费飞一不是法官,二不是摄影师,而是一个作家。作家难道需要顾及你什么公道不公道准确不准确吗?作家在写作时,尽管要坚持革命的现实主义,但甭忘了,他还要坚持革命的浪漫主义呢!凭什么要让作家刻刻究究地依据事实,给你们主持什么公道呢?教科书里没有这样写!这都是些基本的写作常识,杨文仪这些大老粗当然不会懂得。所以他坚信,杨文仪的话对他来说,已经像风一样从他的耳边刮过去了。是的,刮过去了,刮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他再也不会--绝对不会对他的计划形成什么干扰了!

  只是,他隐隐约约对杨文仪其人产生了很大的反感,觉得此人竟有些刁恶的习气。与此同时,他甚至有了一种委屈的感觉,觉得自己单枪匹马,在双河镇受了欺负。可不是嘛,他费飞什么时候吐过酒啊?不就是在双河镇,在杨文仪那帮街痞的捉弄下,他多喝了几杯,以至于后来不堪忍受出门吐在街面上。他们都是些依贫耍赖极其狡诈的人,得意的时候便无法无天!想想,他们何曾尊重过他费飞啊?何曾尊重过作为知识分子与知名作家的费飞呢?没有。

  简直太可恶了!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轮流给他上课,你讲完了他接着讲,似乎单怕他听不懂似的。他们不但恶意攻击锅山镇的领导,而且还攻击锅山镇的贫下中农。更严重的是,他们还阴谋篡改本已十分清楚的历史事实。你看可恶不可恶?

  他呢,也太有点窝囊了,除一个劲儿地朝他们点头,还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向他们敬酒,纵容他们说下去。临走时,还和他们每个人握了手。简直太抬举他们了!

  看来妻子小刘以及周围同事们指出他脆弱的意见,不是没有道理的。费飞想,若换了妻子刘晓君,杨文仪还敢这样大放厥词吗?不敢,料他不敢。刘晓君对付这类狂人太有办法了!《长河》副主编闻念楚狂不狂?此人系南开大学中文系高材生,沈从文先生的得意门徒,年轻时自称风雅王子,比起他杨文仪,可谓是天上地下了。可小刘在会议上,三句两句便将他的反动气焰镇压了下去。费飞曾有幸亲眼见到过这生动的一幕。

  想到这里,费飞脸上呈现出会心的微笑。他收起材料,拔腿去黄香莲家吃早饭。

  "我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费飞说,"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十分尴尬的局面。还有,我说过,我这人曾经是个百分之百的唯物主义者,绝对是不讲迷信的。但从这一夜起,我居然也开始有点迷信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那天夜里,我居然看见在她瓦屋上头……"

  我摇摇头。也许气候的确是秋天,屋里可能有些冷。我看见费飞的手指和腿略微有些颤抖,便打断问他:

  "是不是有点冷了?"

  "不冷不冷。"费飞挥挥手,生气地说,"你这个人,我对你说我冷了吗?"

  "我看你有些发抖,"我忙说,"你这年岁……"

  "我这年岁怎么了?你不要干扰我的思路好不好!"

  我忙举起双手,笑着表示,我投降,不再插嘴了。

  "我不和你争辩,"费飞表现出宽宏的姿态,"我只是得说出我当时真实的感觉。许多事情,你可以保留你的看法,我可以保留我的看法,现在是多元化社会,允许不同意见共存。至于不行,咱俩还可以求大同存小异嘛!"

  我知道,费飞嘴上说的是真实感觉,其实与原始情况并不相符合。--有谁能知道费飞在那天夜里是怎样的心情,怎样的想法呢?在某些时候--譬如现在--我们也只能任凭费飞一人信口开河,自己打扮自己的"历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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