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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费飞的讲述,使我不能不对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锅山镇发生联想。我想到院东边的那座荒芜的院落。想不到,在那么破败的地方竟产生出如此风流销魂的男女艳情。这院子我小时候经常去捉蝈蝈。我觉得它既怕人又好玩。

  的确,我能回想起那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后来的年月,费飞有几次住在其间。这我有一些不太深刻的印象。他总是像影子似的来去匆匆。不定何年何月便住一个短暂的时光。小时候我记得一次见他立在窑门外的台阶上,用一根棒棒不停地往嘴里戳捣,随着戳捣吐出一些白沫来。后来才知道这是刷牙。当时,我对这种行为还不怎么理解。

  据我的父亲回忆说,更早一些的时候,这个院落曾是一个读书人家的。院子里不定是什么邪气闹的,使得这户读书人家前前后后死去了许多人,以至后来仅留下他独自一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这男人生得清瘦高大,穿着一件深青的长袍,终日像个影子,在院里孤零零的走来走去。也不与村里的任何人来往交涉,唯一的爱好,便是听戏或唱戏。不是到戏园子里唱,而是自己一个人瞎哼哼。所以人们平时看不见他的人影,惯常只能从他院里传出的高高低低的诵读声和扯腔的声音,来判断他的行踪与去留。后来有人在月夜听见他的院子传来一男一女对唱,大家好生奇怪。村里好事者扒在墙头窥探,却见唯他一人在月亮底下手舞足蹈地比划。这事情愈传愈邪乎。于是有人传说男人的院里有个白衣素服的女子,那女子是狐狸精变的,天天夜里去找男人私会,吸食男人的精气,所以才使得这男人日甚一日的病弱。后来这男人死了,他的远房亲属来办理了他的后事。院子空了多年,没人敢住。后来被王宝山买了下来,先做了几年仓库,并规划着建成自家的西大院,却不料遇上解放的形势,这事情便也就搁浅了。人民政府将这院子没收之后,一直当储藏室使唤。若不是费飞看上了它的清静,大模大样地住在了里面,可以说往后的许多年里,这院子几乎是没人光顾的。而费飞的行为,也打消了人们对院落各式各样的幻想。不过,我幼年的感觉里,这院子还是有些玄奥。特别在深更半夜里,我爬起来撒尿,时不时便听见院墙那边有人在窃窃私语,有脚步声在来回走动。

  后来的岁月,我每每回家探亲,也亲眼看见这所院子缓慢地有了人家。他们有的是从远方落户的移民,也有当地一些无房的住户。如今居住的恐怕已不再是一户两户了。院里的花木与杂草早被这些人家砍光踏平,且盖上一间又一间的砖瓦房。一个空阔清寂的神秘大院从我的这辈人眼里彻底的消失了。王掌柜的遗物"文革"时候倒是被派上了用场,一些办了展览,一些竟做了演样板戏的道具,其余的不知去向。譬如那个精致的梳妆台,我曾打问过,不知谁将它拿走了。

  可惜的还有院子里的杂草。小时候淘了气,被大人追打的时候,便躲藏在里头。--自然,这是在白天。若在晚间打死我我也不敢去。春天里,我在这所院子里采一种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插在自家窗口一只盛满水的酒瓶里。夏天,这院里有一棵老杏树,不等它的果实熟透便被我们摘下来,填进了肚子里。当然有谁挨到夏末还能从杏树上再偶尔发现一枚漏网的杏子,那简直是如获至宝了。然而奇就奇在我们不时地就会从那婆婆娑娑的青叶中有所发现。你说怪也不怪?到了秋天,我们从草丛里捉一种会飞的小甲虫。这不是好玩,而是母亲要我们这样去做。母鸡吃了这种虫子会延长下蛋的时间。

  算了,到此为止吧。

  费飞说到这里,已看出我有些心猿意马了。他这人生性就是如此,他若要对你说句话,就要你对他表示出十二分的专注与兴趣,而不仅仅是聆听的耐心。费飞说:

  "一个男人怎么才能发现自己是一个男人呢?有人说是扛起一百八十斤的大麻包,有人说是一口气喝一瓶西凤老酒,我看都不见得是……"

  --与世间稀有的女人经这翻天覆地的一夜,我看费飞也许该懂了。不过我个人这样感觉,费飞骨子里是个善良人,是个能够去爱的人。

  12

  这天,又到了饭馆宰杀活羊的日子。

  下午。费飞怀着孩童般愉快的心情进了饭馆。他不是为了吃饭,而是王佳梅的那俊俏模样儿实在让他惦念。

  连日的大雨,使得饭馆外面的瓦檐坍塌了一个角儿。田发河从村子请来一帮汉子正在修理。工作快到扫尾的时候。田发河满手是泥,顾不上招呼费飞,却仍像往常那样,朝他满面堆笑地招呼他,让他进馆子里去。

  费飞头一低进了馆子。费飞扫了一眼,里面没顾客。转身欲出门,却被人从后面拽了衣服。费飞回头,是她。妖精。

  妖精的目光里流露着得意和温情。

  他伸出手,在她腰下面亲切地摸了一把。她仰起脸,对他笑笑,又朝窗外忙碌的田发河他们努努嘴,像女孩子似的连跑带扭地进了里间的案头,为他收拾泡馍去了。他看她今天像是年轻了许多。田发河走进来,去后院取了件什么工具,从费飞面前经过时停住脚步,女人这时端泡馍上来,田发河招呼他道:

  "你缓吃,吃好啊!"

  费飞欠身笑笑,看着老实巴交的田发河以及他身边满面春风的女人,突然产生了羞愧的感觉。

  正在这时,门外闪进一个人来。

  "哦,李乡长来了,里头坐啊!"田发河喊道。

  李乡长板着脸,并没有坐。

  女人脸色立刻灰暗了。小声问李乡长:

  "来了啊?"

  李乡长没有搭理女人,只朝费飞点了点头,直接走进里间屋子。女人此刻也顾不得费飞,忙随后跟进去。这一去耽搁了很久。费飞吃完泡馍,又等多时,仍不见她出来,看样子是无法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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