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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苏惠长叹口气，提起的心又放下，立即扣了电话，给了老板零钞就走了。只片刻那电话又响起来，老板接了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哀痛的声音。老板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骂了一声神经病，便挂了电话。

　　若苏惠在，她一定能听懂，那个女人反复说的是，"惠儿在哪里？我女儿是不是在这边？"

　　苏惠挂了电话，坐在公交车上，心里微微放心，若是真的病重，绝对不会出门收租子，那不过是父亲在催她回家而已。

　　苏惠扒拉一下手指，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回家了呢，大概是五年还是六年呢，脑海里家的样子已经模糊了。

　　苏惠下车往店里走，杨万琴坐在店门口的走廊上晒太阳，见她回来，道："刚出去吃饭，见了一个好东西，给你买了，放在你那小厨房里，你去吃吧。"

　　苏惠笑了笑，杨万琴回头看她无神地走进店去，觉得苏惠今天怪怪的。

　　苏惠端着杨万琴给自己买的手撕排骨出来吃，杨万琴拿了镜子和口红出来，对着补妆。

　　"要带人看房？"

　　"不是，有朋友约！"杨万琴冲苏惠眨眼睛。

　　苏惠皱眉，张口道："你小心点吧！"

　　杨万琴得意地道："没有问题！"

　　苏惠看她手指上依然闪亮的结婚戒指，低头不再说什么。她需要这个朋友，不论这个朋友是怎样一个人，只要她对自己足够好就行。

　　杨万琴收拾好自己，妖娆地离去。苏惠走回店里，坐在吧台上发呆。只半晌，一个修长的人影冲进来，伸手拉起她的手，苏惠慌张地站起来，"我手上都是油，别沾你衣服上了。"

　　肖谨剑眉倒立，放开手揣衣兜里，深色的大衣衬得他的脸更白，皱眉道："都这么胖了还吃，要胖成什么样子？"

　　苏惠扯了纸巾擦手，低头看看自己微微鼓起的衣服，捏了捏肚子上的小肉，"还好啦，胖一点好。"说完，抬头打量肖谨，里面白色羊毛衫，外面一件深色的厚外套，黑色牛仔裤，运动鞋，站在那里笔挺得跟白杨一样，清新夺目。肖谨的身后仿佛有某个人的影子，那个人永远用不耐烦的语气说："苏惠你是笨蛋吗"，每次那个人那样说后，她都只好傻傻地笑，然后说："是啊，我很笨，你要教我！"

　　"我可能要回家一趟！"苏惠微微笑起来，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的脸上，寂寞又安静，"你帮我照顾一下店。"

　　肖谨挤到她边上坐下，侧头看，"苏惠，你家在哪里？我从来不知道。"

　　苏惠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里啊。"说完，起身，她不想回家也从不提起，可是却不能永远舍弃。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在家里，她能不能坦然地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能养活自己，我能靠我自己挣更多的钱，我能比你强"。每次一想到这里，就止不住地颤抖和兴奋，她想看到那个人在自己面前落魄的样子，在自己面前流泪哭泣，承认他自己的失败，可那只是她自己的想像而已，懦弱的想像。

　　她侧头再看一眼肖谨，他们那样的人，在哪里都会发光的。

　　肖谨皱眉，看报纸在微风里一动一动的，然后看到了那张巨大的寻人启事，浓黑的"苏惠"二个字仿佛一双嘲笑的眼，耀眼而刺目。

　　二○○六年的初冬，感觉不是一般的冷，肖谨拢了拢大衣，扯下报纸角落里的那个地址，攥在手心里。

　　肖谨紧跟着苏惠走过店，穿过储藏室到一个横着的小走廊，然后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小厨房，道："什么时候去？"

　　"总要先安排一下这边的事情，这样撒手走了也不好。"苏惠看看肖谨，一边放水洗手一边说，"你也要期末考试了吧？好好准备！"

　　肖谨道："你等着我考试完再走，我要跟你回去。"

　　苏惠瞪眼，"你去做什么？"

　　肖谨笑，"你家就是我家啊！"

　　苏惠头疼，这个孩子除了灵活的脑子让人惊叹外，还有超越常人太多的耐性，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事情，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阻拦也一定要做到。记得他考上大学那一个暑假，苏惠原本的意思是给他一部分钱，让他自己出去旅游一下当作奖励，哪里知道他自己找了常来店里打印图纸做工程的那些小老板，非要去别人的工地上实习，说是体验生活。

　　苏惠当然是知道工地上的苦，也劝阻过，肖谨小脸一板，"你就只会给我钱了事？"

　　苏惠皱眉，"给钱不好吗？"

　　肖谨瞪眼，"你就知道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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