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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


   教授钢琴课的老师应该极富艺术气质,他想必是文雅的,倜傥的,一副卓尔不群的样子。若非如此,母亲便不可能爱上他。这样信马由缰地想着,钟蕾便仿佛看到了韩冰的面孔。鼻梁高高的尖尖的,眼睛却分外的圆,像带露的葡萄一样清亮、湿润。
   那是钟蕾自己的模样,女儿应该像父亲。
  
   父亲近在咫尺了,钟蕾却生出了怯意。她的脚已经迈上了旧楼的台阶,忽然踯蹰地停了下来。胸腔里的心虚弱地颤晃,身体像出壳的蛾子一般嫩软,唯有脑袋例外,一跳一跳地亢奋着,“咚,咚,咚。”像充足了气一样胀得满满的,箍得紧紧的。
  
   “去,去,去。”随着那充气的节拍,一个声音固执地说。
  
   钟蕾就毅然决然地走了上去。
  
   楼道里迎面来了一位学生模样的姑娘,钟蕾说,“麻烦你,请问音乐教研室在哪儿?”
  
   “我们学校没有音乐教研室,只有艺术系教研室。”姑娘用手向上指了指,“在三楼。”
  
   钟蕾很容易就找到了艺术系教研室。
  
   钟蕾推开门说,“打扰了,我想找,教钢琴课的老师——”
  
   不期而至的美丽女孩让房间里的人们怔住了。片刻之后,他们才似乎听懂了来访者的问话,于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站在饮水机前的一个男子。
  
   他有白杨树般的身材,他有热带雨林一样浓密的长发和大胡子,他犹如雕像一样周身散发着艺术的气息。
  
   钟蕾呆呆地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是韩老师吗?”
  
   “谁?”
  
   “韩冰,韩老师。”
  
   那男子摇摇头,然后向他的同事们耸耸肩,摊摊手,哈哈地笑了。那是一个很潇洒的动作,颇有舞台味儿。
  
   钟蕾有些尴尬地说,“麻烦你们,请告诉我,教钢琴课的韩冰老师在不在?”
  
   “这个学校只有一个教钢琴课的教师,那就是我。”蓄着长发大胡子的男人回答。
  
   其他的人也在旁边插着话。
  
   “艺术系的老师中没有姓韩的。”
  
   “是啊,我们没听说过这个人。”
  
   ……
  
   “对不起,打搅了。”钟蕾失望地离去。
  
   下楼的时候,钟蕾才发现旧楼梯原来很陡,很窄,很繁复。
  
   钟蕾从带着潮霉味的楼道里钻出来,老旧的校园再次呈现在她的面前。旧相识的感觉消失了,这校园又变成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停在楼前的小“威姿”是个显眼的外来者,它在那里形影相吊着,看上去格外孤单。
  
   走吧,咱们走,钟蕾喃喃地对“威姿”说。“威姿”被发动起来,低低地应和着。
  
   前挡风玻璃上出现了一位老太太,她穿着一套蓝墨水颜色的旧西装,灰白的头发像是褪了色的书页。风吹着,将那些书页翻起来。
  
   钟蕾忽然被触动了,她立刻熄了火,从车内跳出来。
  
   “打扰你了,老师,我想打听一个人。”
  
   “谁?”老太太笑眯着眼儿,望上去很温和。
  
   “韩冰,韩老师,教钢琴的——”
  
   “唔,韩冰啊。”老太太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孩子,你找他有什么事儿?”
  
   “没,没什么。就是有人,托我打听他。”
  
   “他早就不在这儿了,他出了点儿事儿。”老太太目光锐利地望着钟蕾。
  
   钟蕾的心悸动了一下,“他出了什么事儿,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老人叹了口气,对钟蕾的第一个问题避而未答。她只告诉钟蕾说,“韩冰去了焦阳三中,我想他可能还在那儿。”
  
   老人走了。
  
   钟蕾怏怏地驾车离开了那个学校。
  
   一个顽固的声音像驱不散的蚊虫一样,在钟蕾的脑际嗡嗡不休:他出了什么事?他出了什么事?他出了什么事……
  
   随着那周而复始的声音,钟蕾的头皮和头骨就格格吱吱地绷紧了,直紧得她眼前发蒙;
  
   心一悬一悬地颤悠,四肢不由自主地抖起来;
  
   手心里潮乎乎的,身体忽然像冷凝器一样沁出许多凉飕飕的汗;
   胸廓像是被顶压着,由一条条绳带勒勒扯扯地捆绑打包;
  
   透不过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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