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故事汇 > 时尚阅读 >  谁为谁憔悴 >
四十四


   浑厚的胸音在黑暗中回响着,犹如空谷中的林涛声。
  
   “爸爸!”钟蕾拼命地呼喊。然而那只是个徒劳的口形,她的喉咙是喑哑的,就像破碎的纸盆喇叭,空做着无效的振动。
  
   “孩子,我是你的父亲——”
  
   那声音是如此的真切,它就在钟蕾的面前,仿佛伸手可扪。钟蕾拼命去触它,却触不到它的形体。钟蕾睁大眼睛竭力去看它,却看不清它的样子。钟蕾喉咙里发出的每一句回应都像无足轻重的雪片落在了灼热的烟囱上,顷刻间便融化得无形无迹。
  
   钟蕾就变得愈发无奈,愈发焦灼。
  
   那情形终于使她难以承受。她想躲避,她想逃遁,她想用手掩住耳朵,让那声音消失。然而那声音却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就像山寺里的木鱼一样固执地敲着,就像山崖上的融水一般顽强地滴着。及至后来,竟变成了重重复复单单调调的几个字,“爸爸爸爸爸爸……”“孩子孩子孩子……”
  
   无从逃脱。无可挣扎。就在钟蕾觉得疲惫不堪,几近崩溃的时候,她醒了。
  
   天色居然早已大亮。
  
   钟蕾去卫生间洗漱,母亲也在洗脸。钟蕾刷完一遍牙,刚刚把牙缸放下,忽然觉得牙齿内壁厚腻腻的,让人不能容忍。于是,她又刷起了第二遍。
  
   母亲问了句,“蕾蕾,你不是刷过牙了吗?”
  
   钟蕾没有回答,只是含着满嘴牙膏沫“嗯”了一声。
  
   坐上餐桌,要用早餐了。梅姨摆好了牛奶、面包和沙拉,钟蕾拿起水煮蛋,轻轻地磕着皮,舌头下意识地在口腔里划了几个圈儿。糟糕,牙齿内壁那层厚腻腻的感觉又顽固地升起来,让她焦灼不安。于是,她从桌前站了起来。
  
   “不吃饭,去哪儿?”母亲问。
  
   “刷牙。”
  
   “刷——”母亲疑惑地跟了过去。
  
   钟蕾果然满口泡沫,在洗漱间里起劲地刷着牙。
  
   “蕾蕾,又刷呀,你这是怎么了?”
  
   钟蕾苦笑着摇摇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刷牙的念头只要一钻进心里,就变得不可抑止了。
  
   或许,钟蕾应该把憋在心里的话和遇到的事告诉给母亲,那样会让她觉得轻松一些。然而,钟蕾是不会开口向母亲讲出那些心事的,所以它们只能越积越深,越积越重了。
  
   钟蕾无滋无味地吃了一点儿东西,然后开着她的小“威姿”去上班。同事好友玫玫望着她的脸说,“钟蕾,你病了?”
  
   “没有。”钟蕾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其实她知道,她此时笃定是一副面色憔悴,神情怔忡的模样。
  
   钟蕾不想让别人看出她有什么异样,她尽力控制着自己,让自己显得很正常。她指挥自己神情专注地谈业务,她命令自己心无旁骛地做文案,她就那样在电脑台前忙碌不休,俨然是在身心投入地工作。
  
   其实,她免不了时常走神。“孩子,我是你的爸爸”,“孩子,我想你”……无可阻挡的幻听滋扰着她,那些声音带着黑色的底衬,像剪贴图片一样,在她的WORD图表上时不时地做着自动的插入。
  
   她渐渐变得软弱至极,疲乏至极。
  
   她按了按太阳穴,揉了揉眼睛,她想她应该转移一下注意力,于是就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远处有高层建筑的脚手架,脚手架上的工人们看上去是一些黑黑的影子,就像鸟儿一样栖在树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仿佛有人向她发出了指令,她不由自主地数了起来。每数完一遍,她又会从头再来,那情形就像录放机设置了循环播放的程序。
  
   周而复始,钟蕾的双手竟渐渐抖颤起来。一阵阵心悸之后,身上凉凉地沁出了许多汗。忽然觉得胸口被压挤着,几欲窒息。焦虑和恐惧犹如瘴气一般弥漫开来,刹那间居然有了濒死的感觉……
  
   钟蕾的身子向电脑桌边滑了下去。
  
   “哎呀,钟蕾,你怎么了?”
  
   玫玫惊叫着去扶她。
  
   “没,没关系。”钟蕾喃喃地说。
    

应天故事汇(gsh.yzqz.cn)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