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1期

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穿梭

作者:王 鹏


  ·栏目述评·
  
  写意,在中国画技法中向来被视为是独具东方审美特质的艺术理念,求神似而不求形似,勾其轮廓,去其枝节,笔简而意全。诗画同源,中国古典诗歌深得写意技法的神髓,视“言近而旨远,辞浅而义深”为诗歌创作的高致,“意境说”、“境界说”则从理论上对写意的理念作了系统的阐释和发挥,成为古典诗歌的至高圭臬、不二法门。中国现代诗歌借鉴其他艺术门类和古典诗歌的经验来丰富自身的创作,不管是从历史传承还是艺术实验角度来看,写意在现代诗歌中的突显都具有相当丰富的涵义。
  《一粒尘埃的伤痕》正是试图在这一意义上展示当前诗歌圈中的相关探索,相对集中地表达现代诗人对意境、境界的呼应及对写意新的理解和拓展。
  于刚的《远方之远》中一句“远方之远止于内心”道出了他“一点灵犀,万千世界”的体悟。“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他在“草原”上驰骋心灵的“白马”,遍寻到“祁连”这块“银两”,抵达了“空旷。寂静。安详”, 一座在心里扎好的风吹雨打的毡房。“在远方之远/我卸下骨头磨成的刀子和一身霜降/把一碗酥油茶的香/高举过四月,高举过高原的寂寞”,酥油香茶既是献给远方的来客,也是献给“远方之远”,因它给予“我”的生命的馈赠。意境的营造少不了能够承载丰富信息的物象,柳袁照的《还是微笑的样子》一诗的幽深意境即是借助“老房子”、“羊群”、“独角兽”、“寺院”、“蓝衣人”、“森林”这样一些物象的组合,隐秘地传达出来。而由于诗人赋予这些物象的情感属性之间构成一种冲突的张力,整首诗的意境自然值得玩味,其中隐藏的意绪的游走正是诗人试图捕捉的。绘画里写意的方式中重要的手段之一是留白,空白之处恰是所欲去蔽之处,似有若无,无中生有。诗歌的写意同样可以从留白取法,平常被忽视、遮蔽的东西欲去蔽时也不可直言直述,留白以牵引、呼唤之却可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许正伟《世界》一诗短短六行,看似直陈常识,但象征的力量却从黑夜与白昼的对峙、黑与白的非此即彼中孕生,这自然归功于留白手法的使用,言简意丰,极具启示性。
  在《一粒尘埃的伤痕》中还可以看到另外一些与传统写意的取向和路数不一样的诗作。它们大致是通过暗示性话语寄寓相对抽象的理念,既富含深意,又不落于说教。例如左岸的《消失》中写道:“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副隐形的翅膀/被什么操纵着,必须飞翔/抵达另一种物质。在这之前/战争与和平依旧是我的左右手”。诗人心中有一股命运的大风,人生就是顺着这风的吹拂在冥冥中驶向属于你自身的彼岸,而此在的常态则是反反复复、此落彼涨的冲突。如果诗人要告诉我们的的确是类似的人生哲理,他选择这样一种暗示性话语自然是恰当的,这让各具差异的阐发成为可能。再如拢弦《记事:或者幻》:“当等待成为一种习惯,不是不/而是不得不,这是不约而同的歧路/记忆残存的碎片收藏了命运的密码/它们凭空而来,把我钉在谁的古城墙上?”这样的诗句带来的领悟当然与悠远、空灵、迢遥、言此意彼相去甚远,与意境、境界、优美之类古典情致大异其趣。它紧盯存在当下的切肤之感,然而又超越一事一时,甚至获具了某种历史的穿透力。归根结底,现代的生存和文化场域在相当程度上改变了“意”的属性和结构,现代诗人对写意的理解和运用必然有新的拓展。
  不过不管传统与创新之间存在何种差异,在有一点上写意手法葆有着不变的特质:摹物在具神,画龙在点睛。通过一二点睛之句提炼整首诗的“诗眼”、神髓,这是写意派屡试不爽的妙招,对小诗更是自不待言。《一粒尘埃的伤痕》中不少诗作体现了这一特点:《蚂蚁》中“智慧的碎屑,覆盖无限江山”、“一生扑在大地上,两手空空”;《田埂》中“守护农业的/一根肋骨/掩蔽不住村庄的心跳”;《消失》中“世界是一场巨大的告别演出/所有的活动都是最后一次”;《中年定义》中“如果你需要,我会随时从兜里掏出一把苍凉/还有我直视一样东西时,不会躲闪的目光”;《尘埃》中“尘埃上路的身姿/不知从我眼里/救活了多少平常的想法”。这些所谓的“句秀”并非孤零零靠自身的修辞和机巧取胜,它们更大的美学能量来自于对整首诗主题或题目的或尖锐或新异的发现,既融入诗的整体又提升诗的神采、光亮,惟有如此也才不违背“画龙点睛”的写意初衷。
  该卷中冰木草的《一加一大于江山》在构思上也颇有创意,将二人世界的小家庭与万里江山作比,在一大一小、亦小亦大的奇妙转化中情趣盎然地描摹了一派其乐融融的凡俗生活场景,脉脉温情扑面而来。诗的题目也具反向思维的创意,如果说许多诗作是用形象来处理抽象,那么这首诗则将形象的图景归束到一个抽象的说法,给予了诗歌的题材和内容以更强的冲击力量和陌生化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