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3期

拜见敬容先生

作者:流沙河




  上个世纪70年代之末,长夜终于破晓,中国又有了诗。此生有幸,大难不死,在《诗刊》友人的召唤下,试着又写白话新诗,托人带去发表。眼见贱名又排成铅字印行了,“乍见翻疑梦”,有再生之感。到1981年春,拙作《故园六咏》又和34位诗人之作同获全国优秀奖,赴京与会。颁奖会后,闻说40年代女诗人陈敬容先生居住在长椿街,此去不远,便说很想去拜见她。两三天后,5月29日诗歌组最后一次讨论会上,遇翻译家江枫。他说:“陈敬容先生说你要去看她,她很高兴。”当天下午我便逃会,独自一人溜出京西宾馆,乘地铁到长椿街站,出来不远便是我要找的第16幢101号(底楼一号)。住址是江枫写在纸上的,我怕找错人,再三摸出来细看。敲门,门开。老大姐陈敬容先生正在厨房拨火,头顶着遮灰帕,腰系围裙,搓双手微笑着欢迎我。我说:“我是来看我们四川老乡的。”心中的欢喜口头上说不出来,只是鞠躬致敬。进门是炉灶锅碗瓢盆,厨房逼仄。又进是寝间,有大床一铺,给两个女儿挤着睡,旁有小床。再进是书室,四围皆书堆,唯室中一隙地安置书桌。老大姐书桌前坐下来,面向窗外,能看见车辆街中跑,行人街边走。窗外就是闹市,喧嚣可知。我在书桌旁矮凳上坐下来,想起40年代当中学生时就读过她的诗,而她现在正坐在我面前,历尽风霜,苍颜华发,每日还伏在这张书桌上操劳译事,不得稍有闲暇,我就暗自难受。眼前居无余隙,厨无鼎馔,不就是《增广贤文》说的“贫居闹市无人问”吗?老大姐是四川乐山人,“离别家乡岁月多”。好在去年《星星诗刊》到乐山大佛上面的就日峰开过诗会,我便拣些山明水秀的话告诉她,或可解数十年的乡愁吧。
  龙门阵摆到深处,自然就说到蜀中的三年大饥和十年“文革”来。当然又说到当时的“改革开放”,夜尽晨来,不觉湿睫,以至泪下。那是喜悦之泪,一边流一边笑。那天的拜见,四点半到六点正,仅一个半钟头。这是仅有的一次拜见。后来忙于工作,虽多次去北京,亦未再去看过敬容先生,就慢慢淡忘了。此事一晃过去27个年头,先生墓木已拱,后来的我也白头了,伤哉。
  前不久四川乐山师范学院陈俐教授来成都,以其精心编纂的敬容先生诗集示我,嘱我作序。自忖于对先生之诗作素无研究,无能承担,当即敬谢。殊不料陈俐说:“敬容先生当时还为你写过一首诗!”说着便从书稿中翻检出《乡音》一首,递到我眼前来。我扫读一遍后,居然真是为我写的。四川话说:“弄来方起了。”不敢再推辞,只好答允写。人老了,记性差,查尘封的日记。原来拜见敬容先生那天是1981年5月29日下午,而《乡音》这首诗的落款竟然也是那天。推想起来,我告辞出门后,老大姐便下厨房去炊煮晚饭,一边围着炉灶转,一边打腹稿,当晚就写成了。瞬间即永恒,她活在我的记忆里。
  敬容先生的诗,虽然少时读过,却谈不上热爱。动荡不安的40年代,一个幼稚的中学生,热爱着迷的是那时的七月派诸诗家,不是后来被称为九叶派(敬容先生在内)的诸诗家。必须文化程度提高,人生阅历渐多,处世态度沉稳之后,方能欣赏感情收敛、语言精致、意蕴冷凝如敬容先生之作以及九叶派的诗风。春兰秋菊,芬芳于人生的不同季节,而皆属香草。
  敬容先生为我四川第一位女诗人。人虽去而余音不绝,与嘉州山水同在。有此一编,实为必要。读者会感谢陈俐教授的。
  2008年3月30日于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