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期

千万别再戏弄孩子

作者:毛志成




  鉴于我已年老,因此我这里说的“孩子”,包括小学生、中学生也包括大学生,甚而包括大学的毕业生。
  这些孩子中,今天已经有了越来越多的文学爱好者、文学习作者甚而文学成功者,包括成了各级作家协会的会员。
  首先必须承认,这是十分可喜的现象,是中华民族总体素质提高的一个侧影。有的孩子写出的作品和提出的看法,对成年作家、老年作家的文学模式带有极大的颠覆意味。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可能是好事,当然只是“可能”。至于那种颠覆是良性颠覆还是恶性颠覆,就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
  孩子热衷于写作,想当作家,有的很希望三种师父(不是一般性的“师傅”)引引路。这三种“师父”是:名著,名作家,名人(包括并未写过什么像样作品,但取得了大搞文学辅导、文学讲授、文学讲座的人)。对此,我常常为热衷写作的孩子捏几把汗。因为孩子从上述“师父”中受到的不都是很负责任的传授,而是有意无意的戏弄。说白了就是:拿孩子开心。说这番话,我是多多少少有一点资格的。理由至少有二:一,我在师范类的大学里教了大半辈子的书,我的学生毕业后又大都去教孩子如何学好语文、如何写好文章。二,由于我本人将一半精力用之于自己的写作,而另一半则用之于关注或研究教育问题,于是也就担任或兼任了与中小学教育有瓜葛的职务,如“中小学人生教育专业委员会会长”、“全国教师写作中心理事长”、“中国校园文学艺术奖主任评委”、“华语语文教学出版社顾问”等等。我抖落出这些头衔,是否有卖弄之意、“烧包”之嫌呢,大约有一点吧。不过,只是“有一点”而已。在更多的时候,或用更多的精力,还是实实在在地为“孩子写作”之事深想过,实干过。而为此产生的忧患,也就比别人重些。每年的寒暑假,以文学名义搞的冬令营、夏令营或其他名目的征文、评奖,我大都出席。为此,还得请来一些名人来捧场,要他们讲话或搞讲座。讲了一番,还得示意台下人(包括带队的教师和听讲的学生、获奖的学生)用力鼓掌,或说些“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式的恭维之言。
  老实说,诚心诚意且有实效实益地向孩子“传道、授业、解惑”的人是有的,但总数未必太多。而多的,往往是如下几种:
  一,只是来满足自己表现欲、名人欲、炫耀欲的人。讲话的内容中,只谈文学、只谈写作的比重很少,侧重于“自我介绍”的往往是他的其他资本,如在官场或文场上有什么颇高级别,与多少大人物、著名人物关系密切,出过多少次国等等。有时还貌似不留神,卖弄出他房子、车子、票子的优势等等。致使听讲的孩子(特别是来自农村的孩子或来自城里平民之家的孩子)瞠目以羡,想流口水。其实,这是赤裸地或变相地向孩子煽动名利欲。
  二,留声机式、学问机器式的人。这种人在讲话中,全然不理会台下坐的是孩子,而他本人只顾撒着欢儿地大讲唯恐不古、唯恐不洋的深学问。有的还用“教师爷”式的架式喝令学生你要这样做、你要那样做。而此种人本身,莫说没写出过任何真正有影响的生动之作,单是他那种口语的表述能力,也显示不出任何文采。要这样死记了一些教条的“儒师”,或专说不练的“教师爷”,去提高孩子的文学灵气、写作才气,实在是对活牛弹死琴。
  三,对“儿童(包括少年)不宜”的常规肆意违犯者。例如,有些男女青年作家被请了来,搞文学辅导或文学讲座,针对的对象虽然是中小学生,但这些讲话者却刻意显示“叛逆式的青春偶像”的个性“风采”。有的甩卖野性情感或野性语言,有的甚而涉了“荤”。总之,上述的“写作师父”对文学的德育功能看得很淡,甚而鄙夷。
  在不理会文学的德育功能的基础上,孩子写出的作品也很难具有真智的闪光。具体到语言使用上,至少有如下几种错误的认识:一,将任何随意的口语式表达当成文学创作;二,将任何无序的、违背语法常规或修辞通例的语言视为“新式文采”;三,将儿童嬉戏式的卡通语言或手机短信式的暗语当成文学语言;四,将孩子尤其是永远长不大或拒绝长大的孩子所喜欢的“童趣”或“过家家”式玩耍,视为写作的主要内容或通行文风。
  总之,认为文学创作不需要什么基本功,不需要认真地去学去练,只凭随意想来、随口说来、随手写来即可。与此同时,将任何的稚气(包括刻意式的稚气、强造式的稚气)视为“本真的文学”或“文学的本真”。有的此类杂志或出版社,还卖力地去炒这样的“本真”。殊不知真正有大志、有大气的孩子,从来不自认为他是孩子,也不甘于更不满足于他是孩子、永远是孩子。这样的孩子一经去写诗、写文章,总追求大气。这里,不妨举些古代、前代的例子。
  明末的抗清英雄夏完淳,殉难时才17岁,请看他在狱中写给父亲的诗句:
  登临泽国半荆榛,
  战伐年年鬼哭新。
  一水清波晴画舫,
  孤灯暮雨白纶巾。
  何时壮志酬明主,
  几日浮生哭故人。
  万里飞腾终有路,
  莫愁四海正风尘!
  另外,我们还可以读读已故革命家任弼时11岁读小学时在日记中写的话:
  夫我国之中,寸土之地,皆我祖宗披荆斩棘,沐风栉雨,以积德而累功,保世而滋大,不知若何艰难也!而今强国鲸吞鼓颐,吞食张吻,掠我土毛,腥我天地……我辈当如烈火之烧心,众镝之丛体,芒刺之负背……
  首先声明:我绝对不希望儿童、少年、青年去写复古式的文章,或写些貌似“成熟”的假大空式语言。但我却希望:他们在初学写作时,就朝着正气、大气、文气的方向努力。何谓正气、大气、文气?具体到儿童、少年、青年的作品内容来说,就是:一,总得有一点对善恶、是非、美丑的基本判定,而且那种判定首先是正确的。不能一意逞才,耍小聪明,全然不理会你那一堆文字中是否有起码的道德含量。二,写俗事、小事、琐事是允许的,写得好也可以成为优秀之文。但必须从俗事、小事、琐事(包括稚气之事)中提炼出力求“大”些的认识和见识,不要满足于或止步于对小趣味、小情感、小玩笑、小争吵、小磨擦的迷恋。顺便说,当有的孩子写出的是世界大事、国家大事、社会大事或引伸出的是大道理时,教师和作家不要泼冷水,不要讥之为“不真实”、“太虚假”云云。正如同孩子年幼时在身高上总是矮些,对他不能强迫性地拔高。但“矮化”(即永远长不高),就不值得夸赞了。三,初学写作时一开始写出的东西只是像“说”出来的而不像是“写”出来的,这也无妨,很正常。但一个人永远不懂得说和写的区别,不懂得写是一种有别于一般行为的高级行为即文化行为,更不懂得文化行为是需要认真地去学去练的,这就尤为可忧了。
  眼下的中小学生,提起作文就头疼、就恐惧的不少。而也有的孩子,非但乐于写作而且跃升为文学创作,甚而成为出了名的“儿童作家”、“少年作家”。两者相比,后者无论如何也是值得尊重的。一般的孩子厌作文,怕作文,写不出好作文,原因固然很多,但原因之一便是天天接触的“师父”(包括教材、教法、教师)是呆师父,笨师父,迂师父。而孩子中的写作爱好者或“小作家”,若是撞上了既无真功夫又不负责任的“师父”,尤其是撞上了教给弟子如何学坏、如何胡闹的“教师爷”(像京剧《打渔杀家》里的那位),就更使人(包括社会)可忧了。
  眼下,文学的矮化(包括德育品位的矮化和笔墨功力的矮化)是不容忽视的现实。社会和文学的希望在于青年,尤其在于儿童、少年。儿童、少年在文学上的矮化,意味着什么?这是不难理解的。
  因此,社会上的一切“文学师父”或“文学师傅”,千万别戏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