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10期


潜民俗之脚足隐喻发微

作者:叶力前




  摘要:脚足部是人体离心脏最远的部位,也是最接近地面的部位,一般被看做是谦卑的象征,也是不受重视甚至常被忽略的人体部位。但实际上,在日常生活中,脚足作为性的象征与隐喻存在于人们观念里。这种秘而不宣的关于性或者其他不可言说却又约定俗成的隐喻被借用到文本之中。文章将从东西方两种视野的角度去探讨,试论潜民俗中脚足的性隐喻。
  关键词:潜民俗;脚足;隐喻
  
  2007年9月,由姜文执导并主演的影片《太阳照常升起》在国内上映,对于这样一部标榜魔幻现实主义风格的电影,新颖与否深刻与否等问题在评论界可谓众说纷纭。但,几乎是所有影评人,都注意到了这部电影中涉及性的象征与隐喻。笔者留意到,电影开始的第一组镜头就是一双纤细白嫩的女人的脚,在大木盆中洗净后,奔跑在古朴整洁的鹅卵石路上。
  这一双脚,是角色美好外形的象征,也暗含着性的隐喻。赤足奔跑在纤尘不染的自然环境中,这本应是对性的和谐美好的反映,而在影片中却表现出“疯妈”原本的个性与寡妇身份的相悖,于是她寻找一双梦寐以求的鱼头绣花鞋,或许是为了束缚住自己的双脚,并借此冲淡自己内心深处高涨的情欲。
  在民俗学研究层面,已有专家提出,建议将民间关于性或者其他人们认为污秽不祥而不愿提及却又普遍存在形成共识的民俗事项合称为潜民俗。这些潜民俗存在俗民生活的隐秘之处,是非常值得发现探讨的新课题新领域。简单地回忆自己以往的阅读经验与生活所见所闻,笔者发现在民俗视野中,人的双脚之于性的关联比喻确实值得我们注意与思考。
  
  一、东方视野中的脚之隐喻
  
  论及东方视野,则首先选取中国的例子作为说明。
  在笔者印象中,将脚与性联系起来的第一位中国女性,非姜嫄莫属。
  《生民》诗云:“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
  《鲁颂·閟宫》诗又云:“閟宫有侐,实实枚枚。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弥月不迟,是生后稷。”
  对于姜嫄履迹的神话传说,很多古籍多有记载:
  《史记·周本记》云:“姜原为帝喾元妃。姜原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
  《列女传》卷一说:“弃母姜嫄者,邰侯之女也。当尧之时,行见巨人迹,好而履之。归而有娠。”
  《太平御览》卷一三五引《春秋元命苞》说:“周本姜嫄,游闭宫,其地扶桑,履大迹生后稷。”
  《论衡·吉验篇》说:“后稷之时,履大人迹,或言衣帝喾之服,坐息帝喾之处,妊身。”
  朱熹《诗集传》则说:“姜嫄出祀郊禖,见大人迹而履其拇,遂歆歆然如有人道感,于是即其所大所止之处,而震动有娠。”
  以上所载,或云是姜嫄郊游、或是游闭宫(即閟宫)、或是出祀郊禖时履大人迹。其研究的重点都在于古代母系氏族社会中,“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现象解释与证明。在说到姜嫄履迹的原因时,或说是好奇,或说是故意所为,很少有人怀疑姜嫄履迹而生后稷的真实性。
  而到了近现代,闻一多先生根据《春秋元命苞》姜嫄游扶桑之说,又罗列大量的证据,从历史学和民俗学的角度来揭示“履帝武敏”的真相,他说:
   上云禋祀,下云履迹,是履迹乃祭祀仪式之一部分,疑即一种象征的舞蹈。所谓"帝"实即代表上帝之神尸。神尸舞于前,姜嫄尾随其后,践神尸之迹而舞,其事可乐,故曰“履帝武敏歆”,犹言与尸伴舞而心悦喜也。......盖舞毕而相携止息于幽闲之处,因而有孕也。......其所象者殆亦即耕田之事矣。......当时实情,只是耕时与人野合而有身,后人讳言野合,则曰履人之迹,更欲神异其事,乃曰履帝迹耳。[1]
  闻一多的观点一扫前人神异之说,以为“履帝武敏”只不过是对野合的美称。姜嫄的故事,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将人的双脚与性与生育联系在一起的记载。
  而历史发展至近代,国人曾一度对女人的脚产生与性有关的变态审美标准,妇女缠足的陋俗以及由此而来的图片资料、文字记载即是明证。在众多相关的文字资料中,又以李渔李笠翁在《闲情偶寄》中对于女子姿容的记载最具代表性,最能反映当事人对女性畸形小脚的病态爱好:
  相女子者,有简便诀云:“上看头,下看脚。”……至于选足一事,如但求窄小,则可一目了解。倘欲由粗以及精,尽美而思善,使脚小而不受脚小之累,兼收脚小之用,则又比手更难,皆不可求而可遇者也。其累维何?因脚小而难行,动必扶墙靠壁,此累之在己者也;因脚小而致秽,令人掩鼻攒眉,此累之在人者也。其用维何?瘦欲无形,越看越生怜惜,此用之在日者也;柔若无骨,愈亲愈耐抚摩,此用之在夜者也。……昔形容女子聘婷者,非曰“步步生金莲”,即曰“行行如玉立”,皆谓其脚小能行,又复行而入画,是以可珍可宝,如其小而不行,则与刖足者何异?此小脚之累之不可有也。……
  验足之法无他,只在多行几步,观其难行易动,察其勉强自然,则思过半矣。直则易动,曲即难行;正则自然,歪即勉强。直而正者,非止美观便走,亦少秽气。大约秽气之生,皆强勉造作之所致也。[2]
  从李渔的描述中我们了解到,清末,女子缠足已成为社会风尚,并在同性中流行攀比之风,以其小巧以其骨肉均匀“刚柔并济”为佳。然而,在男人这样轻描淡写的记叙与评论后,是如何自私荒诞的性审美心理——他们要求女子有大家闺秀纤纤弱质的体格,又要有妓女这一特殊阶层本有的供男性亵玩取乐的属性表现。缠足最初始的目的,是防止古代妇女私奔出逃客观上使得她们恪守妇道,然而裹小脚之风从五代末期开始以来,呈现愈演愈烈之势,到李渔著书的清末,连最无关乎妇道的妓女也以缠足为为美为要。一双扭曲的小脚,竟然成为美的象征,竟然能够引发各阶级男性无限的性遐想,实在可笑可叹可悲。
  
  二、西方视野中的脚之隐喻
  
  西方人关于脚足的隐喻,最初似乎与性无涉。
  在耶稣受难前夕,吃过最后的晚餐(The Lord's Supper),他便为12门徒逐一洗脚,并吩咐门徒以后也要爱人如己,以彼此洗脚为象征。这就是西方基督教中濯足礼(Maundy Thursday)的起源。可以说,在了解圣经故事的人看来,人的双脚是圣洁的,似乎不能与性牵强附会。当然,我们也还记得基督耶稣让一个忏悔的妓女玛丽娅·玛格达莱娜亲吻他的双脚。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妓女向神圣的耶稣悔过并要求宽恕与拯救,广场下的众人为这两者地位的悬殊而表达了自己对那个妓女的不满。然而耶稣却对众人说:“你们中又有哪一个人是纯净无暇毫无过错的?”于是痛哭流涕的妓女俯下身,亲吻耶稣被自己的眼泪打湿的双脚。然而,一篇以“玛格达莱娜的爱情”为名流传的法语布道说明,玛丽娅·玛格达莱娜的动作也可以有另外的解释:“一幕美妙的戏。玛格达莱娜被耶稣俘虏,耶稣被玛格达莱娜所俘虏。当她将她的头放在耶稣的脚上时,她非常清楚地表明了她是他的俘虏;可她同时又以他的双脚俘虏了他。她是以什么方式贴着耶稣的双脚的呢?她用她的嘴贴着它们,数千次地吻它;她用她的眼睛盯着它们用她的眼泪浇洗它们;她用她的双手抱着它们……噢这是玛格达莱娜准备好将她的战胜者变成她的俘虏的最温柔的锁链啊!”看似庄严神圣的举动背后,似乎还隐藏着别样的情愫与意义。也许,我的分析是一种对宗教神圣性的误读,但时至今日,谁还能指责性是猥亵的是不神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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