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5期

暗示猜与测

作者：陈所巨

1　美丽的废墟和废墟上美貌的女子，被我看见，也被神灵看见。飞鸟的作用在于帮助种子完成必然的迁徙。尘土在悄悄等候一条路的诞生。在这个庞大的暗示之中，在温度适宜的时候，我们有可能在黄昏的气氛中消失。我和我一样慈祥的神灵——母亲，眼睁睁地看着一条船沉没在过错的海洋。
　　
　　已经获得和失去的东西，已经被证实和贴上标签的东西，在顷刻之间，被许多人认同。司空见惯和熟视无睹，我走过那些地方，走过空洞和寂静，打开自己一本无字之书。废墟和废墟上的那些女子，是第几次展示自己优美的胴体。产卵的鱼群在干燥的土地上，留下一条深刻的河。
　　我已经在凉爽之中，获得神灵的赐予：一个产卵的过程，或是一次新鲜的呼吸，或是一缕烧制在陶瓷上的智慧的拼贴。我明显已经逃脱那片荒凉的追逐，草在我的脚下大声说话，生命的波涛汹涌澎湃。
　　 2　孵出童话的窠巢，鸟儿已经飞走，早餐的盘子里，只剩下破碎的蛋壳。父亲，那个离我最近面目严厉的人，教会我用一截芦苇杆吹出雪天的音乐，还教会我识别一些褐色的符咒。父亲，很多年都不会在阳光下消失的人，他的影子是人类最初稚拙的碑刻；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这一点：人类的本质是自私的。
　　我究竟在寻找什么?是一张一张从伤口上揭下来的微笑吗?流水在无效的制止中依然大声喧哗，那些野蛮动作，至今让我记忆犹新。从沾沾自喜中逃离，每天，就这样看破红尘，就这样让草木在潮湿中倒立。根，头发一样乌黑!
　　进入最佳状态和精力充沛的等待，一些摔碎的影子在瞬间聚拢，如纷纷聚拢的乌黑的负群。罪恶，将动人的微笑贴在要害部位。
　　 3　在秋天幡然醒悟，石头开始冷却，火渐渐被灰烬收藏。最后的求救者，他的体温与霜接近，他的血开始透明。被排斥的激情，在岸边撞击曾经的漏洞，一条堵塞的路，只留下沉闷的回声。我已经融化在日历上，像春天里的桃花融化在风里，像爱情融化在最初的盲目之中。我看见自己那样子，就像看见一条浑身沾满粘液的虫子。融化中的陶醉，直到后来还余味无穷。
　　语言渐渐稀少，文字纷纷爬上高高的树梢。痛苦被一百遍地陈述，一百遍地注解，显得做作和无聊。你不在那地方，想起来了，你肯定不在!而我的脚印深深地留在石头上，最后的求救者，那是他特殊的抹不掉的胎记。在秋天里，只有种子，没有虫子。只有智慧，没有罪孽……
　　 4　已经看不见那些矗立在历史上的巨大的山丘，已经听不见神灵沐浴时动听的水声。我的过错堆积起来，最后将覆盖一切。女人鱼一样在早晨放纵她的美丽，在沙原或是绿地，我的记忆在蓬勃的激情中再现蓝色的星斗。窗户朝北方敞
　　大地丰盈的肉体，让我坚定的思维呈现最后的荒凉。草木在黑暗中消失。一百遍询问过：这是怎样的世界?庞大，啊，庞大!这是我最初的感觉。错误就从那里开始，那同时也是一个放纵的瞬间。除了我，什么人都没看见。人们，便在猜测中小心翼翼地获得一切，包括与神灵共享的权利。
　　更多的是我绝对不能获得的东西，更多的是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更多的是被我的过错覆盖的东西。而我真正的价值仅仅在于我是某个瞬间的目击者。
　　 5　风从羊皮口袋里跑出来，留在里面的是依然坚硬的占卜的骨头。智慧的裂缝毫无规律，那是荒凉之中干涸的河床。我获得允许，在惊险之中保留最后的躯体，像人们在空旷之中保留最后的疑问。阴影的覆盖带来巨大的幸福和满足，同时也播下恐惧的种子。
　　家园，那枚早已枯黄的叶子，离开炊烟和沉重的坟茔，以及刻画在沙地上的祖先的牛羊，从心灵的边缘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对于男人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女人。没有人能躲过骨头上的裂纹那杂乱无章的暗示。在同样杂乱无章充满惰性的猜测之中，人们获得过须臾知足常乐的提示和曾经载歌载舞的狂欢。但是，我难道没有提示过你们吗?那些并不是最终的结果!
　　猜测是我们终生拥有的权利，那大片大片风一样的猜测，也是从羊皮口袋里跑出来的吗?
　　 6　石头的花朵无比鲜艳，声音的花朵也无比鲜艳。在大片的荒凉之中，我和我随身携带的灵魂开始口渴。很久以前，或许有我的痕迹，或许有动物留下的粪便，但是绝对没有一丝微笑。我像祖先一样涉猎无边的荒凉，涉猎心灵里巨大风暴之后的寂静。我甚至风干肉体，以保留思想的鲜活和生动。山丘在最后的挣扎中留下遥远的仰望，而我在盆地的边缘，端坐着接受人生的戒律。曾经显得恐惧的死亡，这时候也被看作是一种存在方式，或是最终的财富。
　　我们已经逃脱欲望的追逐，甚至逃脱想象的追逐，无可存在，也无可不在，世界上惟一的一扇门已经朝我敞开。肮脏和浑浊所留下的伤痕，也清澈无比。那些透明的石头里面，神灵的种子正在安睡。是谁曾经说：有一天，总会有一天……
　　在这个位置，我很难看见依然存在的海洋。
　　 7　空气中悬浮着浓厚的腐烂气味，那些白色的时间的骨头散置着，那是一樽樽窖藏着的千年美酒么？我的脖子如此僵化，石雕一样生硬。但我知道，一切应该如此!
　　我没有看见自己的尸体，也没有看见曾经的帝王们的尸体，甚至也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人遗留的尸体。我同样知道：一切应该如此!
　　 灰烬的存在说明火的存在，我的存在说明罪孽的存在。那些窖藏的美酒在启封之后，最先逃走的是不是我陌生的魂魄?斜靠在灰烬上的阶梯，让多少人登上顶端之后只留下一声叹息?我存在于我自己之外，像这些被抛弃的存在于时间之外的时间。那些骨头一样封装的美酒，究竟封存了多少秘密?
　　一切应该如此!这是我知道的。但我无法回过头来，揭下拼贴在墙上的图案，因此也无法给许多事情带来转机。
　　 8　突如其来的洪荒，留下最大限度的寂静。沙子是庞大的，一望无际。一排曾经的洞穴里，偶尔有最后-的痕迹没有消失。石头在一瞬间成为我的替身，坚定的站立，那是人类最后的守望。最终的沙子扑在脸上，笑容流失，只剩下斑驳粗糙的表情。人类最后的遗憾，就这样千疮百孔。我的女人站在一侧，她有些倾斜，是想躲到我后面吗?你一定不要相信存在的理由，也一定不要相信逃走的必要。
　　一些细微和巨大的暗示的存在，让我站在远远的地方，痛苦地垂下目光。沙子是庞大的，闪电撕裂天空以外的天空。水和生命逃走的时候，一定也是匆忙的，竟然没有呻吟和哭泣。罪孽，那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就连它也干涸的时候，沙子就将覆盖一切。
　　夜晚，竟然还有蛇存在着，但是它已经其毒无比。
　　 9　昆虫和城市在草丛中消失，一条曾经的路也在草丛中消失。我的影子无限延长，最后消失在草丛之中。草的强大无与伦比。
　　在草丛中寻找残存的骨骼和古老的钱币，寻找属于已经消失殆尽的遥远人群的气息。石头和铁在迷失中茫然，这是一座城市的遗留和一片生活的痕迹。鲜血和便溺浸透的地方，竟然冰清玉洁一无所有。一支古老的军队，在城市一侧．从泥土中走出来，兵器的响声携带透彻的寒冷。泥土在漫长的积压中变得坚硬，让目光难以穿透。
　　消失在远处的种子，和种子一样顽强的欲望，最终选择了黑暗。那些大腹便便的曾经的墓穴，最终也选择’了黑暗。而它们的上面是草，和散失在草丛中的残缺的遗留，以及随时随地的污秽。而一切和一切存在、隐蔽的方式，终究被我发现，包括曾经的城市、道路、人群和许多秘而不宜的隐私……
　　一群嗅觉灵敏的野兽来过，一群鸟来过。此外，还有一些人来过。他们都走了，但他们的痕迹也留在草丛之中。只有草才有能耐编织一个如此深不可测的谎言的洞穴。
　　 10　人烟渐渐流失，包括浓厚而粗糙的风俗。
　　一本本苍老的经典搁置一旁，被尘灰淹没。食欲和习惯大幅度改变，语言和死亡的方式也在改变。让我们在笼子里、盒子里，和高大建筑群的夹缝中活着，循规蹈矩，小心翼翼。猜疑、诽谤、腐败、冷战、阴谋以及更多因素，让你时时刻刻紧紧地绷起神经。你是一个人，但你被薄薄地压缩在身份证、户口簿、暂住证、实名存款单以及公民公约上面。表情严肃，不苟言笑。在贫穷和富有之间，在高尚和低俗之间，在放纵堕落和洁身自好之间，你必须有一种选择。
　　城市在快速膨胀中走向超级繁华，人烟的流动和集结让它加速。一个简单的概念，一种倾向。病态的摇动和人为的罅裂，过度的财富和疲劳，迅速冲淡人性自身的成分和人与物的区别。我追溯和猜测废墟的存在与产生过程，也追溯和猜测文明的兴衰与最后散失的过程。在高大的乔木和建筑物的顶尖张望，你终于看见一种可能，一种颇费猜测的可能。时间在最后进入绝对寂静的时候，更加庞大的寂静也随之开始。
　　最可惧怕的是心灵废墟的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