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12期

小村鞋事

作者:余显斌




  小村,在山里。山弯水绕,一条公路沿河岸蜿蜒曲折,一直伸向山的深处,雾的深处。沿着公路向里走,大约一里左右,就有一窝儿葱翠笼罩着,里面,扯出长长的几缕炊烟,和几声鸡啼,仿佛在告诉外来人。这儿,是一处村落。这地方,叫塔元,就是我的故乡。
  提起小村鞋事,有几分心酸,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好笑。
  记得那时,我们家穷,父母整日忙着在队上挣工分。我们兄妹四人整日一人一双草鞋,穿在脚上,虽然轻快,却并不舒服。尤其是七八月间,梅雨连绵,连月不开,整日间穿一双草鞋在脚上,湿漉漉的,非常难受。那时,我还很小,整日跟着一群孩子打打闹闹,只感到脚疼,却并不知道为什么。到得一日,我终于闹腾不动了时,母亲才在忙碌中注意到,让我抬起脚一看,鞋底磨穿了,脚板也磨破了,烂了个洞。母亲说,如果不是发现得早,怕要落个残疾,那日后别说娶媳妇,打光棍怕也难混一口饭吃。
  记忆里的小村,那个时候,清一色都是草鞋,布鞋很少见,皮鞋更不用说。
  我的母亲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一次,也不知在哪儿弄了一块儿旧黑布,给我们兄妹几个一人做了一双鞋。我们高兴得简直如过年一样,穿着跑上跑下,见到同龄的玩伴,就把脚抬得高高的,让人家看,羡慕得同村的孩子一个个跟着我转,众星拱月一般,让我很是得意了几天。可是,由于鞋帮子布是旧的,禁不住奔跑踢腾,不上一个月。鞋帮子就烂了,脚指头露了出来。半年左右,那双鞋也彻底报废了。
  只有我姐姐懂事一点,一双鞋穿几天,就放在那儿舍不得穿了。这可给了我可乘之机。一个早晨,瞅她没注意,我扔掉了睡懒觉的毛病,早早起来,穿上她的鞋子,溜出去到处显摆去了,正赶上一场雨,把鞋子淋得精湿。回来后,姐姐发现了,狠狠地哭了一鼻子,也惹得母亲将我狠狠地责骂了一顿。
  彻底摆脱草鞋,已经是初中时候了。那时,日子逐渐好转。村子里,人人脚上都有了一双布鞋:老人是尖口,男子汉是方口,女人也是方口。不过爱美的女孩常会在鞋面上绣一朵粉红的桃花,或几枝水灵灵的荷花,映得一个个脸蛋水嫩水嫩的,很漂亮。那时,我们村小伙子看对象,不看女孩脸,看脚下,鞋上有没有花儿——有,就好,心灵手巧嘛;没有,不免要被视为懒女人了。女孩家,谁愿意被人瞧扁?所以个个挑花,人人绣朵,竞赛一般。可惜现在这样的手工活已经不多见了,布鞋也快要绝迹了。偶尔看见布鞋,也是几个老人脚上穿着。青年人,已经没人穿了,更别说绣花。
  而第一次在小村看到皮鞋,却是初中时候的事。当时,村子里考上了唯一一个大学生,是个小伙子。他假日里回来,带着女友——那女孩穿着一双皮鞋,窈窈窕窕的,鞋尖像犁尖,鞋跟足有三四寸高。当时山里人谁见过高跟鞋呀,一村人都傻了眼,都围着那个女孩子唧唧喳喳地议论着:“看那鞋尖,要是两口子吵架,一脚过去,还不把男的肚皮踢个窟窿?”“嘿,那鞋后跟,踩高跷一样!”可怜那女孩何曾见过这样的阵势?很尴尬,很慌,可是越慌越迈不开步,越迈不开步越慌,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村口的那块大石头上,“哇”的一声哭开了。小伙子见势不妙,背起自己的女友拔腿就跑,一溜烟回了家。第二天,女孩再出门时,已经穿上了一双平底布鞋,被小村同化了。
  这以后好长一段时间,小村仍是布鞋的天下。等到我给妻子买皮鞋时,已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了。
  妻子那时候还是我的恋人,穿一双高跟鞋,颀长的身子显得更苗条了,走起路来也确实有一种风摆杨柳的韵味,让人看了,眼睛一闪一闪地放光。谁知道小村的人却看不过去,尤其我的母亲大为反感。当时。《封神演义》正在如火如荼地上演,老太太看得上了瘾,灵感突发,毫不含糊地称自己的儿媳妇为“苏妲己”,我呢,理所当然地成了“纣王”。母亲言辞之中,对我极为不满,恨自己不该生我这样一个没出息的破儿子,什么都不学,专爱学“大王”(她一直不知道纣王)。如此胡花滥用,可不是要败了她老人家挣下的那份江山?
  妻子怕当“苏妲己”,我更不想当“大王”。于是,那双高跟鞋便委屈地被扔进了床底。
  当高跟鞋终于在小村里敲出柔美的旋律时,妻子已经成了少妇了。一日,我感到眼前一亮,抬头一看,原来妻子白裙白高跟鞋,如一只白蝴蝶,飘进飘出,让人看了。身心一舒。春天来了,春天终于走进了大山深处。这是一种发展趋势,虽然慢了点,但毕竟让我们赶上了。妻子庆幸,我也十分庆幸,为我们,为所有山里的人。
  只有我的母亲。还顽强地抵抗着皮鞋的入侵,看着别人穿皮鞋,总是一脸不屑道:“那有什么穿头,有布的暖和吗?”
  当村里的皮鞋逐渐一统天下的时候,我们也给老人买了一双,可她就是不穿,还一脸冷漠地怪我们糟蹋了钱。那天,喊她吃饭,不见人影儿,妻子到她房中找她,才看见她偷偷地穿着皮鞋,在房子里漫步。她见了妻子,一脸尴尬,自我解嘲:“我说这鞋没布鞋暖和呢,试试,还很暖和的。”
  妻子心里直乐,劝道:“穿吧,买来就是穿的,人家隔壁二婆都穿了呢。”
  母亲听了,也没有推辞,穿上了皮鞋。但她同所有的山里老人一样,仍然恋着布鞋,不久就脱了皮鞋,说还是穿布鞋方便。只是对于我们穿皮鞋,她已经习惯了,不仅不再反对,还长叹说:“现在这些年轻人享福呢!倒转去30年,能有这样的日子?”说时一脸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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