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第5期
老师摸了我耳朵
作者：王明继
饭桌上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一阵沉默。一阵眼神交换。
妈妈开始小心试探：“我儿没事吧?”
成龙还是只顾吃饭，不抬头：“没事。”
“没事你傻笑什么?”“老师今天摸我的耳朵了。”“哪个老师?”“语文老师。”
成龙放下筷子，推开饭碗，也不同谁打招呼，独自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饭桌上炸开了锅：“成龙今天太不正常了，他倒会轻描淡写。什么‘摸’，肯定是恶狠狠地‘揪’，看来他被刺激得不轻。”“什么都别说了，明天就去找老师。”“是不是找成龙再问问?”“你看他神情都有些恍惚了，还能问出什么？”“这可不是一般性质的问题，这会严重伤害我家成龙的自尊，会严重影响他的身心健康。”
第二天，待成龙上学后，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起来到学校，不怎么费力就找到了成龙的语文老师。
爷爷先开口：“老师，您好。怎么称呼您?”
老师说：“别客气，我姓郝，就叫我郝老师吧。”
爷爷说：“您怕是有50岁了吧?”
老师说：“您真会说话。我明年就60了，要退休了。”
爷爷说：“听我孙子说，您昨天摸了他耳朵了，是这样吧?哦，我孙子叫汪成龙。”
郝老师点头，以笑脸作答。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得像一朵菊花，坐在那里像一尊弥勒佛。
妈妈说：“我家成龙在学校犯错了吗?”
郝老师说：“没有啊。”
妈妈说：“这就很清楚了。老师，我家成龙现在问题很严重，您可是不能推卸责任哟。”
郝老师一惊：“出什么事了?”
妈妈说：“你昨天揪了我家成龙的耳朵，他可能是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回家吃饭时，痴痴呆呆，神情恍惚，还时不时地傻笑。我们全家人都吓傻了。所以我们今天只来四个人问问情况，他外公外婆我们都不敢告诉，怕他们年纪大了，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奶奶说：“老师啊，我看您也该是当爷爷的人了，又这么慈眉善目的，我真不敢相信您怎么能下得了这么重的手。莫说我们孙子没错，就是有错，您也不能这样，我们家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您这是在抓我们的心肝哪，这叫我们怎么受得了哦……要我叫您郝(好)老师，我还真叫不出口。”
郝老师的笑容没了，愣愣地望着他们。
爷爷说：“郝老师，如果您要是因为当时心情不好，偶尔失手，您只要说清楚，我们至多也只要您付个检查费、医疗费、营养费什么的，绝不再深究。您都辛苦工作一辈子了，我们绝不会在您退休的关口上，让您背一个污点什么的。我们是最能体谅老师的，大家都不容易。”
郝老师：“面对对子孙如此负责的家长，我还能说什么？”
爸爸说：“老师，刚才您也承认了，您揪了我儿子的耳朵……”
郝老师：“不对，不是‘揪’，是‘摸’。”
爸爸说：“这只是文字游戏。您可是语文老师，我们能说过您?我们不在这上面争辩。问题是，它产生了可怕的后果。您还承认了我儿子没有犯错，您体罚了一个没有犯错的学生，这是令人费解的。您还不肯就您的错误行为作出合理的令人信服的解释，以缄默的态度来坚持您的错误，对这一点我还是比较理解的，因为您实在是无法辩解。学校领导那儿我们就不必麻烦了，免得无功而返。我们准备依据《义务教育法》和《未成年人保护法》的有关条款到法庭去控告您。当然这不只是针对您个人，请您理解我们的苦衷，我们要让所有教书育人的人以此为鉴，否则，祖国的花朵怎么能健康成长……”
爸爸的话还没说完，郝老师“霍”地站起来，举手示意：“对不起，我马上要上课了。法庭上见吧。”
“嘿，什么态度!”
饭桌上，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在等成龙吃饭，成龙死活不吃。
妈妈说：“小祖宗，你得给我们一个准话，你不吃饭，究竟是为什么?”
成龙说：“为什么?为你们不可理喻，为你们丢人现眼。”
爸爸有些生气：“这话从何说起?”
成龙：“从何说起?你们今天浩浩荡荡到学校去找郝老师，你们想干什么?我何曾说过老师‘揪’我耳朵?昨天我们学习鲁迅先生的小说《孔乙己》，老师让我们分析、欣赏人物形象。我说我喜欢‘小伙计’，喜欢他‘样子太傻’却心牵苦人，喜欢他‘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的善举，喜欢他对社会真切的感性认识，喜欢他对人生开始有了理性思考。老师说我读书细心，有独到的见解，他就笑着顺手摸了一下我的耳朵。我心里那种甜蜜就别提了。你们知道吗，郝老师从教近四十年，每年被他摸过耳朵的学生不过两三个人。他摸学生的耳朵有原则：女同学的耳朵不摸；个子太大的同学的耳朵不摸；瘦小同学的耳朵不摸，经常犯错、学习不认真的同学的耳朵不摸。他摸谁的耳朵，就表明他盯上谁了，喜欢上谁了，就更加重视谁了……你们还要到法庭上去告郝老师。好啊，你们去呀!我也去，好充分证明你们无端地诬陷郝老师。”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异口同声：“哦，原来是这样，那我们不去法院了，行了吧？”
成龙说：“你们说得轻巧，你们这样伤害了郝老师，能心安理得，我可做不到。”
奶奶说：“那你总不能不吃饭吧？”
成龙说：“吃饭可以，你们得保证，明天你们全都去给郝老师道歉，四个人就像今天上午那样一个都不能少，这不算过分吧？”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面面相觑。
（归雁生摘自《短小说》2008年第3期 插图：姚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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