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第1期
“粉丝”：被操纵的崇拜运动
作者：王巧玲
偶像崇拜是人类天性，为此，人类不仅创造了神，还制造了耀眼的明星。
对上帝的崇拜，乃至各种形态的宗教崇拜显然是人类最原始、最神圣的崇拜。看看那些跋山涉水、历尽艰辛前往耶路撒冷朝圣的信徒们的双眼，就能明白其中的力量。而如今在中国，唯一能够感受到这种力量的地方，只有西藏。
纵观美国《时代》周刊涉及中国人物的封面秀，似乎能够描绘出自上世纪40年代至今影响着不同历史时代的中国偶像的图谱与脉络。
从早期的蒋介石、毛泽东、周恩来到如今的周星驰、章子怡、韩寒、李宇春。中国偶像正从单一意识形态下的政治人物，转变为多元文化下的娱乐明星。
2005年美国《时代》周刊(亚洲版)上对其封面人物——超女天后李宇春的评价是“亚洲的英雄”。而在上世纪60年代，英雄这一光荣的称号只可能授予董存瑞、黄继光这样的烈士。
“政治崇拜是意识形态煽动的结果，文化崇拜是知识崇拜的延续，而娱乐崇拜是市场策划和操纵的结果。”著名文化批评家、同济大学哲学系教授朱大可说，“这是不同社会之树所结成的果子”。
在朱大可看来，发生在中国各个时期的崇拜运动，从来都是一种被操纵的运动。“你会看到，中国社会的崇拜是线性的和单一的，也就是用一种崇拜去替换另一种崇拜”。
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历史并不遥远，当年，毛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的一刻，仍然不可磨灭地留在父辈们的脑海中，“毛主席万岁”的呼喊声，仿佛还没有消失，被凝固在1966年。这一年，在全世界的范围内，也掀起了一场空前的毛泽东热潮：在法国巴黎5月革命的街头，狂热学生高举毛泽东画像向防暴警察投掷石块和汽油弹，引发法国上世纪最大一场反政府运动；在美国纽约的嬉皮游行中，毛主席语录成为取代《圣经》的信仰象征。至今，这一革命小红本，仍是世界上发行数量仅次于《圣经》的出版物。
人们把毛泽东推向了神坛，这位领袖的画像，如今在中国民间，与佛祖、关公画像一样，成为祈运求福的象征物品。
对毛泽东的崇拜热潮，是一场不亚于树立孔圣地位的造神运动。而与毛同一时代的另一政治领袖林彪的命运，则恰好诠释了如此政治崇拜，亦不过发轫于一场受人操纵的运动而已。
曾几何时，作为毛泽东最亲密战友的林彪曾在当时中国人所熟悉的“早请示、晚汇报”活动中，被尊奉为神明。人们甚至在一日三餐前，也要恭祝这位国家副主席“永远健康”。
但一次政变未遂便令其跌下神坛，成为叛党叛国的历史罪人。
至上世纪70年代末，“文革”结束与毛的辞世，使对其偶像崇拜的热潮亦与这场空前的浩劫一样，影响逐渐退去。填补人们信仰空洞的则是与“知识就是力量”及“实事求是”的口号相随的知识精英。诗人、作家、科学家的梦想重新激励着无数青年迈进大学。陈景润、华罗庚、北岛们成为上世纪80年代最炙手可热的文化偶像。
步入上世纪90年代，以改造社会、文化启蒙为特征的知识偶像的地位逐渐被市场经济下多元、绚烂、娱乐大众的歌星影星所取代。
“四大天王”作为香港进步市场经济文化的代表，亦与代表先进生产力的外国货一样，受到大众的空前追捧。追星一族应运而生。制造“四大天王”的香港娱乐工业体制，亦被迅速复制到大陆。
这一被崔健指为腐蚀文化的明星娱乐体制，与中国固有的意识形态相结合，并深深扎根于21世纪全新的电视娱乐文化与网络文化之中，从而诞生了复制美国娱乐节目“美国偶像”的“超级女声”——这一由电视、网络、手机共同打造的全民选秀运动。
在新的时代下，更专注地投入到造星运动全程的追星族们的新称号是“粉丝”，这一来自英文“Fans(迷)”的音译，亦显示了西方文化正比西方商品更直接地影响着中国社会。
与上世纪90年代的追星族不同的是，超女的成功是一场“Web2．0”似的造星运动，是粉丝们更直接地参与明星制造的结果。超女在粉丝的疯狂投票下，由草根一夜之间被塑造为精英。正如朱大可所说，“社会崇拜是一个转换器，它把许多平民推上了精英的宝座。”
然而，披着“民主”外衣制造“草根明星”的网络和手机时代的粉丝与纯电视时代的追星族实无本质区别，都是明星商业机制下被利用的一环。此机制对粉丝崇拜心理的控制，则以评委、评审团、媒体所制造的信息不对称等各种面目出现，以达到对崇拜的控制。
信息不对称，是商业及政治操控民众崇拜运动最有效的工具。例如，在上世纪90年代曾风靡一时的日本明星，几年内便被韩国偶像所取代。盖与中日关系紧张的背景下，韩国影视剧在中国更易播出有关。
“从历史上看，所有的民众崇拜运动看起来都是自发的，但在本质上都是被操纵的，不是被政治势力，就是被商业势力。也许只有文化崇拜是唯一健康无害的运动，它把人引向美的乌托邦。”朱大可说。
但是，在中国崇拜运动的线性走势上文化一被娱乐取代，便成微势。“作为更健康的社会，崇拜本应当是多元和自由选择的，这样才能避免大众的个人价值被某种强权势力集团所操纵。”朱大可说，“没有信仰、敬畏和内在的道德自律，崇拜就会被引向歧途，甚至引发粉丝之间的谩骂和群殴。”
如今，粉丝们一切非理性行为，也许正能从崇拜演变的历史中找到原因。
(摘自2006年10月19日《新世纪周刊》)
责编：子丑 插图：刘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