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2期
山中一幕
作者：梁安早
一个傍晚，我躺在学校前面的一块大石头上百无聊赖地观看落日，我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与我热恋了两年的女朋友嫌我待在山旮旯里没出息离我远走了。看着夕阳慢慢被远处的树梢吞没，一个念头闪现在我的脑海中：如果你还不走，你的青春就像这个落日被大山无情地吞没。我决定辞职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南方闯世界。
“梁老师”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耳边响起一个小女孩甜甜蜜蜜的叫声。我转过身，映入眼帘是一张菜青色小巧而又俊俏的瓜子脸，上面粘着些许灰尘，蓬松杂乱泛黄的头发在夕阳的照射下镀上一层金色，脑后两条冲天羊角辫呈倒八字在晚风中轻轻地摇曳着。补丁摞摞的衣服短了一截，裤头用一条手指宽泛黑的白布条紧紧地勒着，赤裸的双脚裹着厚厚的泥巴。她的左手提着一个满是补丁的编织袋，右手拿着一块闪光的五花肉。这是我所教的四年级学生李娥。
李娥的家我去过。那是开学的一个月后，李娥还没到学校上学，在校长的要求下，我极不情愿去了。当我沿着陡峭的山路找到她家时，我被眼前的状况震惊了。哪是一座怎样的房子啊!与其说人住的家，倒不如说那是牛棚更为贴切。房子向一边歪斜，四壁是用竹片编成，敷以黄泥，有的地方的黄泥已经剥落，露出一个个不成规则的洞，冷风直往里灌。屋顶盖着一层厚厚的茅草，有些腐烂，上面长着一棵小拇指粗的泡桐树，树上结有一个杯子大的鸟窝。
我推开竹门走进屋里，屋里的摆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住房与伙房相连，只摆着两张破床而已。李娥正伏在她父亲的双膝上沉沉入睡。李娥的父亲见到我，忙叫醒李娥，用衣袖揩净一张布满灰尘的凳子招呼我坐下。
我递了一支烟问道：“大哥，李娥为啥不上学?”“梁老师，这几天我知道你会来的，在家等着你。”李娥的父亲答非所问，然后点燃烟。
“没钱?”我猛吸了一口烟。
李娥的父亲点点头：“肚子还填不饱，为医治、葬她娘背了一屁股的债，何年才能还清啊?再说，女孩读书有啥用?”
“爸，让我去吧，我想读书!我会挖药材、砍柴卖挣学费的，放学后还能帮你做事，长大后有了工作挣了钱我会养你的。爸，让我去学校!”李娥哭着摇着她父亲的双腿。“啪！”她父亲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将头扭向一旁。我发现这个大男人在悄然拭泪，我无法再将话题延续下去，告辞了。我觉得李娥是不会再来学校了，虽然我为这个品学兼优的学生的失学感到有点惋惜，但想到自己的遭遇，随之又泰然。
过了几天的中午，李娥的父亲来到了学校，他是来补交上个学期的欠款。当时我正在吃饭，是喝稀粥。李娥的父亲看着我喝完粥，又看了看我空空的米缸，吃惊地说：“你当老师的也吃这个?”我叹了口气说；“母亲老病重发，工资全为她治病了，还借了一屁股债，做父母的辛辛苦苦把我养大，送我读书，我要回报养育之恩啊。”李娥的父亲看了我一会，默不做声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娥与她父亲来到学校，“梁老师，我想明白了，做父母的如果不送子女读书，那他(她)会一辈子怨恨父母的。梁老师，你宁愿自己没吃的，也要给母亲治病，你是一个孝顺的人，你的父母没白送你读书。我，我的下半辈子还要指靠她，李娥就交给你了。”李娥的父亲深情地看着我说。
“梁老师。”又一声轻柔的叫声将我从沉思中唤醒。“叫我吗?”我问。“嗯。我爸听我说你好久没吃肉没吃饱饭了，他说你不吃饱东西怎能教得好学生?叫我送点肉和米给你。”李娥看着那块在夕阳中泛光的肉使劲地咽了一口唾沫。我这才记起为什么每次吃饭时李娥总在一边看。
我鼻子一酸说：“拿回去，你爸和你更需要它们。”“不!我爸说过，这些东西要你一定收下，你要不收，他就不让我来学校。”李娥放下东西想跑。“站住!”我虎着脸问：“告诉我，这些东西是怎样来的?”“我爸不让我说。”李娥看着肉吮吸着手指。“你不说明天我不教你了。”我的眼睛有点湿。“你，你不会将我说的话告诉我爸吧，他会打我的。”她有点着急。我点点头。“是我爸打三天柴卖了换来的，他说今天亲自来，可是昨晚在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把脚弄伤了不能来，就叫我送来，他叫千万别把他脚弄伤的事说给你听。”说完，李娥飞快地跑了。
我的脸上爬满了咸咸的液体，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撕得粉碎。那是我准备明天上交的辞职报告。
（地址：广西灌阳县瑶族乡盐塘村小学邮编：541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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