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6年第2期
徘徊在应试教育和素质教育之间
作者：李成林
参加工作那年，我接手的是两个初一班的语文。我认为自己在上学期间读了不少书，对传统的教学方法颇有些不以为然，总觉得无端肢解课文断章取义的教法不能培养学生的语文素质。于是，课堂上我常常以自我为中心，文学、哲学、美学，国内的、国外的，尽我所能，高谈阔论，滔滔不绝，一股脑灌输给学生。我讨厌学生在课堂上正襟危坐，一本正经。我允许他们边听课边嗑瓜子，或私地里讨论，或手头干点什么。学生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宽容的老师，他们上课从来不敢有丝毫动静。当我宣布我的课堂规矩时，学生们扑闪着大眼睛半信半疑。几位胆大的学生在课堂上小心翼翼地嗑了几粒瓜子，见我果真不干涉，没过多久嗑瓜子的骤然增多。后来说悄悄话，故意做小动作的也渐渐曾多。不到一个月，整个语文课堂混乱不堪。学生频频向校领导汇报，同事们议论纷纷，家长要求换老师。学生的吵闹，同事的不理解，家长的声讨，我有些招架不住了。我懵懵懂懂还不知道哪个地方出了问题。期末考试，跟平行班相比，我所带的语文平均成绩竟差了十几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耻辱，失败伴随心碎的声音起舞，自以为是的素质教育瞬间成了泡沫。我选择了逃避。
一年以后，我换了一所学校。这是一所完全中学。校领导给我分了两个初中毕业班的语文。我决定吸取教训，从头来过。我一边教，一边虚心地听老教师的课。虽然我很不赞同老教师死扳硬套毫无创意的教法，但他们的做法很容易使学生得高分。我也依样葫芦画瓢，亦步亦趋，夯实学生所谓的基础。那时学校还没有复印机。学生的测试题都靠老师刻蜡纸。为了保证学生的升学成绩，我像老教师那样没日没夜地找呀刻呀。学生做完，我讲解，然后再找再刻。初三整整一年，就是这样简单机械地重复。学生叫苦连天，我内心的同情面目狰狞，不敢有丝毫懈怠和仁慈。令我奇怪的是，虽然我不近人情甚至有些残酷，无视学生的感受，只是反复讲解解题技巧，根本没有什么语文课的味道。学生对我的印象却出奇的好，家长也认为他们的孩子碰到了认真负责的老师。在学生和家长的赞誉声中，我不负众望，语文升学成绩取得了全地区第二名。捧着奖状和奖金，我心里不是滋味，莫名的悲哀！回首过去的一年，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呢！难道学生会选择ABCD，就算学好语文了？难道语文中的人文、美感、文化就是一个个僵死枯燥的符号？面对这些问题，我始终不能释怀。
说实在的，仅仅工作两年时间，我的改变如此之大，叫人难以预料。不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有可能沿着应试教育的路子，永远执迷不悟地走下去。因为这是一条简便快捷实惠的路子。在学校高考总结会上，校长说：“学校只有高考考好了，才称得上有成就。初中升学是算不上成绩的。”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的心里顿时有些愤愤然，既然初中教师日夜打拼出来的成绩得不到承认，为什么还让自己受罪，学生受苦呢？
也许是学校真的不重视初中教育，也许是我第一年带初中毕业班带出了名气。到底什么原因，我不知道。后来我连续五年带初中毕业班，都是按自己的想法教学生。可以说，这是我最自由的五年，不担心学生告我，不但心校领导检查我，更不会担心家长对我有意见。我在教学上的随心所欲，竟跟一九九九年中央提倡的素质教育不谋而合。
我又恢复了工作第一年的自信，开始在课堂上高谈阔论起来。厚厚的初中语文教材，我只用了三四节课的时间，蜻蜓点水似的教完了。取而代之的是我自认为的美文。这些美文印给学生，我从没详细分析过。学生拿到文章，回家阅读，第二天的语文课花个十来分钟交流交流，选一两个典型代表发发言，就算完成了一篇文章的阅读。然后我便从哲学到文学，从文学到历史，一个个鲜活的名人的名字飘向学生。我给他们介绍了一本又一本著作，学生目瞪口呆，应接不暇，如醉如痴，兴奋不已，常常抱怨下课铃声惊醒他们。
过了不久，我觉得这样漫无目的不是办法，语文教学应该有计划有目标系统地进行。叶圣陶先生曾经说过，学生上了十几年学不会阅读。我的首要任务是教会学生阅读；其次是扩大学生的视野和知识面，提高综合分析能力；再次是锻炼学生的口头表达能力和写作能力。确定目标以后，我的语文课并非单纯的美文欣赏和自我的炫耀。我组织学生进入菜市场调查，利用勤工俭学的时间对农场进行采访；组织了辩论赛，编了课本剧并演了几场；举行了写字比赛，作文比赛，演讲比赛……当然所有这样，我都是悄悄的进行。学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们说，语文课花了他们大量时间，但充实而有趣，很过瘾！由于没人约束，我所带的初中毕业生受益匪浅，对他们的影响也很深。甚至毕业了多年，好多学生见到我，还能记起他们初三毕业那年语文课上的细节。我遗憾的是，带了五届学生，都是教了他们一年，时间毕竟太短，我的好多想法还没来得及实施，他们就毕业了。但跟以前的语文课相比，我还是很欣慰的。他们毕业的成绩，跟学校的平行班有两三分的差距，对此学生、家长、学校都没什么反应。
在初中锻炼了五六年，学校决定让我带高中。给我安排课之前，校长专门找我长谈了一次。他委婉地道出了我初中的做法很不妥，毕竟学生升学要看成绩。初中升高中都在本校录取，自然而然就淡化了竞争。现在让我带高中，学生的分数就是命根。有可能一分之差就会影响学生的命运。校长告诫我，在以后的教学过程中，不能意气用事，不要误人子弟，慎重！慎重！再慎重！谈话结束，校长送我出门，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实在的情形，果然如校长所说。学生只注重考试技巧和分数。有时我偶尔搞搞语文活动，响应的人少之又少。我不敢大胆鼓动，因为校长的话语常常在我耳边响起。于是，我又陷入了应试教育的怪圈。教学始终围绕着高考的指挥棒转。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语文教育的堕落和懒惰。因为要想应付考试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现在的高考模拟试卷大都有详细的标准答案，即使自己一窍不通，依然可以装模作样蒙混过关。假如再加上五花八门的这个方法那个方法，使学生眼花缭乱，他们更会佩服得五体投地。要提高学生的成绩，用不着老师花多大心思，也用不着体现老师的聪明才智。最直接最简便的方法就是搞题海战术。我固执地认为，目前没有什么教学方法能够超越它。只不过以消耗老师和学生的体能为代价。在高三备考昏天黑夜的日子，老师和学生都筋疲力尽，师生呕心沥血打磨出来的东西——几个阿拉伯数字，除了敲开大学的大门，基本上没有什么用处。老师教得辛苦，学生学得辛苦，到底为了什么呢？我常常面对学生的测试卷扪心自问。
为了学生的前途，为了自己的声誉，我还将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我明明知道，这样走下去，是极端错误的。很多学生大学毕业还要我这个高中老师为他的毕业论文捉刀就是佐证。每每想到没完没了地对学生进行测试和试题轰炸，我就有些心惊肉跳。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收获的却是僵死无用的知识，不能不叫人一声长叹！这种错误还要延续多长时间，我不知道。我现在最大的痛苦是，莫过于知道错误而不敢改正，就像柏拉图洞穴故事里那个跑出来的人，见到了外面精彩的世界，回去以后不能唤醒别人，索性自己又麻木不仁起来！
（摘自2005年11月4日 光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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