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第1期
刮骨疗毒
作者：万 玮
小林虽是女流之辈，作风却也泼辣。训起学生来毫不含糊。当然，大部分时候，她对学生还是很温柔的，可是，一旦学生没有达到她的要求，她便脸罩寒霜，轻启朱唇，一字一句地说出让学生心惊肉跳的话语。在她的办公桌的旁边，有一个小凳子，我称之为"酷刑凳"，乃犯错误学生到此接受教育时之专座。小林看似文静，一旦爆发出来，天地为之色变，而坐在对面的我亦感觉惊心动魄，常常忍受不住，仓皇逃窜出办公室，生怕暴怒的她失去控制，把什么东西错误地扔到我的头上。
可是他们班的学生倒是很喜欢她，我想大概是因为，一来她的英语教学水平非常高，二来她就事论事，做事公正，虽然震怒之时令人惊恐，但只要学生不犯什么错误，还是风和日丽的。况且小林也不是等闲之辈，她也经常耍一些笼络学生的小手腕。我常常劝小林不要太过生气，比如万一有学生有叛逆心理跟你顶起来怎么办？这个我心里有数的。小林总是很笃定的样子。我便换一个角度，用诸如"生气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生气使你花容失色影响你的美丽"等等话语来暗示她，小林虽不言语，倒是逐渐注意了。其实我心里还有另一个原因没有说：我实在受不了她在我对面训学生时所突然产生的暴风骤雨，美女一发火我就想逃。
初一下半学期，小林班级的几名男生忽然间迷上了玩电脑游戏，这股风气一下子蔓延开来，到了后来，全班的男生都对游戏产生了兴趣。有一些男生周末回家甚至通宵达旦地上网玩游戏。小林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她及时地在班级里进行了教育，并且和有关学生的家长取得联系，请他们注意自己子女周末的活动，此举收到了一定效果。但是学生玩游戏之心不死，一有机会还是要去玩游戏。周五下午从我们这所寄宿制学校放学回家之后，几名男生便约好一起去网吧玩到很晚再回家。
这些男生不回家的理由很简单，他们通常会向家里打个电话，老妈今天我们班某某同学过生日，我们一起去给他庆贺一下。然后他们会用同样的理由来找老师开出门条(我们学校自己回家的学生要有老师开证明门卫才放行)，老师想，既然家长都同意了，老师也没什么理由阻拦。有时候，学生找小林不遇，我便也客串开过这样的出门条。其实我也清楚，即使他们真的是为同学过生日，地点也选择在网吧里。
部分男生玩游戏是真的上瘾了，他们的学习成绩出现了明显的滑坡，周末作业马马虎虎，平时在一起谈论的也都是攻关秘籍。小林也想了很多办法，可是她毕竟不能控制学生的思想活动，学生虽然周一至周五在校期间不敢玩游戏，但是一到周末便是他们的自由世界了。那些家长管得严的还好，有一个叫周嘉的学生周末家里只有一个保姆，没有人管他，他们家于是成了一个据点，男生们经常到他家里去会合。小林对周嘉发过几次火，周嘉表面上是收敛了，但实际上玩起游戏来依旧如故。
事实上，周嘉学习成绩并不差，虽然他可以学得更好。他很聪明，学习效率很高，学习成绩受影响并不太大，真正遭殃的是跟他一起玩的几名男生。小林对周嘉一筹莫展。我看着小林紧蹙眉头的样子，心中不禁生出一些爱怜来。我劝她，只要保证他们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周末怎么样是他们的自由，他家长不管，我们有什么办法。那这样下去也不行啊!小林忧愁地说，我们五天在校的努力加上学生两天在家的时间效果等于零!我安慰她，我们不是不采取办法，而是现在还没到时机，你现在再怎么批评他，他被游戏附了体，肯定听不进去的。那什么时候是时机？我也不知道，等吧，机会终究会出现的。
时间过得飞快，初一余下的日子一晃而过，漫长而短暂的暑假之后，初二的生活马上开始了。男孩子们似乎懂了一些事，新学期初都表现出了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小林也勤奋地与家长们联系，利用暑假，她重点对那几名喜欢玩游戏的男生进行了家访，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周嘉的父母也从日本回国工作了，对周嘉的管束不再像以前那样放任了。小林似乎心情不错，虽然还是经常有学生会坐到"酷刑凳"上去，让我提心吊胆，但是小林的暴风雨却很少很少了。
一个周日的晚上，我和小林一起到学校来值班。学生周日晚返校后需自修到晚上九点才能回宿舍休息。九点之后，我和小林回到办公室。周嘉和另一名男生突然跟了进来。什么事？小林问道。林老师，今天晚上我想回家，周嘉说。为什么？我校服没有带，明天早上升旗仪式要穿的。你呢？小林转头问另一名男生。我也要回家，我弟弟生病了。你弟弟生病为什么要你回去？小林有些怀疑。因为我爸爸出差去了，男孩很镇定，我妈妈让我回去。不容易啊!我在旁插话道，成家里的男子汉了，成顶梁柱了!是吗？小林警惕地看着他们，我得打个电话问一问你们家长，得确认一下。林老师，我大声地说，我看他们的事情很紧急，他们家长现在很忙，你可能不一定打得到他们家长电话的，我看他们两个平时表现不错，很值得信任，你赶紧开条子让他们回去吧。我一边说，一边冲小林挤眼色。小林满腹狐疑地开了条子，两学生谢过我们，飞快地跑了。
你干吗不让我打电话？小林问我，你真的相信他们吗？我笑了起来，我不但不相信他们，而且还知道，他们在撒谎。他们肯定是出去玩游戏的。小林一下子紧张起来，你怎么知道？因为刚刚我在你们班值班时，看到周嘉的校服就在他的包里，一根袖子还露出来。至于另一个，晚自修刚结束，学生又没有手机，他从哪儿接他妈妈的电话啊？还有，我从班级里出来的时候听到周嘉和几个男生在议论什么事情，其中"游戏"二字我听得很清楚。那……小林急着要说什么，我抬手制止了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明知道他们去玩游戏为什么不制止是吧?你记得上学期我告诉你要等待时机吗?我现在告诉你，机会来了!你不是想断了他们玩游戏的念头吗?今晚就是机会。长痛不如短痛，今晚要让他们好好痛一次!
说着，我对小林说，快走，到校门口去。我们到门口时，周嘉他们两个人刚上了一辆出租午，我和小林随后坐上了另一辆。我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您跟着前面那辆车。出租车穿过几个街区，停在了一条小路的路边。路边明晃晃的赫然就是一家网吧!前面不远就是周嘉的家，小林说。我们俩在车里看着周嘉两人下车，两人很快消失进了网吧中。我对司机说，师傅麻烦你原路返回。小林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为什么不进去把他们抓出来?人家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总得让他们玩一会儿吧。我开玩笑说，其实是这样的，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回学校之后马上给他们的父母打电话，就把他们请假的原话说一遍，然后就说当时很紧急，没来得及跟家长联系，现在想想不放心，还是问一下家里，问一下他们是不是平安到家了。小林恍然大悟，她信服地冲我竖起大拇指，嘴里却说，看不出来，你这狗头军师还真有两下子!
两位男生的家长果然非常震惊。周嘉的爸爸在电话里说，我马上去找。小林问，那您知道他们在哪儿吗?我心里大概有点数。周嘉的爸爸说，可能就在家门口的一家网吧里，他经常去的。那好吧。要是他们不在您打个电话给我们，我们和您一起去找。
十分钟之后，我们收到了意料之中的电话，两名男生在网吧里被当场拿下。周嘉的爸爸叫了辆车，把他们俩送到学校。我和小林在宿舍看到了他们。男生们垂头丧气，周嘉的左脸上赫然一个大掌印!周嘉的爸爸一边向老师表示感谢，一边希望学校的规章制度能更加严格一些。我们一口答应。我们向另一位男生的家长打电话告知人已被找回来，请家长第二天到学校来一次。倒霉的周嘉坚持被他爸爸带回了家，他爸爸说要教训教训他。
关于此事后来学生中流传的版本很多。有说，周嘉的爸爸在网吧里一见到周嘉就是一巴掌，然后周嘉的嘴角就流出血来。还有说，周嘉后来在家里的地板上跪了一夜，他爸爸给他三条路让他选择：第一条，做小流氓；第二条，退学回家到他爸爸公司里打工；第三条，留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学生们很兴奋地讲给我听，我都直纳闷同学受难他们怎么如此兴高采烈?周嘉星期一中午才回到学校继续上课，两人写了一份检查给小林和我。
接下来怎么办?小林问我，怎么处理这件事?我听周嘉爸爸的意思，好像是要学校好好处分他们两个人，我沉思道，他甚至建议开全校学生大会把他们押上台批斗呢!别开玩笑了，小林正色说，这事得好好收场。报请学校给他们俩处分吧，我说，这就是逃夜啊，太严重了，不处分是不行了。至于什么处分请学校定。你去找他们俩谈一次话，告诉他们我们的决定，然后主要讲两点，第一，诚信问题，告诉他们欺骗老师一次以后老师就很难再相信他们了；第二，自控力，告诉他们软弱的人往往就毁在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上。
学校最后决定给他们两人严重警告处分，两人的家长在处分宣布前到学校来了一次，对于两个男生的行为，他们感到痛心疾首，我代表学校告诉他们，如果一学期之后两人表现良好，处分将会撤消，也不会记入档案。两位家长的手紧紧地和我握在了一起。
你信不信，周嘉这学期不会再去玩游戏，我对小林说。我信，他得努力撤销处分呢。小林笑着问，那这学期以后呢?我摇摇头，这学期以后也不太会沉迷游戏了。你在学习上要多对他们俩提一些要求，他们会听的。他们都是聪明学生，只要成绩提高上去，他们就会体会到学习的好处。上次他们只是一时糊涂，有了这次教训，再自我放纵的可能性不大。
期中考试，周嘉和另一名男生的成绩有了飞跃的提高。其实我一直没有弄明白，小林看着成绩表，对我说，为什么人非得有了一个处分才努力呢?老师好心劝说或者发火他们根本不往心里去。韩信胯下之辱的故事听说过吧?我说，要不是那三个小流氓，韩信就是凡人一个。譬如脓疮，挑破了反而好得快。我这招叫做刮骨疗毒，先把错误充分暴露，然后一举除掉。这样才会彻底。小林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看着时机成熟，我涎着脸说，我帮了你这么大忙，你怎么也得感谢我吧。好的，没问题，要不我请你吃饭吧。那算了，我说，我可打不过你男朋友。我其实就一个要求，你把你那酷刑凳搬走行吗?我挺怕的。小林怔怔地看着我，突然间两只凤目圆睁，不行，这是我的工具！她说得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