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3年第8期
开学致词
作者：［德］凯斯特纳
你们的心情有点不安，这不能说，你们的直觉是错的，你们的某种时刻确已到来了。你们的家庭踌躇不决地把你们交了出来，把你们奉献给国家。按时刻表过生活的年代开始了，它将伴随你到生命的终结。一张由数目字、条文、等级和时刻表紧密交织在一起、并且越织越紧的网套现在缠住了你们。从你们坐到这里后，你们就被编在一个规定的班级里，并且是最低班。现在你们是幼果，将来必会长成累累的硕果！到今天为止你们伶俐活泼，从明天开始要将你们像做罐头似的密封起来！是的，我们也是这样过来的。从生命之树进入文明社会的罐头厂——这就是摆在你们面前的道路。因此，你们现在的窘迫感甚至于好奇心，这都是毫不奇怪的。
在你们踏上这条路途时，奉送几句规劝之言，是否会有些意义呢？何况规劝你们的人，是一位和其他人一样，毫无办法，同样散发着“罐头”味的人呢？不妨让他试一试吧，要谅解他，因为他从未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当他自己第一次上学的时候，坐在那间用灰砖砌成的、过于宽敞的盒子里，他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他的心是多么地受压抑呀！说到这里，我们好像已经涉及了最重要的一个忠告，对这个忠告你们要像记住古老的纪念碑上的格言那样，印入脑海，打入心坎：这就是不要忘怀你们的童年！你们看，极大多数人，他们像脱去一顶旧帽子似的，早已把童年抛之脑后了。他们犹如忘记一个不再使用的电话号码，忘却了他们自己的童年。对他们来说，生活宛若一根可久藏而不变质的香肠，慢慢地吃完它；香肠吃尽了，也就不复存在了。学校起劲地要求你们从低班升到中班，再到高班。当你们最终到达上边并刚站稳脚跟时，人家就把你们身后成为“多余了”的阶梯锯掉了，这样你们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地方！人在他的一生中，可不可以像在房子里上下楼梯那样自己走动呢？如果最华丽的第二层楼，没有摆着散发果香的水果架的地下室，也没有一层楼嘎嘎作响的房门声和叮叮当当的门铃声，那它将是什么样子呢？可是现在——多数人就是这样生活的！他们站在最高层，却无房子和阶梯，但还在那里自我得意。从前他们是孩子，后来长大成人，不过现在他们又是什么人呢？只有长大成人并保持童心的人，才是真正的人！谁知道，你们是否明白我所说的意思。简单的事情往往难以使人理解！那好吧，我们就来点稍微难一点的吧，可能这样反而会容易了解一些。譬如：
不要把教师的讲台看作是皇帝的宝座或是传道的讲坛！老师坐得高一点，不是为了让你们向他祈祷，而是为了使你们彼此看得清楚一些。老师不是教官，也不是上帝，他不是一切都知道，他也不可能一切全知道。假如他装作知晓一切的样子，那么你们宽恕他就是，但不要相信他！相反地他若承认，他不是一切都知道，那你们要爱戴他！因为他是值得你们爱戴的。还要说一点的是：老师不是魔术家，而是一个园丁。他可以，并且将扶育和培植你们，但成长全靠你们自己！
你们要关照对你们关照的人！这听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但有时做起来却是非常困难的。在我的班上有个男孩，他的父亲是开鱼店的。可怜的小家伙叫伯劳厄，他的身上总散发着鱼腥味，每当他向屋角走去时，我们其他人马上会感到一阵恶心。鱼腥味已粘到他的头发和衣服上，涮洗也无济于事。大家都躲开他。这并不是他本人有什么过错，但他被嘲笑，被孤立，独自坐在一角，好像得了鼠疫似的。他羞得无地自容，但这有什么用呢。四十五年后的今天，每当我听到伯劳厄的名字时，我还觉得不大舒服。可见，要体谅人，有时是一件很难的事，并不是总能做到的，但必须不断这样做。
不要过分用功！懒惰人不应该听到这个忠告。这是针对那些勤奋学习的人说的，这对他们是十分重要的。学校的各种作业并不是生活的惟一组成部分。人应该善于学习，不要死用功。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我小时曾想像牛一样地死用功。虽然我尽了很大努力，也没能做到，今天我还感到奇怪。人的脑袋并不是身体的惟一器官。谁持相反意见的，就是在撒谎。谁相信这一谎言，那他通过各种考试之后，虽然成绩优异，但身体已经累垮了，因此，必须经常跑步、做操、跳舞、唱歌，不然大脑袋填满了知识，却只是个残废人。
不要讥笑愚蠢的人！他们不是出自本意想成为愚蠢的人，也不是生来供你们取乐的。不要殴打那些比你弱小的人！这一点无需作详细解释，如果谁对此还不明了，我是不想再跟他打什么交道的。可是我还想对他提出一点小小的警告。强中自有强中手，谁也不要以为没有比他更聪明、更强的人了。
不要完全相信你们的教科书！这些书不是在西奈山上产生的，甚至常常写得不明不白，这些书是从旧的教科书里抄来的，旧的教科书从老的教科书，老的教科书又从更老的教科书抄来的。人说这是传统。传统可是另外一回事。例如今天的战争已经不是教科书诗中描绘的那样的战争，不再挥动长剑，不再使用闪亮发光的胸甲。对于这一点许多教科书里还没有足够的说明。你们也不要相信这种历史故事，在这些故事里人永远是好的，勇士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勇猛的！请你们不要信它，也不要学它，不然当在你们今后踏上生活之路后，会觉得特别惊讶的！还想说一点，复利率的计算法，虽然课程表上是有的，但你们用不着去学它。我小的时候，我们必须学会计算出我们的祖先于1525年在约翰常任政府统治时，存到银行的一枚金币，到1925年可能变成多少钱。这是一种异常繁琐、复杂的演算，不过也非完全徒劳无益，人家以此证明，世界的巨额财富似乎就是从一枚金币，通过利息和利滚利得来的！但是后来出现了通货膨胀，1925年这个世界的巨额财富连同它的储蓄银行都分文不值了。可是这种复利的计算法，却在算术书里一再沿用下来。所以，现在可能就是你们拿起红笔，将“复利计算法”那一章完全抹去的时候了，因为它已经过时了，正像现在向格拉弗罗达发动进攻一样，已经过时了。
此刻你们按姓名的字母顺序或按个子大小坐在这里，你们现在想回家吧，亲爱的小朋友，那就回家去吧！假如你们还有一些东西不明白的话，请问问你们的父母！亲爱的家长们，如果你们有什么不了解的话，请问问你们的孩子！
（荐自韩耀成等主编《向情人坦白》，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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