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3年第2期
我被意外地“发现”了
作者：英 涛
当我怀里揣了文凭来到深圳特区，既不认识谁又没有什么关系，只有直奔人才市场。可惜不管是现场招聘还是去一些公司面试，我遭遇的都是失败。在现场招聘会上，用人单位来负责招聘的人看一看才１．６５ｃｍ的身高、其貌不扬的我，神情就变得淡漠，再问了几个问题，我一紧张，都答得不怎么好，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了。在通过职介所介绍去一些公司面试时，我总是无法对付主考官出的那些刁钻古怪的问题。看到地上散落的传单或者白纸啊什么的，更是没有想到这是真正的试题。因此我又一次次地败在这些试题上，而不是在专业知识和技能上。
我心里又悲观又愤恨，这不是又在搞另一套应试教育吗？应试得了高分的人他未必就是真的很优秀的啊。看来有一张硕士文凭并不一定顶什么用，我一气之下，再到一个家具厂时，就不出示我的文凭，反正我应聘的是那不用多少知识的普通工人的“职位”。这家厂不怎么大也不太小，是个内地来的老板独资经营的。老板平易近人，他倒没怎么问我什么难回答的问题，只是先问：“高中毕业了吗？”我说：“毕业了。”他又看看我白白净净的两只手说：“看来你没怎么做过事，能吃苦吗？”我说：“我的确没有做过什么事，但我已经下定决心，既然出来就不怕吃苦，否则我也不会来了。”老板点点头，说：“那好，你先把联系方法留下来，明天等通知。”
我不再出去找别的公司，我想，我倒要看看，我这个硕士毕业生会不会沦落到连一个普通工人的工作都找不到的地步。
第二天，家具厂的厂长通知我已经被录用了。我怀着几乎有些悲壮的心情去了家具厂。但是到了那里，我倒又平静了下来，既然我的外在表现不能被人赏识，我就从最底层干起，是金子总会闪光的，我不相信我就不能在实干中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一开始，我做的是搬运工，好在我年轻，重活做了几天也就适应了。我每天很勤奋，有活就抢着做，绝不让自己有太多的空闲。厂里这时还只上两班。读书时养成了干什么都认真的习惯，如果上的是晚班，下班时，别人都“哄”地一下跑出车间，我却还要仔细地看一看地上有没有丢了什么危险品，或者有没有有用的材料混到垃圾里面，如果有，我都一一拣出来。有人笑我“吃太饱了，又没有人安排你做，真是‘弼马温’”。我也不想多跟他们说什么。他们在只需要动手的工作中，早已把思想搁浅，让它变得麻木，除了一双还算灵活的手外，身体的其它部分都无所事事，特别是大脑。更不用说什么把企业的兴衰跟自己联系起来了。我认为，不管做什么，都应该做得踏踏实实，做得比别人出色。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不会永远只做一个不用带头脑工作的“机械人”。
我的表现厂长都看在眼里，过了不久，他对我说：“年轻人，很少看到你这样做事勤恳、不多说话的人，而且，你还比别人多了一个心眼。好好干吧，你很有前途。”他让我去学贴花、上漆。过了一段时间又让我去领料，然后又叫我去管出口。
厂长是个很有头脑的人，他总会根据市场需要不断调整产品结构，厂里不但生产实木家具，还生产一些铁制家具、充气家具、铝制家具、纸家具等比较新型的品种，大部分销往国外， 销售形势十分看好。有时候我觉得有些家具的造型设计如果加一点点改动，效果会更好一些，便告诉了厂 长，厂长马上采纳我的建议。这使我的信心大受鼓舞，变得更胆大了一些，有什么想法都敢去跟厂长说。厂长总微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说：“行，我考虑考虑。”比如有一次我看了一幅漫画，深受启发，那是一幅颇有创意的漫画，画上是一个木制博古架，而整个架子的结构却是把笔画巧妙地安排得横平竖直的“珍藏”两字。也许漫画作者只是一时的异想天开，但我却建议厂长照着做做看。厂长便让我试着做设计员的工作。我便选了一些有古趣的字词，把比例算好，画好图，让生产部门按着做了一小批，居然有好多外国人对这种奇异的蕴含中国文字文化的设计感兴趣，下了好多订单。厂长大为高兴，说我很肯动脑子，马上破格提升了我，让我管产品开发。我很兴奋，没想到碰到一个用人不拘一格的贤明厂长，这么快，我就从最低的起点站到了另一个高度上，看来，对人生还是应该充满信心的。人生中有些不顺有些坎坷，那都是命运让你去推一扇异常笨重的石磨，如果你受不了在命运设定的圈子里面转来转去的枯燥和体力上的疲累，在石磨面前倒下，你将一滴水也得不到；如果你不去想那么多怨天尤人的理由，专心把磨推好，到最后，你一定能够看到你已经磨出了一大堆属于你的白白的面粉，你的财富。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再把握机会，把我的新工作做好呢？那天，我几乎一夜未眠。
厂里以前产品的设计经常会参照一些外国家具专业刊物上登出来的图案。另外，厂里也有一些专门用于家具设计的软件。厂长以为我只是在设计方面有天赋，怕我不懂操作电脑，想让我去哪里培训一下。我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说，我学过电脑，相信很快就能熟悉的。我熟悉了这些软件后，发现了一些程序上的不足之处，就想办法编出一种全新程序的设计应用软件交给厂长。我还建议厂长让厂里的电脑联网，好经常上国际互联网去看看行业内最新的信息。
厂长很惊讶，他简直不敢相信我会设计软件。要知道厂里那些个大学生都不会的。他让别的设计员一试用，发现比原先的软件好用多了。他终于忍不住问我到底什么来历。我如实告诉了他，他连说：“真是屈才屈才了！难得遇见你这样一个有才干的人这么不喜张扬。你不但在电子专业上有造诣，在各方面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只是淡淡地笑着。厂长却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他紧紧地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又拍拍我的肩。他高大的身子迎着太阳的方向站立，富有神采的眼眸里金光闪闪，好像有金子在他的眼睛里。
此后，我又对厂里的经营、发展提出了不少中肯的建议。厂长一一欣然采纳，并说厂里有我这样的人才，真是如虎添翼。不久，在我来深圳还不到１２个月的时候，厂长高薪聘请我担任副厂长。我加倍勤奋努力地工作。现在，我们厂已经是一个有很大规模的公司了。厂长也就是老总待我不薄，给了我公司２５％的股份，我也成了公司的主人。并且，老总知道我一心想为家乡做点什么，就派我回尚属经济落后地区的家乡负责筹建一个分厂。当然，我的专业也不想浪费掉，我和老板商量好了，下一次我另外组建一家电脑公司，他仍旧与我合作。遇上这样一个好老板，也可以说是很幸运的。
现在，我的人生可以说上了一个比较好的轨道，我感激深圳，虽然我一开始曾经屡遭挫折，但后来它还是接纳了我。我有时想，如果我一开始就进了一家大企业，人家肯定以对待硕士的标准来看我来要求我，我就必须永远做得更好，这样也许还不能使别人满意，反而慢慢让人失望，让人看扁。我一开始就以普通的身份出现在老板面前，然后用自己的实际工作证明自己，反而让老板惊喜地发现了我的存在价值，这真是一种幸运，或许也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成长模式。路没有永远的平坦，命运没有不变的常态，遭遇挫折，路遇坎坷都不用悲观，关键在于自己把握自己。这些就是初到深圳一年让我领悟到的道理。
（荐自《星火》２００２年第１１期Ａ版）
责编：欧阳小桃 插图：虞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