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第6期

东州东坡史话之四:“东坡五载黄州住”

作者:莫砺锋




  古语说得好:“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五年的黄州生涯不仅为东坡的诗文注入了新的活力,而且使他的人生态度更加坚毅、沉稳。从这个意义上说,不仅“东坡居士”这个别号产生于黄州,连东坡这个人物也是诞生在黄州。
  黄州并非真正的世外桃源,东坡也不是真正的世外高士。经历了乌台诗案的东坡毕竟不是从前那个心高气傲、睥睨公卿的英迈朝士了,一百三十个日日夜夜的铁窗生涯在他心灵上留下了沉重的阴影。几年前沈括将东坡“词皆讪怼”的诗稿上呈神宗,东坡听说后还与刘恕开玩笑说:“这下不用发愁没人进呈皇上了!”如今的东坡不再有那样的豪情逸致了,他来到黄州后不敢多写诗文,故人沈辽求东坡为其诗集作序,又求为其所居的“云巢”作记,蜀中的中江(今四川中江)县令程建用来信求作亭记,东坡一概谢绝。好友滕元发来信请他写一篇《萧相楼记》,东坡回信推辞说:“记文固愿挂名,岂复以鄙拙为解。但得罪以来,未尝敢作文字。”后来成都胜相院的僧人来求他作《经藏记》,东坡屡辞不得,勉强写了,还写信给滕元发说明理由:“《经藏记》皆迦语,想酝酿无由,故敢出之。”蔡承禧损资助建的南堂落成后,东坡作《南堂五首》以志喜并寄给蔡承禧,还向他“乞不示人”。友人傅尧俞遣人来求近作,东坡亲书《赤壁赋》寄之,但叮嘱他“深藏不出”。即使是给弟子写信,东坡也担心会惹来什么意外,他曾给李之仪写了一封长信,结尾再三叮咛:“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必喻此意!”东坡的恐惧心理并不是杯弓蛇影,而是有真实原因的。李定等人眼睁睁地看着东坡逃脱了死罪,哪肯善罢甘休?元丰三年(1080)十二月,朝廷使淮南转运使追查东坡在徐州任上没有及时觉察李铎、郭进等人谋反一事,已到黄州一年的东坡上奏申辩,说明了当时曾派程棐缉盗的事实,但直到次年七月才降旨免罪。其实东坡在李铎起事前早就专门上书陈述当地的治安态势,并献治盗之法,可谓未雨绸缪,但李定等人蓄意谋害东坡,吹毛求疵,捕风捉影,无所不用其极。在这种形势下,东坡岂敢掉以轻心。东坡自比“惊起却回头”的孤鸿,绝不是无病呻吟。后人往往过分夸大了东坡性格中旷达乐观的一面,甚至误认为他在黄州时也总是心情愉快。其实东坡曾在给赵晦之的信里明言:“处患难不戚戚,只是愚人无心肝尔,与鹿豕木石何异!”
  然而东坡素来把范仲淹的名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当作座右铭,他身在黄州的山巅水涯,其心却无时不在关心着朝政和国事。元丰四年(1081),西夏发生内讧,宋王朝乘机伐夏,经王珪、蔡确等人议定,分兵五路大举进攻西夏。没想到小胜之后,灵州(今宁夏青铜峡)、永乐(今陕西米脂西北)两次大败接踵而至,数十万人全军覆没。东坡对这场战事非常关心,曾写信问滕元发说:“西事得其详乎?虽废弃,未忘国家虑也。”等到败讯传来,东坡悲愤交加,他不敢有所议论,便借着书写友人张舜民诗作的机会哀悼阵亡将士:“白骨似沙沙似骨,将军休上望乡台!”东坡已经没有资格向朝廷贡献意见,便用间接的方式予以表达,他曾多次为人代拟奏章,还曾写信给章惇说徐州地处南北襟要,自古就是用武之地,但是“兵卫微弱”,提醒官居参知政事的老友多予注意。泸州附近的少数民族乞弟叛乱,东坡写信给淮南转运副使李琮,详细论述讨平乞弟的方略,指出必须恩威并用,方能事半功倍,并让李琮转告朝廷。
  当然,此时东坡更多的注意力转向了民间疾苦。东坡一向关注民生,他在各地做官时常常深入穷乡僻壤访贫问苦。但是身为通判或知州的东坡即使轻车简从、态度和蔼,也难以深入到百姓中间。他在徐州时曾到农村劝农,那些村姑们虽然没有躲进闺房,但她们匆匆地抹上红妆,穿着节日才穿的茜罗裙,簇拥在篱笆门口“看使君”,她们是不会对这位贵客说出心里话的。如今的东坡不同了,他已经混迹于渔樵农夫之间,正像他写给李之仪的信中所说:“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渔樵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既然喝醉的平头百姓胆敢“推骂”东坡,既然邻居的老农敢于指点东坡如何种麦,他们与他交谈时就不会有任何顾忌。于是东坡真正的深入民间,他终于能近距离地仔细观察百姓的衣食住行和悲欢休戚了。
  黄州有很多渔民,他们以江河为田,以鱼虾为粮,全家人都住在搭建在木排上的竹棚里,活像是一群食鱼为生的水獭,当地人称呼他们为“渔蛮子”。有一天东坡遇到一个“渔蛮子”,便饶有兴趣地与他交谈一番,结果发现他们的生活非常艰辛。由于长年生活在狭小低矮的竹棚里,渔蛮子的个子都很矮小,而且一个个弯腰驼背的。他们正是没有田地可以耕种,才不避寒暑生活在风雨飘摇的水面上。他们最怕朝廷一旦下令对渔舟征收赋税,所以再三叮嘱东坡不要告诉朝中那些善于聚敛的大臣!
  黄州还有“溺婴”的陋俗。元丰五年(1082)正月,寓居武昌的蜀人王天麟来访,偶然说起岳州、鄂州一带的百姓一般只养育二男一女,如再有生养,就在婴儿刚落地时浸在冷水里淹死,女婴惨遭溺死的尤其多。有些父母溺婴时心有不忍,便转过身去,闭着双眼用手按住浸在水里的婴儿,婴儿咿咿哑哑挣扎好一阵才断气。东坡听说后,难过得几天吃不下饭,他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人间惨剧!于是他立即写信给鄂州知州朱寿昌,希望他运用官府的力量严厉禁止这个陋俗。后来东坡又发现原来黄州也有“溺婴”之习,便与热心肠的古耕道商议,由古耕道出头组织了民间慈善团体“育儿会”,向本地富户募捐,每户每年出钱十千,多捐不限。东坡虽然囊中羞涩,也带头认捐十千。募来的钱款用以购买粮食、布匹、棉絮等育婴用品,然后寻访那些无力抚养婴儿的穷苦人家,给予救济,以阻止溺婴。东坡认为,只要婴儿落地几天内不被溺杀,则父母的恩爱已经产生,以后即使鼓励他们杀婴,也断断不肯下手了。果然,经过育儿会的努力,黄州的溺婴之风终于得以铲除。
  东坡在黄州时经济拮据,处境艰难,若是常人,不知要如何的痛不欲生、怨天尤人,然而东坡却以随遇而安的心态对待逆境,以坚毅刚强的意志克服困难,他不但啸傲于赤壁风月,而且继续关心国计民生。人们都把东坡在黄州的行为归因于旷达的人生观,此说固然有理,但更重要的原因却是东坡的道德修养和淑世情怀。刚毅近仁,仁者必刚,高尚的道德修养和深挚的淑世情怀使东坡具有一副铁石心肠。他在黄州写给滕元发的信中自称:“平生为道,专以待外物之变。非意之来,正须理遣耳!”可见乌台诗案虽然来得非常突然,但东坡的内心却早储备了足以应对各种灾祸的精神力量。东坡刚到黄州时,好友李常来信安慰其不幸遭遇,东坡在回信中自表心迹说:
  示及新诗,皆有远别惘然之意,虽兄之爱我厚,然仆本以铁石心肠待公,何乃尔耶?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若见仆困穷,便相于邑,则与不学道者大不相远矣。兄造道深,中必不尔,出于相好之笃而已。然朋友之意,专务规谏,辄以狂言广兄之意尔。虽怀坎壞于时,遇事有可尊主泽民者,便忘躯为之,祸福得丧,付与造物!
  正因东坡具有如此心胸,他才能在艰难困苦的窘境中保持乐观旷达的潇洒风神,旷达仅为其表,坚毅才是其里。所以东坡在开荒种地的余暇并不一味的放浪山水、啸傲风月,他也抓紧时机读书、著书,那间四壁画满雪景的雪堂成为东坡这位“素心人”潜心学术的书斋。东坡对人说他在黄州“专读佛书”,其实他也认真地研读经史。有一次黄州的州学教授朱载上前来访问,家僮进去通报了,却不见东坡出来。朱载上在外等候了好久,东坡才匆匆走出,并道歉说刚才正在做当天的功课,故此耽搁了一会。朱载上没想到名满天下的东坡竟然还要做功课,便好奇地探问其内容。东坡说是手抄《汉书》。朱载上说像东坡这样的天才,读书过目不忘,哪里还用抄书?东坡笑着摇头,说他已是第三遍抄《汉书》了。他介绍其抄书的方法是,第一遍每一段落取三字为题,第二次取两字为题,如今则取一字为题。东坡还让朱载上任意从书架上取下一册《汉书》,随意翻开一页,举出该段中的一个字,东坡便接着此字倒背如流。朱载上钦佩不已,他后来教训其子朱新仲说:“东坡尚且如此刻苦,你这种中等天资的人岂能不下苦功!”东坡向来留意经学,他对王安石的三经新义非常不满,如今摆脱了公务的烦扰,便动手撰写《论语说》、《易传》等著作。元丰五年(1082),东坡写完了《论语说》五卷,装订成册后寄给文彦博,托他保管书稿。《易传》本是苏洵未及完成的遗稿,东坡认为《易经》本是一部忧患之书,如今身在忧患之中,正好可以动手续写《易传》,但是全书要到十八年后南迁儋州时方才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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