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中央电视台科教频道的邀请,在《百家讲坛》大型系列节目中,全面系统地讲述慈禧,隋丽娟教授是第一人。她的电视讲稿,经过整理、充实、推敲、完善,以《说慈禧》为书名,由中华书局出版,现在同广大读者见面了。

  我和隋丽娟教授虽说是清史界的同行,但在《百家讲坛》之前,各忙各的,从未谋面。《说慈禧》在《百家讲坛》播出后,我们只见过一次面,通过一次电话。一天我和隋丽娟教授在同一个现场录像,我在前,她在后,我刚录完在休息室里,隋教授匆忙到休息室向我打个招呼问候,便走向她的录像现场;电视台《隋丽娟说慈禧》第一讲刚播完,隋教授打长途电话给我,虚心地征求意见,我说我刚看过,这一讲讲得很精彩!不久,有的观众告诉我“演讲精彩”,也有的观众对我说“好评如潮”!

  《说慈禧》出版之际,我想起了历史学高雅与通俗的关系。我做学术研究,也写通俗读物,还在电视台做系列讲座。我的体验是:为学术难,为通俗不易,为电视通俗更不易。同样,学术说慈禧难,通俗说慈禧很难,电视说慈禧更难。为什么呢?因为:一则,慈禧是皇太后,她的后宫生活,大多不见于正史记载,难于寻觅其真实踪迹;二则,慈禧是女人又是政治家,执掌权力时间太长,既突显作为女人慈禧的特点,又恰如其分地评述她的政治生涯,错综复杂,很难拿捏;三则,太平天国烽火,燃遍大半中国,局势纷乱,民生维艰,不大便于评述;四则,慈禧处于特殊的国际变局中,西方列强,威逼清朝,屡次侵略,割地赔款,国难当头,辱莫大焉;五则,清宫史料,浩如烟海,外文资料,多如牛毛,穷毕生精力,难窥万一;六则,电视时间紧促,语言亦须精练,不容啰嗦拖沓;七则,受众面宽,士农工商,童叟妇孺,众口难调;八则,对慈禧的评价,学界分歧大,民间争议多,众说纷纭,分寸难定。因此,既全面系统又纲举目张,既严谨高雅又生动通俗,这样来讲述慈禧皇太后的一生,实在是一件很难,很难,很难的事情。

  隋丽娟教授讲述慈禧,首重全面系统。她把慈禧的一生,按照纪事本末与通鉴编年的历史体裁,向广大观众和读者,全面铺展,娓娓道来。《说慈禧》全书列为二十七个题目:选秀入宫/荣为贵妃/暗争皇权/叔嫂联手/实施政变/垂帘听政/整饬吏治/压制奕䜣/初兴洋务/别样舐犊/归政同治/同治之死/二次垂帘/“君臣”母子/慈安之死/置换军机/猬集后党/曲折亲政/光绪大婚/六旬庆典/釜底抽薪/“规范”变法/“母子”反目/废帝风波/珍妃之死/光绪宾天/慈禧大葬。从以上纲目可以看出,从慈禧被选作秀女入宫,到光绪帝死亡,总述慈禧一生的政治与生活、性格与本色。体大思精,逻辑严谨,语言流畅,叙事生动,编排得体,实属不易。

  清朝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在清朝十二帝中,孝庄皇太后身历前四朝——太祖朝、太宗朝、顺治朝和康熙朝;慈禧皇太后则关系后四朝——咸丰朝、同治朝、光绪朝和宣统朝。经常有人问慈禧太后与孝庄太后之异同,慈禧太后与孝庄太后的相同点:她们都是大清国的皇太后,都年轻守寡,都辅佐年幼的儿子为君——顺治八岁继位,同治六岁继位,也都高寿——孝庄太后享年七十五岁,慈禧太后享年七十四岁。但慈禧太后与孝庄太后又不同:孝庄太后所处的清朝如日东升,慈禧太后所处的清朝则如日昏落;孝庄太后在后台参与朝政,慈禧太后则在前台御政;孝庄太后辅佐两代幼主,慈禧太后则掌控两代幼主;孝庄皇太后在皇位继承上按大清家法办事,慈禧皇太后则在皇位继承上过多考虑叶赫那拉氏家族的利益;后世对慈禧太后微词多,而对孝庄皇太后肯定多,等等。

  在进行历史通俗化讲述时,应注意正史与野史的关系。其一,正史不一定全可信,野史也不一定全不可信。对正史与野史的资料都应当甄别、筛选、考据、分析,特别在引用野史资料时,应当慎重,特别说明。其二,应注意史实与传闻的关系。市井野闻,坊间俚语,道听途说,难以置信。如庄妃劝降洪承畴的故事,源于野史,纯属戏说。其三,应注意史实与戏说的关系。戏说是戏文,历史要真实,应分清戏说与历史,千万不可把戏说当历史。

  史学学术化与史学大众化,其思维与表述的路径不同:史学的学术化主要是提出问题、搜集史料、审慎考据、分析论证、科学表述、做出新论,是一个求实求是的逻辑过程。而史学的大众化主要考虑对象的十个不同——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职业、不同阶层、不同文化、不同时间、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不同宗教、不同国籍,其关注热点,其知识需求,既要有引人入胜的故事,又要有丰厚扎实的史实,应尽量地以通俗的语言,深入浅出,雅俗共赏,准确表述,满足广大受众的愿望与要求。然而,史学学术化与史学大众化也有共性,这就是求实求是,向大众准确地传递历史信息。

  一本书像一个人一样,总在不断地完善。《论语·为政》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里是说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一本书的流传历程,也像一个人的生命历程,如果每十年算一段,十年修订一次,经过三五次修订,虽不敢说是炉火纯青,却可以说是减少遗憾。愿以此同著书人共勉。

  是为序。

  阎崇年

  2007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