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笔下的新旧市民 -吴福辉

  





  主讲人简介:

  吴福辉,1939年12月9日生于抗战时期的孤岛上海。浙江镇海人(今宁波镇海区)。1950年随父及全家北上,定居辽宁鞍山。1959年毕业于鞍山师范学校,任中学语文教员近20年。1978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代文学专业读研究生,师从王瑶先生、严家炎先生。1981年毕业,获文学硕士学位。

  现任中国现代文学馆副馆长,《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主编,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理事,中国茅盾研究会副会长。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三、四十年代文学、左翼文学与京海派文学、现代讽刺小说等。主要著作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与钱理群、温儒敏合著、《沙汀传》、《带着枷锁的笑》、《都市漩流中的海派小说》等。

  主要内容:

  在中国社会里,主要有两种市民社会。一种是以上海为代表的市民社会,一种是以北京为代表的市民社会。这两种市民社会有很大的区别,我们从这两个城市的消费场所就能看出来,在上海主要是跳舞厅、跑马场等等,一切都是洋化的东西。当然这与这个城市的形成以及它的历史有很大的关系,因为上海曾经是租界地。而北京的消费场所主要是茶楼、戏院。这与北京几朝古都的历史也很有关系。而作家老舍所描写的市民社会就是北京的这个市民社会。

  在这个市民社会里,我们可以看到像《离婚》中的张大哥、《二马》中的老马先生等等这样的老派市民,也可以看到像《牺牲》里的毛博士等这样的新派市民。新与旧构成老舍作品的主要脉络,老舍自己很爱护这些老派市民,但随着时代的发展,新的总要代替旧的,那么对于这一点,老舍是什么态度呢?我们可以通过读老舍的小说《断魂枪》和《老字号》就能感受到老舍的态度。老舍先生告诉我们,别的都可以,新的可以代替旧的。但是你的心理上,你的文化性格上,那点人的独立和自尊不能丢。《断魂枪》里沙子龙的形象给我们那种悲凉的感觉,真是悲从中来。你可以对这个东西可以怀疑,可以质疑,可保留你的看法。但是你看完这个文学形象以后,你不能不尊重,所以在老字号面前,在沙子龙面前,你会感到一种悲凉当中的美,这就是老舍的小说能启示我们的东西,老舍的魅力也就在这儿。

  (全文)

  主持人:老舍先生最初是抱着一种写着玩玩的心态写起小说来的,但他很快就成熟了。因为他很清楚地意识到一点,所谓的文艺创作一定是思想和文字两者兼得的。所谓特意的风格不光是文字上的,更主要的还是思想的力量。思想清楚了,文字才清楚了。于是就有他笔下的新旧市民了,有他对国民性的批判了,今天我们请吴老师为我们讲老舍笔下的新旧市民及对国民的批判,大家欢迎。

  主讲人:中国的市民社会,进入现代以后,两种。一种是以上海为代表的市民社会,一种是以北京为代表的市民社会。这两种市民社会有什么区别呢?我们知道上海这个市民社会,它是从外国的市民社会移植过来的,所以上海到了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一切都是洋化的东西。比如说上海的外滩,由外滩向里辐射,由金融和外贸做支柱,往里辐射。那些百货大楼,也是从外国移植来的,什么新新公司、大新公司、先施公司、永安公司,都是从外面直接移植过来的。那个模样,那个样子就是资本主义的百货大楼百货业的样子。娱乐业像电影院、像跳舞厅、像跑马场,全从外国移植过来的,其中包括像大光明电影院,它本身这个电影院就在外国注册,这就是典型的上海的租界,上海的洋场,这就是上海的市民社会。

  北京的市民社会是顺着我们中国古代的市民社会顺着接下来的,不是从外面移接的。因为明代、清代中国的城市已经形成了,很大。在1800年以前,北京是世界第一大城市,这个结论不是我下的,是美国的一个城市研究专家他下的结论。就从1800年开始,北京被伦敦追过去了,那么北京这个市民社会早就有了,是从封建社会过渡过来的,它是顺接过来的,我也可以举个例子来说。

  大家看《三言二拍》,明代的小说。你要了解市民社会什么样,去看明代小说。《卖油郎独占花魁》、《杜丽娘怒沉百宝箱》,这是最熟悉的吧,这个卖油郎怎么能独占花魁?在这个妓女最糟糕的时候,卖油郎是最普通的市民了,下等市民了。他重义气,他就来救助这个妓女,最后他们俩好了。市井社会里面有一种人,就是非常重义气,侠义心肠。这在中国古代的市民社会就是这样,你看老舍的小说里面,特别是早期小说。几乎每篇小说都有一个侠义的人物。你看看《赵子曰》里面那个人叫李景纯。先是写他一般的侠义,到最后有重大的侠义行为是什么?他听说要把天坛卖给外国人了,他着急了。他就想办法救这个天坛,你看这个《离婚》里面,主人公一个是张大哥,一个是老李。张大哥一辈子替别人服务,突然有一天他自己的儿子叫特务机关给抓走了,着急了。为了救这个儿子,弄不好差点把女儿搭进去。有一个小赵,这个家伙挺坏,骗他的女儿。他的女儿叫秀珍,这个时候小说里面冷不丁跳出个人物,叫丁二爷。这个丁二爷曾经被张大哥帮助过,张大哥一直这么养着他。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突然他蹦出来了,他来救这个秀珍,他把小赵给弄死了,在一个芦尾荡里面。这个丁二爷侠义,侠义心肠。注意,李景纯、丁二爷,侠义心肠。古代封建社会中国的市民社会,里面充满着市井的侠义人物,到了老舍笔下,到了现代北京市民社会,这种人物继续存在。你批评他也好,你对这个人物你有什么看法也好,他存在着。北京的市民社会到了老舍的时候,基本上是什么状况?第一,它落后得很晚,最后被伦敦撵上了,在这以前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这个最大的城市里的市民就比较气派,比较大气,做首都,皇宫所在,有皇家之气。落后得又比较晚,后来我们知道从南宋南明,两次中国人从中原往南方去以后,南方的经济发达了,所以很快经济上就超过了北方。所以说北京的市民,他的生活水平要比上海南方那些城市的市民生活水平要低的。但哪怕是低,他也生活得从容,这是第一个特点。

  第二个特点北京这个城市它后来沦为废都了。首先是清朝垮台,然后是民国,民国之后又有一个北洋军阀时期,这个时候北京还是首都。但这个首都有点不像样子了,然后等到1927年国民党定都南京。这个时候首都北京彻底放弃,从这个时候开始北京成为废都,整个的北京是什么呢?是一个历史的垃圾堆,它的感觉。你想想晚清一垮台,晚清有多少官吏在北京闲呆着。如果每家是五口六口的话,跟着他们有多少万人闲呆着了。1927年,首都挪到南京去了,北京不做了,多少北洋军阀政府的官吏又闲呆着了,这可不能搬家,明天我们搬到南京去了,南京要吗?这哗一搬,完全换了一批人。多少的官吏,两批晚清和民国以后的官吏,两茬都扔在北京了。再加上旗人,大家看《正红旗下》都知道了,我看那个材料,1928年国民党政府正式命令撤旗,你心里面有旗,那是你的事,我从行政上把它撤掉了。撤掉的意思说旗人没人养了,旗人没有人养了,旗人就沦为贫民了,城市贫民了,他们也是老派的。两批官吏再加上旗人,北京这个城市这个废都留下来多少老人啊,这个老人就形成了北京市民社会的特点。所以老舍从小的时候,他最习惯看的是那些老人,新派的市民看得很少,他也看不惯。而老派市民在北京的城市里面到处存在,老舍自己的亲戚朋友,磕头碰脑的到处都是老派的市民。这是北京这个市民社会的第二个特点。

  第三点这个城市新老混杂。老派老派,时间到了一九多少年了,这个市民社会的现代进程也开始了。我们去翻上海的小报和北京的小报,是有区别的。北京小报里面它也开始登点跳舞场的事,也有什么土耳其浴池,也来这个的。电影也热闹了,也是年轻的市民最喜欢的一种娱乐方式。就看电影去,小报里面也有到处看电影了,也有美国片子了等等。但是好像又晚,它就迟那么一点儿。和上海东南沿海这个城市市民社会它不一样,它就慢了一点。这一下一慢的话就错位了,这一错位这个城市就是新老混杂。这样一个市民社会,就造成了老舍,老舍在老的市民社会,北京市民社会里面,他很有他独特性。他所反映的市民社会,主要是北京的中下市民社会,中下市民社会。这个市民社会对老舍影响最大,老舍一生当中始终都在表现这个市民社会,这个我要讲的最重要的第一部分。

  我们知道老舍在抗日以前写了《离婚》。《离婚》这个作品可以作为老舍早期的作品。表现中国的老的市民社会最典型的一部作品,这部作品叫《离婚》。怎么叫《离婚》呢?就是那里面有主人公叫张大哥,张大哥在《离婚》里面第一句话就说了,张大哥是一切人的大哥,我甚至认为他的爸爸也得管他叫大哥。一切人的大哥做什么事呢?就做两件事,一个是说媒,让你结婚。第二件事就是不让你离婚,就做这两件事。你硬要离婚怎么办?要凑合。这就是《离婚》的主题,中国人活着,不行了,你也得凑合。里面的主人公另外一个叫老李,老李一开始就已经不行了,因为他是包办的,农村的婚姻。他在城市里面当科员,它们是一个小衙门。老张老李两人在一个衙门里面,天天在一块儿,老张就给他出主意,你把老婆接来呀。后来接来了,接来以后出了很多笑话。还不行,老李喜欢邻居家的一个马少奶奶,这个马少奶奶是结完婚以后被遗弃的,这个马少奶奶在老李的眼睛里那个美呀,充满了诗意,他就喜欢上了她了。但是不行,不能结婚。这边还没有离婚呢,又不能离婚。老张就劝他怎么凑合,到最后当然也因为老张这么劝,最后再加上马少奶奶她也凑合了。遗弃她的那个男的又回来找她,她也凑合了。这样的话老李到最后干脆咱们一等科员也不当了,回家了。是这样一个小说。这里的张大哥专门劝人不要离婚,专门劝人家要凑合,这里面等于是一个预言,不要离婚。那么小说里面有这么一段话:生命只是妥协,敷衍和理想完全相反的鬼混。通过《离婚》的这个小说,老舍告诉我们在北京这个市民社会里面,大部分人是怎么生活的呢?那就是妥协、敷衍、能混一天是一天,鬼混。而老舍要批判的就是这样的一个讲究妥协鬼混的这么一个市民社会。一个老市民社会,一个岁数太大的,岁数已经大的不得了的,老掉牙的这么一个市民社会。这基本上通过《离婚》所显示出的老舍批判市民社会的一个主题,一个总得主题。在这个主题之下,我们可以看到有很多老派的市民形象。

  比如说《二马》,《二马》里面的那个老马先生,虽然从北京到了英国,但是他是个老派市民。这个老派市民特别讲面子,讲虚礼。什么都得有礼,这个礼讲得不得了。他到了英国,他送礼,这个送那个送,他讲送礼。送到什么程度呢?你不有狗嘛,我把狗的礼物也准备好,我也送,送了一大些礼。别人就回他一个片子,就完事了。这是老马,这个老马先生他是非常重视官的。对于他来说,做买卖不是最好的一件事,他和他的儿子到英国去,是继承他哥哥的一个遗产。他哥哥的古董店在英国继续开,老马先生一点心思也没在这个古董店里。小说有这个细节,他告诉别人,吃完饭以后,到我的铺子去。然后怎么样,小声说,就像我跟付光明说,吃完饭到我铺子里去,说这个话的时候,他不敢大声说。他说要大声说,得这么说。吃完饭以后到我的衙门去,这就要大声。他就可以大声,可是到铺子去,得小声说。你看这个老马先生作为一个老市民跑到外国去了,他还是这么一幅德性。这就是他官本位,重官轻商这个思想在老市民里面非常非常浓厚的。这就是老舍在他自己小说里面所描写的老派市民的特点。

  第二,老派市民里面,我也把它包括到城市贫民。城市贫民这一类里,有《骆驼祥子》,还有《我这一辈子》等等这些。这些城市贫民,包括那些妓女的描写等等,这一部分里面写作的力气后来慢慢大起来了。特别是《骆驼祥子》和《我这一辈子》是老舍最重要的小说了。《骆驼祥子》这个故事大家很熟,可能大家不大注意的是什么呢?像《我这一辈子》写的巡警,也改编成电视剧了。用原著的话说,我这一辈子当的是巡警,我的儿子也得当巡警,我的女儿要嫁人也只能嫁给巡警。他这一辈子就落在巡警的坑里了。他兢兢业业当巡警,但是没落好,最后走上绝路了。这都是属于老舍的小说里面城市贫民这一类的,没有把巡警写成爪牙,写成城市贫民这一类。第三类,一直到抗战以后,老的市民精神到处扩展到处延伸,在抗战时期,在老舍的小说里面继续表现。我认为写得最好的叫《不成问题的问题》,我不知道大家看过没有。写四川一个平原的地方,一个农场,这个农场叫树华农场。这个农场主人姓丁,叫丁务源,这个丁务源把农场搞成什么样呢?搞得淅沥哗啦,但是他很能当主任。他去当主任,第一条先把股东都他喂好了,把鸭子水果就往股东家里送,股东一看很高兴。因为这个农场过去的品种都是相当好的。然后第二步把自己的亲戚、三大姑、八大姨请到农场来干活。他的亲戚一来就得把别人顶走,顶走之后,由少数人是业务骨干,不干了,也要走。他要把这部分人留住,一个一个跟他们谈,对他怎么好,我怎么重用你,就把他留住了。他靠这三个办法把这个农场搞成什么样呢?最后这个农场白天打麻将,这个农场的工人本来每天要干八小时活。后来一看他那些亲戚不会干,他就不干。你不会干,我干七小时。七小时还不干,我干六小时。到最后没人干活了,这个农场没人干活了。白天打麻将,这个丁主任有一次看见了,把工人吓一跳,打麻将被主任看见了。丁主任说,你们打,没事,你们继续打。有人是说,主任你也来吧。他也跟着打。这个农场赔钱了,这个钱就赔得不得了,然后上面突然有一天派来一个新主任,这个新主任姓尤,叫尤大兴。这个人在英国学园艺的,农业专家,派来了。这个农业专家派到农场,就开始按照自己的规则开始办这个农场了。把那些有技术工人再发动起来干活,好的品种好的果树品种,好的鸭子鸡的品种就开始养。然后这个主任就开始捣乱,到重庆去找人,找人找了半天以后,突然做副主任。这个家伙也能忍,我做副主任我也来。他也回农村,这时候有正主任姓尤,姓丁的变副主任。这个农场在这么一种情况下,继续往前走。按照这个姓尤的农业专家的办法来管理。但是管理管理就出了问题,为什么呢?工人不干了,太累了。这个活越干越累,过去的农场多好啊。另外东西也不能随便拿了。过去的东西随便拿。于是大家有意见,最后有这么一天这个农场搞不下去了,就把这个科学家主任撤走了。撤走以后,这个主任又恢复做丁主任,又开始往上面送东西,又糊弄下面的人,又继续把这个农场搞得非常好。然后到了这一年秋天的时候,这个农场的果实还结得不错,为什么?按照科学家的办法弄了,也不错,鱼鸭也不错。为什么?按照科学家的办法弄的,他就坐享其成。把这些东西再送出去。这个农场果实积累越多,这个农场赔钱越大。就这么一个小说,写完了。你看看这个小说,你想想,像现在的话,我们各个单位有没有这个情况?大家想一想,好像到处存在吧,这个现象太多了。你想这个单位不是靠业务办的,这个农场的丁主任他那套办法就是中国的人情世故办农场,那边是科学管理办农场,而科学管理办农场在中国战胜不了人情世故办农场。中国的老市民社会这套东西到了抗战当中,在大后方的农场里面继续每天生动地上演。这个就战胜不了那个,就完蛋。你想,老舍的思想在这个方面虽然我说他是表现人间世态的,但他表现得独特,表现得丰厚,这里面也充满了他的思想。

  那么除了这样的一些老市民以外,老舍先生他也不同程度地在他的小说里面写了一些新市民。新市民很有意思,新市民几乎无一没有毛病的,而且他们的毛病和老市民的毛病好像不一样。给人的感觉,老市民的毛病很深,这个毛病改不了,这个毛病太深了。其中有些老市民还挺可爱,因为什么呀?因为他由一种文化造成的,你要批评,结果批评到这个文化上去,你批评到这个人上去,这个人就表现出一种复杂性。他可能是很善良的,可能是对人非常讲义气的。但是他沾染这些老市民的妥协、敷衍,他没办法,他就是这样。新市民的话,你的感觉好像这个人就不怎么样,你看我给你举例子,包括留学的洋博士,比如老舍先生有一篇小说叫《牺牲》。《牺牲》就写的一个洋博士,美国哈佛大学毕业,到中国来教大学。和其他的大学老师发生一些关系。中间他老说他自己牺牲掉了,为什么?在中国吃也不行,住也不行,反正什么都不行,又不卫生。然后他又说没有爱情。这个洋博士最后又找了个女人,女人找了以后,整天关在屋子里,后来把这个女人关跑了。他就写这个洋博士叫半生不熟的半吊子。跟大学订的合同,订合同的时候,他像个外国人。不走合同了,他就像个中国人,他就这样。他跟学校订了三年合同,价码一开始订得还稍微高一点。但是合同定得三年不动了。三年当中,别人涨钱了,他也想涨了,他就想破坏这个合同。订合同的时候他是个美国人,等到破坏合同他又是中国人了,这样的一种中国的留学生。还有大学生,大学生最典型的就是叫《新韩穆烈德》,这篇小说你们翻一翻。大学生放假了,回不回家呢?手里也没多少钱了。可是在大学也没什么事,后来还是回家了。他家里是干什么的呢?他父亲是开果店的,大学里面他学的那套,这个大学生他心里想着应当解放他爸爸铺子的那些伙计和那些庄户。为什么呢?他说收买那些梨呀,山里红,都是压低的价钱,另外早早就去收。卖的时候,尽量卖得多,就这个办法。他应当想办法解放他爸爸店里的那些伙计们,这是一个新大学生,看来是个左翼。但是另外一方面,他回家的时候,他点点手里的钱,这个钱是他爸爸的钱,他花他爸爸的钱。平常他想做三等车,三等车有普罗意味,普罗就是无产阶级,有普罗意味。他说坐三等车有普罗意味,但是点点那个钱,还可以买二等。所以他买二等车回去,一方面要解放他爸爸的那些伙计,另外一方面他花他爸爸的钱,不坐三等车坐二等车回家,这么一个大学生。这个大学生在小说里面也是被讽刺的。

  那么这个留学生和洋的大学生,在老舍作品里面都作为新市民,比较差一点的市民来表现。我们应当怎么看这些新市民呢?我觉得我自己感觉的话,应当说这个新市民的表现在老舍小说里面它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你要看他批判新市民什么东西?老舍小说里面写新和旧,他基本有一个主题,这个主题可以拿他另外一篇小说做代表,这篇小说的名字叫《新时代的旧悲剧》。从这个题目就可以看出来,老舍是非常注意这个新和旧的,而且他所写的小说,就是写新时代当中的旧的悲剧。老舍先生并不是像我们原来所分析的那样,完全反对新的东西。我想真正的货真价实的新思想、新理论、新文学,老舍是不反对的。由此我们可以认识到,老舍的小说在我们今天到底会给我们哪些启示。

  我们是长久地处在和老舍同一个环境里,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是和老舍处于同样的文化环境。在这个文化环境里面,经常有一个问题在我们头上响起来,中国人你如何自处?在这样一个转型的环境里面,在新旧文化改变的环境里面,中国人你如何自处?自己如何把自己摆正一个地方?我想老舍在自己的小说里面,他不负责给我们做答案,但他做了很多暗示。一个暗示是什么呢?在新老的转变当中,新的永远能战胜老的,但是老的也不是完全不美,它还有力量。最著名的两篇小说,一个叫《老字号》,一个叫《断魂枪》。这是在老舍的短篇小说里面最出色的两篇。《老字号》写街上有两个店,一个店叫三合祥,一听名什么什么祥,什么店?绸缎店,三合祥就是绸缎店,来了个周掌柜,原来是个钱掌柜,钱掌柜是老派,周掌柜是新派。老派怎么做买卖?柜台上铺着桌布,屋里还有凳子,不二价,就是买卖东西不能讲价,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然后新字号,在旁边打个彩排楼,今天大减价,明天大减价,后天血本什么什么。两种买卖方式,在《老字号》这篇小说里面同时出现。这个《老字号》就用新的办法来掌握这个三合祥,这个大徒弟,姓辛,叫辛德治。一天到晚回忆自己的老掌柜,后来自己跳槽了,到旁边另外一个店,到天成这个店做买卖了。于是的话,这个店又回到原来状态,半死不活,那边热闹非常。你看不上这个新字号,可是老字号衰败了。再过几天,这个周掌柜去的天成,最后吞并了三合祥。老舍非常现实主义的,一点不能虚假,虽然他心里面多么热爱这个老字号,但是不行。最后天成这个店吞并了三合祥,小说就结束了。这是告诉我们一个现实。《断魂枪》这个小说,写的是一个老的镖师沙子龙,沙子龙一辈子给人家做保镖,镖局当时很兴盛。但是晚清、民国以后,铁路一起来,海运一起来,旱路就没劲了。这个镖局没活了,沙子龙这套武艺,五虎断魂枪没地方使去了,他有个徒弟叫王二胜,然后和另外一个叫孙老者,他们打了一仗。孙老者把他打败了,按照过去的规矩,徒弟被打败了,这个师傅一定要替这个徒弟说话。结果这个孙老者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就是为了要找沙子龙,通过打败徒弟找到沙子龙,要沙子龙教他这套枪法,五虎断魂枪。一开始沙子龙说不行,我已经不会了。到最后说真话了,我就不教了,到小说结尾的时候,徒弟看不起这个师傅,这个师傅算什么?我徒弟被人家打败了,你都不替我争,师你这当师傅的一天一天衰败,又在外人面前装着特别唯诺。然后关起门来,自己在院子里面把五虎断魂枪耍了一套下来以后,他把那个枪柄往地上一戳,不传不传,这个小说就在这两声不传当中结束了。这个小说写什么呢?你看这个沙子龙显然是个过期的旧人物,他的镖局被代替了,镖局没生意了。他就教几个破徒弟过日子,结果徒弟让师傅争脸,又没争脸,枪又不传。老派在新旧转型当中的一种心理,这种心理就是王国维跳昆明湖的那个心理,王国维要跳昆明湖,那也不是随便跳的,跳的时候想一想,我殉的是什么?我殉的是一个人?还是一种文化?那么陈寅恪说了,王国维跳昆明湖他殉的是一种文化,那种文化是他原来把它看成像生命一样的,突然它陈旧了,它变成过去的东西了。这个过去的东西肯定要被新的东西代替,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在被代替当中,旧的人物或者你基本是新的,心里还有点旧的东西吧,各位都是新人物了,包括我在内,“五四”以后的人物,但是你还有点旧的东西吧?这点旧的东西还在起作用的时候,你怎么来对待它?最重要的老舍告诉我们,别的都可以,新的可以代替旧的,但是你的心理上,你的文化性格上,那点人的独立和自尊不能丢。这个沙子龙的形象给我们那种悲凉的感觉,看到最后真是悲从中来。

  这样一个人物,这个人最后没了,他肯定过期了,没他的未来的。但是这个人有一点,他那点旧的东西,他不是完全把它一脚踩下去了,他不愿意这样。他觉得我的东西是旧了,但是我的人格的独立性,自尊还要保持。在这一点上,我们一切在新旧过渡当中的中国人,都应当想一想。读完老舍这两篇小说,想一想我们中国人如何自处,怎么样保持自己心里面那块自尊的独立的天地。这个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这个就是老舍告诉我们一个最根本的东西,你对这个东西可以怀疑,可以质疑,可保留你的看法。但是你看完这个文学形象以后,你不能不尊重。所以在老字号面前,在沙子龙面前,你会感到一种悲凉当中的美。这就是老舍的小说能启示我们的东西,我想老舍的魅力,老舍的小说是可以一读再读的,很重要的原因也就在这儿,我现在讲的就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