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节:乔女

  





  狐女帮刘子固和阿绣建立幸福美满的家庭后,真假阿绣开始了妙趣横生的比美。第一次,刘子固、阿绣新婚嬉笑,狐女突然出现:“快意如此,当谢蹇修矣!”刘母及家人都不能辨识两个阿绣哪真哪假,刘子固也几乎分辨不清,仔细瞧一会儿--可能根据仆人观察面颊和笑涡的秘诀--断出真假,向狐女作揖致谢。“女子索镜自照,赧然趋出”。狐女认为自己比不上阿绣之美,惭然而退。第二次,狐女借刘子固醉酒之机,冒充阿绣,问刘:“郎视妾与狐姊孰胜?”刘子固回答:“卿过之,然皮相者(只看表面的人)不能辨也。”被狐女讪笑“君亦皮相者也”。连做丈夫的都不能分辨妻子的真假,正说明,狐女之美已跟阿绣没有区别。孜孜追求如许日月,狐女终于如愿以偿,欣慰地笑了,这是因获得美的极致而笑,因苦苦求索终于到达美的极点而笑。

  狐女为什么如痴如醉地要修炼成阿绣的样子?据狐女说,她跟阿绣前世是姐妹,两人都模仿美丽的西王母,阿绣比她学得好。她们再世为人,为狐,狐女仍然不忘对美的追求。在《阿绣》里,“美”起着重要的杠杆作用。与其说狐女最初追求刘子固是爱刘子固,不如说狐女在追求阿绣的美,借刘子固误认,给自己的美做证明。狐女以德报怨,替刘子固找到真阿绣,不是爱情的多余人,而是爱情的缔造者;不是家庭的“第三者”,而是家庭的保护神。爱一个人不意味着占有,爱一个人就要让他跟所爱的人走到一起,这是狐女的哲学,高尚的哲学,也是美的哲学。狐女在追求形态美的同时,获得内心美;修炼形体美的同时,获得道德美。因为对美的执著追求,对爱的无私奉献,狐女的品格,焕发出璀璨圣洁的光辉。《阿绣》给我们的启示是:至善至美存在于不断的追求。

  丑女亦美:乔女

  古代小说的爱情女主角经常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乔女却丑得出奇,跛一脚,壑一鼻,面如锅底。二十五六岁还没嫁出去。丧偶的穆生娶了她,生了儿子后穆生又死了。乔女求娘家帮忙,娘家不耐烦,她只好靠纺织艰难度日。这时,她有了一个改变贫穷和孤苦的机会:同县家境富裕的孟生死了妻子,续弦条件很苛刻,见了乔女却“大悦之”,派人说媒,要娶她。孟生当然不可能看上乔女的外貌,而是看上乔女的德。但乔女信守封建律条,坚决拒绝。她说:“饥冻若此,从官人得温饱,夫宁不愿?然残丑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又事二夫,官人何取焉?”孟生听了,对乔女越发欣赏,让媒人带了很多钱再次求婚,还说服了乔女的母亲。母亲亲自动员,乔女还是不同意。乔家要把小女儿嫁给孟生,但孟生认定了要丑陋的大女儿,不要漂亮的小女儿。乔女是恪守封建道德的淑女,她虽然坚持不事二夫,但孟生对她的钟情让她深深感动,感激“独孟生能知我”,心灵早就跟孟生联系到一起。

  不久,孟生得暴病死了,乔女到孟生坟上临哭尽哀。无赖趁机把孟生的家产携取一空,仆人趁火打劫。无赖又想谋夺

  孟生的田产,孟生的好朋友林生在乔女劝说下,打算到官府帮助孤儿维权。无赖扬言要用刀对付他,林生吓得不敢出面,孟生的产业眼看就要落到无赖的手里。这时,非亲非故的寡妇乔女挺身而出,到官府告状。县官问:“你是孟生什么人?”乔女回答:“您管理一个县,凭的是个理。如果说的话没道理,就是至戚也有罪;如果说的有道理,就是路人的话也可以听。”县官很恼火,把乔女轰了出来。乔女到有地位的缙绅门上哭诉,终于替孤儿保住了财产。然后,她又任劳任怨地把孟生的孤儿乌头抚养成人,给他请老师,帮他积累数百石粮食,和名门联姻。乔女死了,乌头想把她和父亲合葬,乔女的儿子也同意了,但是抬棺材的时候,抬不动,原来乔女活着的时候恪守“不事二夫”的律条,死了,还坚持跟自己的丈夫合葬。但是,一个寡妇到没有任何亲戚关系的男子坟上致哀,再像亲生母亲一样抚养这个男子的遗孤,所做所为,俨然是孟生遗孀,实际上已经背叛了“不事二夫”。所以,乔女有一定的叛逆色彩,她跟孟生的感情,实际是精神恋爱,她用终生的辛劳拥抱理想云雾,报答孟生的知己之感,在封建时代很少见。

  阿绣外貌美心灵也美,乔女外貌丑而心灵美,蒲松龄的生花妙笔,还写到最肮脏角落的女性,怎么样维护自己的人格。

  出污泥而不染:鸦头和细侯

  鸦头

  鸦头是个误入风尘的少女,是狐妓,因为不肯接客一再受到老鸨毒打。她认识了诚实的书生王文之后,认为这个人可以托以终身,就马上机智地把握自己的命运。在王文眼里,鸦头美若天仙,又对自己脉脉含情,于是拿着借来的钱求见鸦头。鸨母嫌少,鸦头突然一反常态,表示她愿意接待王文。她伶牙俐齿地劝鸨母:您整天嫌我不做摇钱树,现在我乐意做了,我第一次接待客人,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不要因为王文给钱少,就放走财神。鸨母信以为真。鸦头获得了跟王文见面的机会,希望改变自己的命运。她问王文,你倾囊博此一夜之欢,明天怎么办?男子汉王文只知道流泪,想不出什么办法。弱女子鸦头果断决策,告诉王文:你不要伤心,落在非人的风尘生活里,很不合我的心愿,早就想找个忠诚可靠、像您这样的人共度今生。咱们跑吧。

  鸦头和王文逃出虎口,王文担心家徒四壁,如何过日子?鸦头说:做小买卖也可以过日子。他们把驴子卖掉做本钱,开个小酒店,鸦头作披肩,刺绣小荷囊,过起自食其力、淡薄自给的清贫生活。后来鸨母知道了鸦头的下落,派另一个妓女妮子抓她回去。妮子骂鸦头跟人私奔,鸦头理直气壮地说:“从一者得何罪?”鸨母亲自出马,鸦头终于被抓回妓院,关到幽室十几年,生下的儿子被丢掉,经常被打得遍体鳞伤,天天饥火烧心。她仍然坚决不接客,最后被儿子救出,和王文团圆。鸦头出身低贱却为人清高,蒲松龄认为鸦头像魏征一样美好。魏征是唐太宗的宰相,因为直言敢谏让唐太宗觉得美好。蒲松龄别出心裁把微贱的妓女鸦头跟封建社会的台阁重臣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