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名人传记系列——

 

 政治家卷——维多利亚女王

 杨厚均   编著

第一章  一个预言








引言



  1802年一个凄冷的傍晚,在直布罗陀海岸一间神秘的房间里,一位吉卜赛预言家告诉站在她面前的那个根本不打算结婚的业已落魄的军纪官,说他将有一个独生女,而这个独生女将成为英国伟大的女王。

  这个落魄的军纪官便是肯特公爵爱德华,乔治三世的第四个儿子,当时英王的弟弟。面对这荒诞的预言,公爵发出了一丝受到嘲弄似的苦涩的微笑。

  命运本身就是一位嘲弄一切的高手。17年后因为种种原因,五十多岁的爱德华终于在天命之年结了婚,而且真的生了一个独生女,这个独生女叫亚历山德里娜·维多利亚。

  一切在命运的轨道上滑行。18年后,刚刚成年的维多利亚果真在一班大臣的簇拥下,迈着青春的步履,带着少女的天真与娴雅朝着那至高无上的大英帝国的御座走去。其时是1837年6月20日。

  维多利亚在她的金銮宝殿上一坐就是64个春秋。

  64年对一个人来说是漫长的,而对于一个国家的历史来说却不过是时间长河里的一朵跳跃的浪花,它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维多利亚在位的这64年却在英国人的记忆里留下了漫长而深刻的印象。直到如今,英国人乃至全世界都还不断地提起那个“维多利亚时代”。

  是的,对于英国来说,那是一个强盛与繁荣的时代。据统计,1850年时,不列颠生产世界上40%的机器,半数的棉纱和铁,2/3的煤,1870年时,不列颠生产世界一半的铜,1880年已拥有世界商船的1/3,同年,它兴建了占世界更大百分比的船只和铁路。当时一位美国官员曾说,“全世界都必须到英国购买制造铁路的铁。”不列颠在化学药品、电力、工作机以及建造桥梁、高架道、隧道及庞大的会堂上也有显著的成绩。19世纪晚期,它的制造自行车、缝纫机、照相机的能力也登峰造极。1851年时,英国国民生产毛额是5.23万镑,1870年为9.16万镑。19世纪中期不列颠个人平均所得达到了32.6镑,而同一时期法国为21.1镑,德国仅为13.3镑。国家的富庶带来了国内政治上的相对平和与稳定,尽管同一时期,在欧洲其他国家资产阶级民主自由力量与君主专制之间的斗争日演愈烈,但在英国,这一冲突被暂时掩盖起来,他们之间的相处总的来说还是和谐的。而对外,他们大肆推行殖民政策,他的战舰与商船开到哪里,哪里便成为他们的殖民地,他们的殖民地遍布世界各地,他们制造了“辉煌”的“日不落帝国”。

  当然,这一切当中,维多利亚个人的力量是微乎其微的,特别是由于英国君主立宪制这样一种特殊的政治体制,君王地位至尊却几近摆设——尽管维多利亚对这样的窘况做过不懈的挣扎——大权实质上掌握在内阁手中,因此在对国家的直接影响上比起历史上许多国家的女王来,维多利亚也许要逊色得多。但不管怎样,她在大英帝国强盛时期做了整整64年的国王,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64年的大大小小的国事,她都经历过、参与过,她应该对此负责。

  对于上升时期的英国资产阶级而言,维多利亚女王从整体上是识时务的,她基本上还是顺应了时代的潮流。她的坚定、自信,她的平和、诚实,她的对于丈夫的温顺、忠贞,对于家庭的热忱,对于国家的操劳与高度负责,几乎成为那个时代英国资产阶级的精神典范,这也就是为什么在1887年、1897年两次分别为女王即位50周年、60周年而举行的庆典得到了空前的拥护与喝彩的重要原因,也是为什么在1901年女王驾崩后整个英国陷入一种茫然无措局面的内在背景。

  但即使这样也丝毫不能掩盖女王与这个时代进步潮流的种种牴牾。我们时常可以看到,一有机会,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去维护、巩固甚至企图扩大自己的王权,加强王权的专制,在这时她便会把自由、民主、和谐抛在一边,而暴露了她固执、任性、自私的一面。她与平民出身的比尔首相关于皇室内部组织改革的斗争,她与帕麦斯顿无视君上的斗争等等一系列事件把她自私专横的一面暴露无遗。

  但是时代并没有给维多利亚更多的这样的机会,她不得不用一种平和、宽容的顺应时代潮流的方式去保持她作为君王的可怜的虚荣与尊严,否则她将会轻而易举地被赶下金銮宝殿。

  作为中国人,我们当然不会忘记,正是在英国人所谓的繁荣、稳定的维多利亚时代,我们遭受了来自英帝国主义殖民者铁蹄的最惨痛的蹂躏。维多利亚女王在推行殖民扩张政策上和她的内阁政府保持了空前的一致。1842年12月28日,她一脸微笑批准了由中英政府签署的极不平等的《南京条约》,她为自己的国家又打开了一条新的殖民通道而踌躇满志;1854年3月,她和她的夫君阿尔伯特批准了对俄宣战的决定,挑起了争夺殖民权的克里米亚战争;1877年1月1日,维多利亚,一个远隔重洋的英国女王,竟然得意洋洋地做起了印度皇帝!即便是在她身患重病、奄奄一息的弥留之际,她最不放心的却是在南非进行殖民战争的侵略者们,她拖着病躯,用手势及书写的方式询问关于战争的一切细节……她作为大英帝国的君王的威仪在这种贪得无厌的殖民行径中获得了最充分的表现。

  维多利亚是一个复杂体。她有时温柔、天真、善良,有时却又强硬、狡猾、冷酷;她有时对时代潮流采取顺应、随和之态,有时却又顽固地与之对抗;她对内尽量地保持着慈善与大度,对外却贪得无厌拼命地支持殖民扩张……

  不同的人总会从不同的角度去谈论、去评价维多利亚这个人,维多利亚这个时代,尽管她和那个时代在历史上已经消逝将近100年,但它对历史的影响却是潜在而巨大的。

  正如我在引言中所提到的那样,维多利亚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人物。惟其复杂,给我在写作中带来了一定的难度。由于本人学识、水平有限,在对维多利亚这个复杂人物的把握方面肯定存在着不少偏颇之处,时间与空间的距离与隔膜更增加了我在努力去贴近维多利亚及其国度与时代时的力不从心之感。这一点,我相信每一位读者朋友在阅读时不难觉察,在此,我也敬请读者朋友的批评与指正。

  在本书的编著过程中,我参阅了不少著作与文章,它们中给我帮助最大的是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由李祥年先生翻译的英国著名传记作家李顿·斯特拉奇的《维多利亚女王》,与台湾五南出版公司发行的、由贾士蘅女士翻译的由ClaytonRoberts与DavidRoberts先生作的《英国史》(AHistoryofEnglish),特别是前者,为我的写作提供了不少素材,在此谨向他们的作者、译者表示衷心的感谢。

  本书的写作多次得到岳阳师专副校长余之定副教授的垂询与鼓励,岳阳师专图书馆副馆长戴金波先生与武汉大学哲学系硕士研究生严志明先生为本书的写作提供了许多重要资料,在此也向他们表示由衷的谢意。


  一、在直布罗陀,一位吉卜赛人预言:肯特公爵爱德华将在安乐中死去,而他的独生女将成为一个伟大的女王。


  一切似乎都应该从那个预言开始。

  1802年,英国国王乔治三世的第四子肯特公爵爱德华被派往直布罗陀一个发生骚乱的军营去恢复秩序。此时的爱德华已是一位训练有素、作风严谨的军纪官。

  这是一个高大结实、精力充沛的男子,肤色因长年的军营生活而显深褐,浓密的眉宇间透出一股刚毅之气,和他的军纪官的身份相符,他的衣着总是那么整洁庄重,他的略显稀疏的头发被精心染过而乌黑发亮,分列有致。他会设计精密的时钟,能像五线谱一样有条有理地处理财政。尽管他有时也和弟兄们大吵大闹,特别是对其兄摄政王也敢冲敢撞,在政治上他是反对派辉格党的一根台柱,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一个激进派,一个空想社会主义者的同情者——他和欧文,这个敏锐而又轻信,豪放而又固执,卓越却又不着边际的空想社会主义与合作运动的创始人有着十分特殊而又奇妙的友好关系——但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一个严谨之人。

  他的这分严肃与严厉在直布罗陀骚乱的军营并没有占到多大上风,冲动的英国士兵正如一个多世纪以后那些在全球臭名昭著的冲动的英国足球流氓一样,一旦纠合在一块便是一堆无法理顺的乱麻。爱德华很快便被召回。

  我们尽可以去想象爱德华离开直布罗陀,离开那乱糟糟的军营时的那分沮丧与失意。海水无力地拍打着无垠的海岸,一行孤单的脚印那么零乱,那么迷惘,事实上,打那以后,这位英俊的曾经雄心勃勃的公爵的军营生涯便告结束,他从此只能埋头家务、设计时钟,和家人吵吵闹闹而最终欠了一屁股债务。

  但爱德华也有一个最大的收获,这个收获影响了甚至是改变了他以后直到死的所有生活:他的婚姻、他的家庭、他的未来的设计。他从一个吉卜赛人那里获得了一个伟大的预言。

  有很多迹象表明,这个严谨的公爵尽管精于理智的算计与策划,但他只是把这种理智的算计与策划看作是一种手段,一个过程,而至于根本的关键性的事情,他更相信的是命运。在他面对那群像夏天的蚊虫一样乱冲乱撞的士兵们束手无策、雄才未展而沮丧沉沦之时,他悄悄地走出军营,他找到了一位吉卜赛预言家,预言家的预言使这位见过世面与风浪的公爵也不得不大吃一惊,吉卜赛人神秘地告诉爱德华,他将在安乐中死去,而他的独生女将成为一个伟大的女王。

  沉沦的爱德华不能不为之一震,这个预言从此伴随着他,每当关键的时候,它就像一道影子、一个幽灵、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在瞑瞑之中飘荡在他的心灵的深处。

  有谁能料得到这个预言对于爱德华,对于另外一个还未出生的人,对于整个19世纪的英国乃至全球将产生怎样深刻的影响呢?


  二、夏洛特公主难产身亡,皇室的万花筒突然转动起来,一切皆变得那么微妙复杂、五花八门。


  1817年11月6日,英国王位的当然继承人、摄政王的独生女夏洛特公主难产身亡。要想知道这位生性冲动、反复无常的女子的死将对英国王室乃至整个英国产生怎样的影响,我们有必要了解英国王位的继承制度以及当时王室的成员情况。

  根据王位继承制度,国王死后有权继承王位的是其子女,而如果国王无后嗣,继承者将按男女长幼顺序从国王兄弟的子女中产生。而当时王室的实际情形是,乔治三世在位上,但由于他已年迈疯癫,幽居温莎,对来自外部世界的风风雨雨已无动于衷,从1811年开始,实际行使王权的是他的大儿子乔治四世,由于乔治三世在名义上仍是国王,乔治四世在他正式即位前被称为摄政王(摄政王于1820年正式即位)。此时的摄政王也已经年岁不饶人,早已呈现出肥胖臃肿的老态。其妻卡洛林在1796年生下夏洛特后因夫妻关系不和即已分居直至离婚,独生女夏洛特的死意味着在摄政王撒手人寰以后新国王将只能从其侄辈中产生,因为即使是摄政王与卡洛林重归于好,也决不可能再有生育能力了。

  而摄政王兄妹们的情况也并不见得怎么令人鼓舞,摄政王有六位弟兄,按其顺序是约克公爵、克莱伦斯公爵、肯特公爵、坎伯兰公爵、苏塞克恩公爵和坎布里奇公爵。约克公爵是个放荡公子,他的夫人普鲁士的大公主是个不爱睡觉而沉湎于鹦鹉、猴子和狗的古怪女人,他们没有子女,而公爵本人早已无意于功名,他一面与情人克拉克夫人私混,一面把大部分的时光消磨在一座规模很大、布置豪华的乡间别墅,在那里他沉湎于赛马,玩一种类似桥牌的被称做惠斯特牌的游戏或者倒在床上看一些不正经的下流小说。

  克莱伦斯公爵同样是一个花花公子,他的婚恋也有些稀里糊徐,先是和女演员乔丹夫人在坐落于泰晤士河上的一处庄园蒲榭园幽居了许多年,似乎是结了婚,可突然又分了手,他转而去追求另一位有着大宗财产的怪女人威克姆小姐,他没有成功,而乔丹夫人却在巴黎的抑郁境地中凄然死去,尽管乔丹夫人为克莱伦斯公爵生了一大群孩子,但由于他们婚姻的不合法,他们的婚姻未经国王首肯,有违“皇室婚姻条例”——其子女不能享受王室的一切特权。

  至于肯特公爵爱德华倒是一个品行端正、奉守纪律的王子,他曾经向萨克思——科堡·萨尔菲尔德大公弗朗西斯的女儿、夏洛特公主的丈夫利奥波德王子的姐姐维多利亚·玛丽·路易莎求婚而未得到答应,他与圣劳伦斯夫人一起生活了27年,按照爱德华自己的话说是“年岁相同,患难与共,难舍难分”,“她出身名门,从未做过女伶,我是第一个、也是惟一的和她同居的人。她的无私一如她的忠贞”,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公爵在描述夏洛特公主死后一两日的一天早晨圣劳伦斯夫人看到刊载有暗示公爵有为王嗣重新结婚的可能性的《时事晨报》时说:“我像往常一样,把报纸扔给餐桌对面的圣劳伦斯夫人,便开始拆看信件,刚看了不一会儿,突然,圣劳伦斯夫人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和一阵强烈的痉挛……”然而尽管如此,他们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这究竟是因为确如公爵本人所言“每逢想到结婚将成为我的义务,上帝才知道我要做出的是怎样的牺牲。”还是瞑瞑之中有一种命运的安排,等待他去和另一个人结合,而这种结合将在整个英国的历史上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

  在肯特公爵之后的几位王子,坎伯兰公爵也许算是全英国最不得人心之人了,他吊着一只眼睛,面目可憎,脾气暴躁且心术不正,人们怀疑他曾谋杀过男仆并有过一段极不正经的私情,他刚刚娶了一位日耳曼公主,但还没有孩子;苏塞克恩公爵爱好文学,喜欢藏书,颇有绅士风度,与奥古斯塔·默里小姐结婚并已有了两个孩子,但遗憾的是他们的婚姻亦未经国王批准而被宣布无效,也许这苏塞克恩公爵亦是一位至情至性无意王位之人吧,奥古斯塔小姐死后,他又擅自娶了塞西莉亚·巴根夫人,这次婚姻当然也未被皇室承认;兄弟中排行最小的坎布里奇公爵,住在汉诺威,披一头金色假发,整日喋喋不休,坐立不安,神经兮兮,大有其老父遗风,关于他英国人知道甚少,只知他还不曾结婚。

  摄政王还有五个健在的姊妹,她们中间有两位——符腾堡王后和格洛斯特公爵夫人——婚后无子,那三位尚未结婚的公主——奥古斯塔、伊莉莎白和素菲亚都已超过了40岁。

  夏洛特公主的身亡使王位继承人成为空缺,问题变得异常微妙复杂起来,全英目光的焦点一下子全聚集在王室几位兄弟身上,王室内部也犹如一锅沸水,王位的争夺从表面看来十分平静,而各人的心里却紧锣密鼓地盘算开来。

  此时的肯特公爵爱德华忽然想起了直布罗陀吉卜赛人的预言,这个预言在当时显得多么荒谬,现在,因为夏洛特的死而变得现实起来,莫非这个预言真会在某一天变成现实?

  爱德华决心为王嗣的延续而结婚。他仔细地考虑过了,摄政王再婚再育已无可能,约克公爵的无子也使得他在王嗣延续上插不上手脚,而假如克莱伦斯不结婚,那么按照继承顺序,下一个王子就是爱德华,他有权利和义务结婚生子,更何况此时的爱德华还只有五十来岁,正身强力壮呢!

  克莱伦斯公爵迟迟不见有结婚的意思,爱德华的决心越来越坚定,那么和谁结婚呢?按照皇室规定,未来国王的母亲必须是某公国的公主。看来同居了27年之久的圣劳伦斯夫人必须被放弃了,尽管对双方来说这都意味着牺牲与痛苦,但这涉及到王嗣的延续,涉及到国家的利益,而爱德华声称是一个“将随时准备听从国家对我的召唤”之人。

  关于未来的公爵夫人,有两个名字已经被提了出来:巴登的公主和萨克思——科堡的公主,后者即维多利亚·玛丽·路易莎,这是一位矮小、丰硕的孀居妇人,有着棕色的眼睛和头发以及玫瑰色的面颊,快活健谈,成天身穿窸窣作响的绸衣和鲜艳华丽的丝绒服。1803年17岁的她被嫁给逃难到日耳曼萨克思——科堡公国来的一位上了年纪的花花公子——莱宁根大公,三年以后,弗朗西斯大公国破身亡,拿破仑的铁耙犁过萨克思——科堡,法国人占领了公国,大公家族沦为乞丐,几乎成饿殍。莱宁根大公夫人在丈夫的一块小得可怜的领地阿蒙巴赫同贫困、兵敛和无用的丈夫斗争,吃尽艰难苦楚,养成了一种独立的性格和顽强的毅力。1814年那个年迈的花花公子丢下了他的年轻的夫人和两个孩子命赴黄泉,在阿蒙巴赫领地,莱宁根夫人肩负起抚养孩子和治理领地的责任——她已掌握着公国的摄政权。

  在两个候选人中,爱德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萨克思——科堡的公主。早在四年前,当这位公主的弟弟利奥波德王子与夏洛特公主遇到麻烦时,正是肯特公爵的相助才使他们得以鸿雁传书,暗通款曲,我们可以推测,肯特公爵的这番好意或许早就出于某种私心,他早就看上了利奥波德的姐姐萨克思——科堡的公主维多利亚·玛丽·路易莎,因为也正是在这一年,在这位公主死去丈夫不久,肯特公爵曾向公主求婚,这次求婚被公主以监护孩子和治理领地为由拒绝。

  但四年以后情况的变化是那么的令人难以置信,夏洛特公主的身亡使得肯特公爵的再次求婚较之上次所具的意义已不可同日而语了,萨克思——科堡的公主这一回毫不犹豫地答应了,1818年5月29日他们结婚了,是年公主已32岁了。

  然而等待着他们的都如他们想象的那么一帆风顺吗?得到一笔巨大的进款,然后住进豪华的寝宫,然后生下一个孩子,然后等待着孩子的成长、即位……

  令人措手不及而且沮丧非常的是,就在他们结婚后不到一个月,克莱伦斯公爵却突然宣布和萨克思——莱宁根大公的女儿结婚,竞争陡然激烈起来,而且作为哥哥的克莱伦斯公爵显然占据了上风,对于肯特公爵来说,这一来不仅经济上的期望落空了,政治上的期望也一下变得渺茫模糊起来。


  三、一辆破旧而拥挤的马车在乡间崎岖的道路上艰难地辗过,它那么沉重,它肩负着一道使命,一道特殊的使命……


  按肯特公爵的设想,在他结婚后,除了平常各种日常收入外,国家还应该至少给他一份岁收至少2.5万镑的授产,因为他的婚姻完全是为了国家利益,为了解决皇室后嗣乏人的处境,而早在1792年其兄约克公爵结婚时就曾得到过一份岁收入2.5万镑的授产,这一设想曾使一贫如洗甚至债台高筑的肯特公爵激动了好些日子,或者说这也是构成公爵结婚的一个重要理由。

  然而现在,由于克莱伦斯的结婚,也由于自由主义思潮的影响日益扩大,人们对皇室的过多投产早存异议,增加年薪的提议在下议院遭到了否决,肯特公爵的如意算盘部分地落空了。

  好在肯特公爵早就是个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能吃苦耐劳的军人,也好在萨克思——科堡公主在拿破仑军队席卷公国时受尽了磨难与痛苦,尽管如今他们的生活窘迫,尽管他们的前途也异常渺茫,但他们仍默默地忍受着、期待着,期待着命运的安排为他们网开一面。

  公爵依然太穷太穷。他们无法在英国这个到处是有钱的绅士与贵夫人的国度待下去,他们囊中羞涩。公爵那副拘泥的神情以及那套永无变化的整洁军装即便是在他离开英国奔走比利时和意大利之后,也遭到来自英国绅士们的睥睨与嘲讽,他们叫他“伍长”,“伍长”可是指的粗鲁的下级军官。公爵夫人的处境也同样难堪极了,她没有华贵的衣服与首饰,她的女傧也是那么寒碜与丑陋。在法国北部瓦伦西奈举行的一次检阅和盛宴上,她的女傧年老面丑,令在场的绅士们极不自在,不用说他们的心里对这位公爵夫人也充满了鄙夷,“有哪个可怜鬼能把这个女傧尽快带开呢?”负责安排的威灵顿公爵对此感到十分的尴尬。

  他们只好回到公爵夫人原来的领地阿蒙巴赫安家,然而那里在遭受了拿破仑的铁蹄之后已元气大伤,田园荒瘠,宅地狭小。

  日子在沉闷单调中终于一日复一日地熬了过去。使公爵夫妇颇感安慰的是公爵夫人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了起来,而对于已年过半百的公爵来说,尤为可贺。这不正是他所梦寐已久的事情吗?

  吉卜赛人的预言再次在他耳边回响。如果这孩子要成为英国国王,他必须在英国出生,公爵深知在这个十分看重出生与教养的古老国度中这一点将极其重要。在这一点上,公爵再一次显示出他曾经作为军纪官的那分严谨与周密。

  他决定携带家眷重返英国,他决心把孩子生在古老的英国并使其得到祖国的滋养,尽管旅资缺乏,尽管他还不知道在英国等待着这一对穷酸夫妇的是怎样的厄运,但为了孩子,为了那个预言,他的决心毫不动摇。

  一辆破旧而便宜的马车被雇来了,公爵本人跳上了驾驶座,在里面坐着的是公爵夫人,她与前夫的14岁的女儿,侍女,保姆,哈巴狗和金丝雀。当然还有公爵夫人肚中那个还未出生的小生命。拥挤而沉重的马车终于启动了,先是日耳曼,然后是法兰西,在辽阔的西欧大地,一队有着特殊身份和特殊使命的人马艰难地跋涉着,多少风雨,多少日夜,他们在崎岖的道路上缓缓移动,或在简陋的乡间旅舍稍作休整,就这样走走停停,他们历尽艰险终于在一个傍晚来到了英吉利海峡的东岸。

  夕阳西沉,余霞映红了整个海面,公爵翘首西望,海峡的对面就是古老而强大的英国,几多的艰难已抛给遥远的旅途,明天,他们将渡海西去,在那里等待他的是否也像西海的余辉那么辉煌灿烂?


  四、这个在并不显眼的环境中降生的孩子,并没有引起人们过分的注意,种种迹象表明,她的前途一如伦敦的迷雾无法预见。


  公爵一行终于安全地渡过了海峡到达伦敦。公爵夫人的怀孕多少给皇室带来了一丝兴奋与慰藉,当局在肯辛顿宫为他们提供了一套房间,他们就在那里住了下来。

  1819年5月24日,公爵夫人临产了,一切都很顺利,随着一声清脆的啼哭打破了沉闷,一个新的生命,一个娇嫩的女婴来到了人世。

  一个女孩,尽管公爵一直希望是一个男孩,那样继承王位的砝码将更有分量,但一想到那个预言也就释然了,甚至还有些暗自庆幸,一切似乎都在某个预定的轨道上正常运行,这难道不是令人欣慰的事吗?

  但同样也有无数的迹象表明,这位在并不显眼的环境中降生的孩子,并没有赢得人们的特别关注,她的前途一如伦敦的迷雾,变幻莫测,难以预见。

  两个月前,克莱伦斯公爵夫妇也得了一个可爱的女孩,这无疑给肯特公爵夫妇以当头一棒,所幸,这女婴在落地不久便夭折了,但谁能保证年轻的克莱伦斯公爵夫人不会再做母亲?

  肯特公爵似乎比以前更加健壮,肯特公爵夫人三十出头,正是生命力旺盛的年龄,不久,夫人极有可能再怀孩子,要是那孩子是一个男孩,那么作为这个男孩的姐姐来说,谁都知道将意味着什么。

  孩子的磨难远不止这些。

  孩子生下来好些日子了。公爵决定给孩子取个名字。尽管从目前看来,公主的前途似乎十分暗淡,但那个一直在他心中萦绕的预言使他对待这件事情依旧异常的认真,无论如何公主应该有一个高贵而吉利的名字,那样才能与未来女王的身份相符。就叫伊丽莎白吧,公爵把许许多多的名字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权衡后他决定选用这个英国女王的名字,“它一定会给公主带来好运的”,公爵想。然而公爵的用意不知怎么被摄政王所知,这位原本就与其弟关系不和的固执而爱慕虚荣的家伙对他的老弟在给孩子命名上不征得他的同意而一意孤行深感不满,他决心把自己摄政王的权力深入到那个无辜的孩子的命名上,以激恼他的那个老是与他作对的弟弟,按当时的规定,孩子的名字应在其入教洗礼上由主教宣布。他突然宣布,他将亲自出席公主的洗礼,并表示教父中一定要有俄国的亚历山大皇帝。洗礼仪式开始了,主教坎伯雷口诵礼文,圣水洒在公主娇嫩而白皙的额前。坎伯雷大主教询问将给这孩子以怎样的命名,摄政王睥了身旁的弟弟一眼,说:“亚历山德里娜”,自摄政王宣布参加公主的洗礼那一刻起,肯特公爵就知道这个老家伙的到来绝没有什么好意,而现在情况的确如此,但是他是摄政王,未来的正式国王,又有什么办法呢?但公爵也决不是个轻易就范之人。

  “是否可以再添一个名字呢?”

  “当然可以”,狡猾的摄政王显出十分爽快的意思,其实,在他的心里早已有了打算,他早预料肯特公爵会有这一招。添个名字当然无所谓,只是决不能叫伊丽莎白,他想。

  “叫乔治娜如何?”摄政王眼里射出阴险的光芒。

  “或者叫伊丽莎白呢?”尽管公爵对其兄的性格、品行了如指掌,他知道自己的设想已没有实现的可能了,但他实在是太关心眼下这个可爱的女孩子,一想到那个预言,他又满怀了激情,是的,这个预言似乎改变了他作为军人的严肃与谨慎,他甚至就有些过分了,他仍不甘心眼下的失败,对他的这个老兄又燃起了一份其实从理智上看不该有的希望。事实上也正是这样,摄政王没有立即回答他,空气变得凝固起来,坎伯雷主教把孩子罩在他的袍袖中,这长时间的沉默使他变得手足无措,他不安的目光在两个王子的脸上不停地转换着:一个在急切地等待,一个却胸有成竹似的表情木然、纹丝不动。

  “那么好吧”,摄政王那嘶哑而古怪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只是这一回连一点儿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就用她母亲的名字吧,不过亚历山德里娜必须放在前面。”

  一切就这么定了,亚历山德里娜·维多利亚,一个新的名字诞生了,尽管这个名字后来在英国如雷贯耳,响彻了将近整整一个世纪,甚至在今天听起来仍旧令人憧憬与崇拜,但在当时,这实在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公爵满心的失落、摄政王再狡猾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的这件“作品”将是那样的伟大。

  维多利亚的名字和她的出生一样的艰难,一波三折、九曲回肠。只是这份艰难除了瞑瞑之中给人们某种暗示,暗示这孩子的命运将决不简单之外,对维多利亚本人来说并不能算什么,她无法感受。对这个小女孩来说,来到这个世间以后,她的头一遭可以感受到的磨难是她过早地失去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无论在生活上还是在知识品德情感上将为她精心设计的父亲。

  的确,从孩子的出生到命名,公爵是费尽了心机的。他现在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在这个孩子身上。冬天来了,他决定携全家到西海默思去过冬,尽管此时他仍旧未能解脱经济上的困窘,甚至债务还在不断地增加,但他总是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设想,而且不顾一切地去接近那美好的设想。“温和的海水浴对夫人会有裨益,特别是海滨的空气对孩子也大有好处,伦敦一年中这几个月可实在讨厌。”他是一个热爱自然、热爱新鲜环境的人,他相信好的自然环境无论对人的身体还是精神将是极好的熏陶。

  这个自孩子诞生以来,已越来越浪漫的绅士也许做得过分了。12月他们在德文群海岸安顿下来,海水轻舔海岸,太阳火轮一样浮在辽远的海面,凉风带着淡淡的腥味,夫人的目光、孩子面对自然的那种新奇而稚嫩的兴奋的叫喊,使得他快活极了,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出外散步,弄湿了脚一点也不觉得,回到家里仍然余兴甚浓,也往往连长袜也忘记了换,他着了凉也毫不在意,直到小病变大病,染上了肺炎,一切都为时已晚。

  就这样,公爵奄奄一息了,在痛苦的挣扎中,他草就了一份遗嘱,遗嘱中的财产仍是一个巨大的负数,他觉得对不起夫人和孩子,但他最不放心的却是孩子,孩子还不到一岁,在遗嘱里十分郑重地把这个未谙世事的孩子监护权交给了夫人,他努力地睁开眼看明条文并签了自己的名字,问过了自己的笔迹准确无误后终于合上了双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失去了爱德华肯特公爵,那个日耳曼女人和她的孱弱的女婴在这个世界上将更加举步维艰了。更何况,有消息传来,不久,克莱伦斯公爵夫人又要生孩子了。在英国,她还能指望什么呢?

  公爵夫人的怀中,小维多利亚也似乎懂得了什么,一双微凸的大眼睛望着她的母亲,目光里显出了几许木然,几许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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