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下请帖邀请众豪侠 甘家堡幸会甘凤池

 



  上回书说到:杨法本下书信邀请众豪侠,是由于当年太湖要镖银杀了韩大寿他们,孟恩逃回铁善寺,见济慈、济源哭诉一番,又说了海川他们老哥儿俩许多坏话,济慈很是不满。他们派人到杭州去探问,才知道童海川两次杭州打擂,掌震法禅,于北高峰献艺、贺号镇八方紫面昆仑侠,要兴一家武术,现在又听孟恩说他们要灭铁善寺的山门。正在这时,紫面龙君罗烈他们跑回来了,见着两位当家的也哭诉一番:“我的山完了,叫侯振远、童林一把火给烧了,他们说要兴一家武术,要灭我铁善寺的山门。”按理说,两个老和尚应当亲自出寺仔细调查一番。但是,两个和尚没有这样做,而是偏信蜚言,怒骂二侠,发誓要将侯振远、童海川致于死地!余怒未消,两个和尚商量出一条绝户计,欲借九月九重阳会之际,邀请天下英雄到铁善寺赴会,届时铁善寺的门人弟子全来。同时,也邀请侯振远、童林来赴九月九重阳会,寻机致死侯振远和童海川,因为这是争夺门户之仇哇。
  两个老和尚在庙里准备就绪,让小徒弟法本去送信。就是这个当说客的和尚,他俗家姓杨,有个外号叫狠毒虫。别看他是个小徒弟,在铁善寺里他跟两个和尚可说得上话,还竟给两位方丈出坏主意。这样,狠毒虫杨法本等师父把信写好了之后,就按着官道奔杭州,想迎上侯振远跟童林,把这封请帖交给他们哥儿俩,请二位赴会铁善寺。没想到今天一清早来到金银乱石岛,这里人山人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法本可就过去了,跟老百姓一打听,才知道三侠斩了九寨主,六个师兄全叫侯振远、童林给杀了,这里头还有个西方侠于成,把沅江三鼠三位师兄也给杀了,整个儿金银乱石岛彻底覆没。真是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气得法本咬牙切齿。
  杨法本在江边候等,一会儿的工夫,山里的船出来了,三侠带着所有的人一下船,他们进了龙潭镇的兴隆店。过了一会儿,杨法本他来到兴隆店,经店小二通报,跟侯振远、童林见面,说出自己是铁善寺的。海川一听就明白了,他把侯老侠的话给拦住了,问道:“大师傅,你怎么称呼?”“噢,弥陀佛!童侠客,您要问我,我出家的名字叫法本,人称狠毒虫。”“杨师傅,你到这儿来找我们弟兄有事吗?”“弥陀佛!童侠客,此番面见阁下有点儿小事。因为敝山在九月九设摆重阳大会,邀请天下英雄、武术家莅临铁善寺,每十年一次,今年就逢此盛会。钟山寨的师兄金头狮子孟恩回到铁善寺,我家方丈一问,才知道童侠客由侯老侠帮助,打算奉师命下山兴一家武术,扬名天下,立您的武术门户。我们还听说童侠客不但把钟山狮子寨给剿灭了,同时也把清云寨给火焚了,您还扬言要灭铁善寺的山门。不知道铁善寺什么地方把您给得罪了,更不明白圣手昆仑镇东侠侯老侠八十多岁的武林前辈,一定要帮着您大兴门户,助纣为虐。为这个给您带来了一封信,想请您于九月九去一趟,和我家方丈见个面。总而言之,红花白藕青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此僧中不二法门,就问到底为什么?没想到,我今天早晨到这儿才知道,不但钟山狮子寨、清云寨里铁善寺的门人弟子被杀的被杀、被赶的被赶,你们还把金银乱石岛我九个师兄全给杀了。看来要灭我铁善寺的山门是不假了,我一定把这事情回复我家方丈。你们要是去,告诉我一声儿,好禀报我的师父,以便扫榻恭候竭诚相迎。”说完了之后,打开小包袱,拿出一封信来,往上一递。海川一伸手把信接过来,一瞧,信写得很婉转:“久慕侯侠客、童侠客大名,如瞻泰山北斗。今敝山拟设摆重阳会于九月九日,恭请天下英雄赴会,因此拟请二位莅临铁善寺。皆因弟子孟恩、罗烈等回山言道童侠客兴一家武术,要与我铁善寺为仇做对,不知所因何故?至时奉请阁下光临,我们见面畅谈。铁善寺方丈紫面伽蓝佛济慈、铁面伽蓝佛济源和十。”这“和十”就是打问讯,俗语就是请安问好的意思。海川看完了一想:我别给两位老哥哥瞧,也别给王爷瞧了,就对杨法本说:“杨师傅,二位方丈的意见邀我童林跟我兄长侯振远九月九必到铁善寺,不就是这么点儿事吗?”说着,把信瓤儿照样儿给装起来,把这封信又交给法本了。“杨师傅,原书不敢领受,当面退回,上诉你家方丈,九月九日,侯、童必到。”“好!君子一言,如白染皂,童侠客快人快语,贫僧钦佩,那么贫僧告辞。”说完以后把原书揣在大衫以内,行完礼,走了。
  屋里头,从王爷往下一个说话的也没有。老侠侯振远完全明白童林的心,因为哥儿俩在一块处的时间长了。海川想:我童林奉命捕盗拿贼请国宝,狐儿山铁善寺跟八卦山相隔不过几十里地,他说我童林要灭他铁善寺的山门,我不便于跟他分辩,有什么话我得上铁善寺去,仰仗我童海川的生平所学和众豪侠的相助,必能战胜铁善寺,这叫做敲山镇虎,让你李昆李太极瞧瞧,如果你不献国宝,不献二小,你也知道我姓童的不是好惹的!如果我童海川到了铁善寺叫人家给打趴下,我宁死铁善寺,不死八卦山!海川是铁了心了。
  老侠侯振远心里头可有点儿难受,思忖着:我八十多了,在绿林道端起这碗饭来已经吃了多年,这刀尖上的饭不好吃啊!我们弟兄已经成名了,抱着胳膊根儿在巢父林一忍,耳不闻金戈铁马之声,目不睹斩将覆车之事,闭门思过,这多好哇!死也要死在我自己家里的炕头上。但是海川来了,二弟侯杰他们爷儿几个到了北京,人家童海川照顾得多周到哇。现在海川陪着王爷一块儿来了,我侯振远两手一合说:拿二寇我管不着。那我侯振远是什么人了?这样我才答应。在未曾答应以前,我可想到了这是一场浑水呀,我跟童林出我这家门儿容易,将来还能不能带着这口气儿回我的家,可就两说着啦!怎么样?现在事情越闹越大了,不但得罪了云南八卦山九宫八卦连环堡的八位庄主,而且还得罪了八位庄主的不少朋友,就这一件事就够我侯振远喝半壶的。这还不说,现在跟铁善寺又搭上钩儿了,九月九重阳会请我们哥儿俩去,童林说了去,我侯振远要说不敢去,寒碜不寒碜?我要说我敢去,就凭我们哥儿俩,要斗铁善寺呀,说真的,没那能耐呀!但是浑水已经趟上了,还能想别的吗?那就到哪儿说哪儿吧。侯振远这么一想,对自己还有个原谅。
  老头儿于成想:我招谁惹谁了?我一百零一岁不是小孩了,我管他镇八方镇七方呢,他爱镇哪儿镇哪儿,没镇到我们家门口去,我赌这气干吗?我这么一访这俩人不要紧,金银乱石岛的事情出来了,现在铁善寺的事情又接上了。如果说侯振远、童林要去铁善寺,我去不去?去,人老不讲筋骨为能,英雄出于年少,像童林这样三十多岁,栽了跟头将来还找得回来。我一百零一岁,要栽了跟头什么时候去找呀?我有今儿个没明儿个的人哪,自己争什么强,斗什么胜?”唉!”老头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侯振远听出来了,就说:“哥哥您看,金银乱石岛的事情完了,没想到铁善寺这事情又出来了,看来铁善寺这件事,要比金银乱石岛大上百倍千倍万倍呀。依我说,哥哥您这么大的年纪,一世成名净胳膊净腿,连个屁股墩儿都没叫人家推倒过哪,保全您的老名誉回家得啦。我们哥俩陪着王爷从这儿奔铁善寺吧。”老侠于成一摆手:“侯振远,你这是什么话?事情出来了,为什么让我走哇?我一顿半斤面你管不起我了?哈哈哈哈!哎呀振远,咱们别来这一套啦,我认了!谁让我打家里出来了呢?干脆,哥哥我跟在你们哥俩后头,站脚助威,摇旗呐喊吧,我也算个帮忙的好不好?”侯振远过来,抢步行大礼:“哥哥,我谢谢您,我给您磕一个,您拿这老命保我们哥俩,我们连个头都不给您磕吗?”老侠于成伸手搀起来了:“算了,算了。”海川借这机会过来道:“哥哥,我给您磕头道谢。”海川磕了两个头,于爷也给搀起来了。王爷过来道谢:“于老侠呀,谢谢您!铁善寺的事情完了,还得请您到八卦山呢。”“王爷,刚才不是跟您提了么,捉不住韩宝、吴志广,草民我决不回家!”小莲花于秀一听,心说:得!不让你出来,你老人家非出来,到现在出了这么大漏子,我又怎么敢过去说让老爷子回家呢?那还不骂我呀。他心里干着急。
  西方侠也说得好:“两位贤弟,不用说有王爷的金身大驾,就是你们哥俩的面子,我也绝不含糊!赴会,哥哥一定去。可是有一样儿,兄弟,都谁去呀?”
  老侠侯振远一听道:“老哥哥,赴会也就是咱们哥儿仨去呀,别人怎么能劳动呢?”老侠于成摇了摇头:“这倒好啊,除去你、我、海川,没别人啦?”
  侯振远一听老侠于成话里头有话,就问道:“哥哥,小弟一时的愚暗不明,老人家一定有成熟的主意,侯某不才,请您相告。”于爷一摆手,说:“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呀!铁善寺两个和尚设摆重阳会,他们请了那么多的人,这分明是要跟海川争夺门户哇!海川要兴一家武术,如果一旦之间输给人家了,这家武术就算夭折啦,这个门户就立不起来啦。如果就咱们弟兄三人,就显着人单势孤。我想是请点儿朋友,多一个朋友就多一份力量啊。你们说对不对?”王爷一听:“老侠客爷,您远谋深虑呀,太对、太对啦!不能就咱们这么几位去,我们还是请点儿人吧。常言说得好,食酒千日不可一日不醉,用兵一世不可一日不备。还是防备点儿好。”老侠侯振远摇了摇头:“王爷,于老哥哥,我们三番两次杭州擂的英雄,各路的豪杰,虽说都是知己的宾朋,但这一次重阳会再要劳动这些个好朋友为咱们赴汤蹈火,唉!我心里头不落忍哪!”于爷说:“兄弟,你这话不对,你我的朋友都是行侠仗义的,讲的就是自己原无事,只为他人忙。何况是良友呢?这个不算什么。来吧,把文房四宝取过来,咱们开个单子。”老侠侯振远答应了,然后把纸张铺好,蘸好了笔。于老侠在旁边儿问海川:“海川,你说吧,你的朋友是哪几位?哈哈,从你这儿来。”“老人家,我的朋友不算您,就是我这两位哥哥,别的我没有朋友哇。”“贤弟,你这是开玩笑哇,怎么着也得有几位好宾朋啊。”
  “唉!老哥哥,我倒想起两位来,就是扬州钞关街龙泉寺我的师兄、长眉罗汉铁臂禅师普照,再有就是就近的玉顶九龙观的观主司马老哥哥、南侠客海内寻针昆仑道长司马空。”“哎!振远,写上写上,还有谁?往下说吧。”
  老侠侯振远一边儿写着,一边儿也想起两位来,像望潭庄的二老,神手东方朔陶润陶少仙、狸猫草上飞陶荣陶少华。还有两位,一位是镇江瓜州的风流侠铁扇仙张鼎张子美;另一位是常州府北门里清风巷赛判飞行侠苗泽苗润雨。海川又想起一位来,说道:“还有于老哥的徒弟,我那位老哥哥、展翅金鵰铁掌李源。”“嗯!写上、写上。”再有什么镇远镖局、镇海镖局、远东镖局、永发镖局,汉口利胜镖局等,凡是请得到的吧,由头至尾,把两次杭州擂的朋友完全都写下了,然后大家伙儿把它分一分,分成南北两条道儿。
  又让伙计出去到街上刻字铺,把戳子刻来。裁好了纸,往上一打印,一填字,约定九月九日以前,在云南狐儿山下黔南客栈王家老店见。然后派人把白亮、王三虎他们叫进来了,把意思一说,这俩人是义不容辞,给他们准备好了路费,让他们分两道走。老侠侯振远嘱咐说:“道理先跟人家说清了,有时间就来,没时间您千万不要勉强。”说好了以后,打发他们两个人走了。
  大家伙儿说着话儿,时间不大,帘子板叭嗒一响,李英、孙亮从外头进来了,从王爷起挨着磕头请安,给爷儿几个道了谢。于老侠让他们老二位坐下后问道:“孙亮啊,你们的事情怎么样啦?”“整个儿金银乱石岛已经派官兵进驻了,查封一切财产,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所有的死尸尽皆掩埋,财产就算充公了。陆寅、陆丰两个贼人承蒙您老人家把他们拿住以后,现在沅陵县大牢之内押着呢,已经有了口供了。衙门让我们俩人先回来,把破囚车以及官兵都带回来,然后从沅陵县起身,再派官兵,准备囚车,让我们哥俩解往云南,就销票无事了。多谢你们老爷儿几个帮忙啦。”于爷大笑着说:“哈哈哈,好吧。你看,你们一回来,我们这儿有点事儿。”“老侠客爷,咱这儿有什么事啊?”于爷就把杨法本下书信,九月九重阳会的事情对孙亮他们说了。于爷接着又说:“这么办吧,到了云南以后,那儿就是你们俩人该管的地面啦,打听着我们到了铁善寺的事情怎么样了,希望你们到时候去一趟,我们也听听你们把二寇如何处理的。”孙亮说:“老侠客爷您放心吧,我们如果能赶得上,一定到铁善寺给你们去助威。”
  第二天一清早起来,所有店饭帐全都还清了,而且多给了人家店里伙计一些小费。然后爷儿几个把小包袱收拾好,军刃带齐,从打这个地方起身,奔大道朝云南下来了。饥餐渴饮,晓行夜宿,非止一日。
  这一天正往前走,正值云南大雾,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已经黑下来了。于老侠可就说了:“看见没有?咱们错过了宿头。天又这么晚了,咱们得找地方住下了。”本来呢,这爷儿几个好贪个黑,为什么?人多呀,爷儿十八个呢!高的高,矮的矮,丑的丑,俊的俊,丑俊胖瘦不一,尤其傻小子于恒,更叫人瞧着吓得慌,所以走在大路上人家净瞧希罕了,这样还是晚傍晌走好。但是这一次错过宿头了,傻小子早就又渴又饿啦,直叨唠:“这老头子,也不想法儿找地方住店,喝点儿水,吃点儿饭。这老饿着,受得了吗!”
  爷儿几个再细瞧,眼前黑压压、雾沉沉,烟笼雾罩,好像是一个村庄。这么着,大家伙儿可就奔这村儿来了。来到村口儿,有个石碑,上头有六个字:白马河甘家堡。“咱们进村儿吧。”于老侠一说,大家伙儿全奔里走。
  这个村子很整齐,南北两面儿是住户、铺户,正当中一条宽宽的街道,由于天色已晚,长街上路静人稀。一进村口,路北有座庙,这个地方离着这条街远一点儿,中间有块地,空地后头才是庙,庙的周围栽种着好些树,三座山门都关着看不清,实际上这是个火神庙。爷儿几个往前走,注意着有没有安宿客店,结果从东头过十字街往西,由西又往东来,没有店,街上又没什么人。只有在十字街口路北,好像是个大户人家,磨砖对缝的过街影壁,坐北朝南的大门上有下马石,门口两边儿有几棵龙爪槐树,门槐长得十分茂盛,再往东一点,路北大栅栏门是车门、走马门,这家很讲究。爷儿几个一商量,既然没有店,干脆咱们就在这儿投宿吧。可是有一样儿,王爷说:“咱们这人可太多呀,三侠加二爷再加上我,这是老五位,再往下,八大门人九弟子,这就是十四位,再加上夏九龄、司马良,蛮子孔秀和叱海金牛猛英雄于恒,刚好是十八位啦,人家敢让咱们进去?”王爷这一提醒儿,于老侠也点了点头:“对了,胆儿小的不敢让咱进去。二弟你过亲,哥哥我有办法。”
  王爷心说:这老头儿,一辈子经历的事太多,什么都有办法。侯二爷过来了:“哥哥什么事儿啊?”于老侠说:“你带着这些孩子们都藏在影壁后头,尤其咱们这位傻兄弟,你别让他说话。等人家本家出来了,要是人家不答应,就甭说了。人家本家只要一说‘成’,咱们立刻就搭茬儿,我们还有几位一块儿进去吧。他既然答应了,就不好意思再拦了。”侯二爷心说:这老头子,馊主意真多,这招儿挺好。结果二爷侯杰带着这些人全到影壁后头藏起来了,这儿就剩三侠加王爷。老四位往这儿一站,老侠侯振远上前去“叭叭叭”拍打门环。
  时间不大,从门缝里头露出了灯亮儿,有人问:“谁呀?”“噢,您开开门吧。”门管儿一响,咣啷啷门分左右,有两个家人提着盏气死风的灯出来,一看这老爷儿四个,就问:“几位叫门哪?”“啊,不错,我们叫门。”
  “有什么事儿吗?”“路过贵宝地,投店不着啦。打算在您这贵宅投宿,房饭钱不敢短少,明日一早儿就走。”“噢,您这儿候候啊。”说完了,家人把大门关好可就进去了。一会儿的工夫大门重新找开,老侠侯振远抬头往里这么一瞧,两个家人挑着灯笼,当中走出一个人。大家一看,这个人年岁可不小,七八十岁啦,中等身材略微高一点儿,宽宽的肩膀儿,猿臂蜂腰,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练武的。凡是练武的,眼神、身板儿跟一般人总不一样。这位老者膀大腰细,面似银盆,蚕眉朗目,鼻直口方,大耳垂轮,颔下一部银髯苫满前胸,微然有点儿谢顶。身穿银灰绸子长衫儿,腰里煞着绒绳儿,白棉绸的裤子汗衫儿,脚底下寸底的福字履鞋。发挽银丝,颔垂玉线,这老头儿好精神!这位老人也上下打量这四位:老侠于成大高个儿奔儿头,坠子脸、厚嘴唇,颔下一部白胡子半截儿黄,看得出来比自己年龄大得多。再看侯振远,形神萧洒,跟教书的老先生一个样,文墨气十足,但是肋下佩剑,看得出来是位把式匠。再瞧海川,雄纠纠气昂昂往这儿一站,太阳鼓着,眼睛努着,浑身气派十足,好精神。再看王爷,天日之姿,龙凤之表。瞧得出来,这四位很出奇。老头儿赶紧一抱拳:“是几位要投宿吗?”老侠侯振远躬身施礼:“不错,走在了您的贵宝地,投店不着啦,打算在您府上投宿,明日清晨就走,不敢过多打搅,房饭钱也不敢短少。”“哈哈哈哈,四海之内,皆为朋友,吃顿饭算不了什么,请吧!”老侠于成一回头儿道:“本家儿可让进去了啊。”“好嘞!”希哩胡噜全出来了,本家老爷子这么一瞧,哎呀喝!影壁后头还藏着十多位哪!也就是这样儿的本家主人,含糊一点儿的,不敢让进去呀。尤其这傻小子,捂着肚子一瞪雌雄眼儿:“都进去,都进去,一个儿也少不了!”“哈哈,诸位呀,请吧。”这位老人让家人头前带路,自己把大门关好,一同往里走。
  迎面的顶门影壁,上头有两个字:“接福”。影壁头里一个大荷花缸,栽种的荷花都长着。往西是四扇屏风门,绿油漆洒金星儿,四个斗封“斋庄中正”,其中“庄中”两个字的门开着,“斋”和“正”字门关着。砖墁的院子,墙脚下栽种着奇花异草。一溜南房,前出一步廊,这可能是下人们住的。北房银灯招展,照如白昼,这是大客厅。两旁边儿有角门,有箭道,还有东西配房。再往后,一排房一排房还有很多排房。大家伙儿来到前出一步的游廊,细虾米须的斑珠帘儿,家人把帘栊挑起,众人全往里走。等进了客厅,里面也十分大。明窗净几,完全都是花梨紫檀的硬木家具。墙上挂着挑山对联,全是名人手笔,写的都是真草隶篆,画的都是水黑丹青。靠东面的书阁子,经史子集贴着黄标签儿,琳琅满目。还有里间屋。迎面是架几案,两旁有椅子,当中是八仙桌,椅披、椅垫、桌围子都是南绣平锦。
  众人纷纷让座儿,伙计现往屋里头搬木凳儿。人家本家老头儿一指西方侠于成:“这位老英雄,看您的年纪,比老朽还年长得多呀,真是年高德重。
  请问,您怎么称呼?”老侠于成微然一笑,说道:“哈哈哈,老朋友您要问,小老儿家住在山西太原府太谷县于家庄,姓于名成,表字洞海。”“噢?!”
  这位老爷子往后一撤步:“您就是西方侠长臂昆仑飘髯叟于老前辈吗?”“不敢当,正是小老儿的贱号。”“噢,您怎么称呼?”本家老头儿一指侯振远。
  “老员外爷,您要问在下,家住在山东东昌府巢父林侯家庄,姓侯名廷,表字振远。”“哈哈哈,哎呀!贵昆仲压倒山东半边天,圣手昆仑镇东侠。当然啦,那位一定是二侠客、一轮明月落九州苍首白猿侯二侠客了。”二爷一想,怎么到我这儿就不问了呢?噢,我这儿有特征,就是我这锃明瓦亮的大秃子,二爷一躬到地:“不敢当,不敢当,正是兄弟我。”“那么这位呢?”
  一指童林。海川一想:哥哥们都说了名姓儿了,我也得说,便躬身答道:“老前辈,您要问小子我,家住直隶省京南霸州童家村,姓童名林,表字海川。”
  “好啊!新出世的朋友,两次杭州擂,北高峰上献艺,贺号镇八方紫面昆仑侠,奉师命兴一家武术,武林道又新添了一位了不起的、叱咤风云的人物。”
  “啊!老人家小子贱名,何足挂齿,您夸奖了。”“啊哈哈哈,这位也是?”
  本家老头儿又一指王爷。“噢,老员外,您要问,在下家住在北京城,我是旗民,名字叫胤祯。”“哎呀!您是王爷千岁!贵足莅临贱地,恕过草民未曾远迎,请千岁原谅。”老者跪地下磕头,王爷没法子,伸手相搀:“老员外,请起请起,本爵这一次微服来到南七省,不敢让官员知道,希望不要声张。”“哎呀!王爷呀,草民太高兴啦!”“那么您贵姓啊”?王爷和众位都问。“您要问在下,我乃南京金陵人氏,姓甘名雨字凤池。”“噢?!”
  老侠于洞海一抱拳:“原来是甘大侠!化地无形隐逸侠甘老英雄。”
  甘雨甘凤池,这个人在清初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有名的大侠客呀!他的父亲名字叫甘辉,他的祖父名字叫甘英,就是明朝的甘国公。甘家父子保着明朝的末代皇帝逃往台湾省,后来由于施朗施侯爷献了台湾,嗣王朱克爽捧着玺绶就投降了大清朝。那个时候,甘国公甘英和甘辉父子二人双双殉国而死,这样儿,老家人甘禄就带着少爷,也就是甘雨甘凤池,乘坐海船渡海逃回了大陆。那个时候,甘雨才几岁,他回来以后,投奔娘舅谢秋山,住在南京。一来二去长大了,谢秋山认识两位老武师,都是通玄的武术。师兄弟一位住在绍兴府周家集,姓周名叫周洵,外号叫云龙九现;一位是安徽省六安县路家堡的,姓路名字叫路民瞻。谢秋山就把他们哥俩请到自己的府里,教甘雨甘凤池练艺。甘雨甘凤池打七岁跟二位老人家一边读书一边练艺,一晃儿练了十年。周、路二位老前辈都因为有事回家了,十八岁的甘凤池自己想谋生,但是这也很不容易,因为能耐并不大,后来自己就保上单人镖了。
  怎么叫“单人镖”?南七北六十三省,那时候满清开国已经十几年了,到了顺治十年,可以说比较安静一些了,人们哪个省分都可以去,就雇一人给保镖,交了镖,您给我钱我就回来。
  有一次甘凤池走到湖北孝感县地界,把镖交了,自己一个人往回走。天快黑了,他从大山里头往外来,甘爷当时想着:我得快点儿走,不然的话,今天晚上就找不着住的地方了。突然间,他发现前头有个老头儿,这个地方的山道实在太窄了,甘凤池打算过去,但很不容易,因为都是蜿蜒小路。这个老头儿在右肩头上扛着一个大筐,筐是用荆条编的,有大水缸那么大,一人多高,也粗实,里头满满当当这么一筐青草,都上了尖儿。说真的,这青草分量不小哪,也很费劲。老头儿慢慢、慢慢地走,甘凤池想过过不去,就在后头说话了:“这位老爷子啊。”老头儿慢慢的回过头来:“哎哟!年轻人。”甘凤池一看这老头儿,赤红红脸儿,大白胡子,年岁总得有七、八十了。“你有什么事儿啊?”“您看,天快晚了,您在哪儿住啊?”“噢,我呀,呵呵呵。”用右手往山下一指道:“出了山口儿就到家,所以不着急。”
  “哎呀,老人家,您是本地人,道路熟,走在山里头也不害怕。话虽如此,天一黑万兽出洞,您老人家这么大的年纪,碰上凶猛点儿的野兽也是麻烦。”
  “要说可也是,不过呀,我是走熟啦,也不显了。”“老爷子,我是外地人,路过您这儿,您看我还得找店呢。这么办吧,我替您扛会儿这筐草,咱们爷儿俩快着点儿走,您也就把我给带出山去了,您看好吧?”其实甘凤池这可不是真心,说这话的意思是:您让个道我过去。没想到这老头心眼实,就问:“你替我扛这筐草?”“啊,您看可以吗?咱二位快着点儿走。”“哎呀小伙子,你扛得动吗?”甘凤池一想,这老头可有点儿别扭,心说:噢!您七、八十岁的老人扛得动,我刚二十来岁,血气方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扛不动这筐草?甘凤池正琢磨着,就听老头说道:“哎,小伙子你这边来。”老头儿的脸儿冲西,甘凤池脸冲东,老头儿用左肩给,甘凤池用右肩接,那肩膀儿可就贴上这筐底了,伸平了右手,拐过手腕儿来抠住筐叉儿,这筐可真不小。“接过去了吗?”“老爷子,我接过来了。”“我可要松肩儿啦。”“哎,老爷子您交给我吧。”等人家老头儿微然往下一矮身儿,甘凤池险一点儿喊出来!这筐里绝不是草,何止千斤?差一点把甘凤池给压塌喽!幸亏自己是个练家子,甘爷就这么一挺劲儿,浑身骨头节儿直叫响儿,把这筐接住了。
  老头儿撤下肩儿来:“哈哈哈,你这小伙子真成,来,走吧!”“那、那什么……”敢情扛着这筐草他走不了啦,勉强顺着山道走了十几步。甘爷心想:我丢人就丢人吧,好在我年轻,丢在老人家手里也不算什么。“老爷子,您这筐里头是草吗?”“草?没有装多少,这筐里头都是大块儿石头。”“啊?您没事儿扛着石头玩儿啊?老爷子我扛不动啦。”“啊,你还可以。来,给我。”人家老头儿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右肩膀,往下这么一矮身儿,一伸肩儿就接过来了,依然不慌不忙,也显不出沉来,慢慢的往前走。甘凤池用左手搰搂自己的肩膀,心想:这老头儿得有多大力气呀,约摸着起码也得有个五六百斤!没法子,自己慢慢跟着走吧。这么一走,才知道不是一步道儿半步道儿啊,顺着蜿蜒不断的羊肠小路,走了很远很远才走出山口来。也不知道人家老头儿这筐是怎么背出来的,反正走这么老远,老头儿也不换肩,也不停歇,终于进了这么一个小山村儿。
  这个小山村儿也就一百多户人家,住得零零散散。路北荆条编的栅栏门儿,前头是个大空场儿,进大栅栏门往里走,甘凤池一瞧,靠东面的大空场上,大块的石头堆成了山。老头儿进了这大栅栏门冲北喊:“兰儿啊,兰儿哎,又贪玩去啦?”这时,由打院里头跑出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儿来,梳着双歪抓髻,前发齐眉,后发披肩盖梗,穿着一身蓝,脚蹬两只芒鞋。小孩说:“爷爷,您回来啦?”“啊,把这筐石头倒到那边去啊。”甘凤池想:您怎么让这孩子倒去?我二十多岁大小伙子都弄不动,这孩子怎么弄啊?这老头儿一摘肩儿,把这筐就放到地下了。小孩道:“我给您倒去啊,您怎么今儿个少扛了两筐的啊?”“啊,我今儿个累了,这一筐就耽误了两筐的时间。”
  再瞧这小孩儿,两只手一掐这筐,猛的往起这么一站,端起筐来跑得这快呀。
  甘凤池可傻眼了,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武术是练到老学到老。这老爷子这么高明还可以,怎么这十几岁的小孩儿也这么力大无穷啊?”客人跟我来吧,这是我的小孙子,哈哈哈,这孩子没能耐,就有点蛮力气,成天就贪玩儿,不过我只要背回石头来,这孩子就给端到那边倒了去。你看,这不倒了。”敢情这孩子端着这筐石头还要蹬着石头往上走,倒到高处儿。孩子倒完了把筐拿回来后说:“爷爷,这大哥是谁呀?”“叫叔叔。”“不!”“那就让您这孙子管我叫哥哥吧。”“好吧,叫大哥。得啦,既然你遇见我了,咱们就算有缘哪,今天晚上你就住到我家里吧。”“哎,好吧。”这样儿一同进了屋。
  老人的住处,东西房各两间,往里还有门楼、大院儿、正院儿,还有很多的房子。来至西房已经是掌灯的时间了,这孩子把灯点亮,让客人擦脸、漱口,又去预备饭菜。小孩还把茶沏好端进来,二位喝着。老头坐下来问道:“还没领教贵姓啊?”“老人家,您要问弟子,我乃金陵人氏姓甘名雨,字凤池。”“噢,你也是个练家吧?”“我的娘舅姓谢,名字叫谢秋山,我乃台湾甘国公之后。”“哎哟!你这是宦门之后哇。”“我的父亲名字叫甘辉,祖父名字叫甘英,他们父子二人都殉国了。我由老家人带领,才来到咱们大陆上。”“你有师父吗?”“我有两位师父,只是弟子我不成材,没练出来。”
  “你这师父都是谁呀?”“一位是安徽省六安县路家堡英雄得鹿老前辈路民瞻,另一位家住在浙江绍兴府周家集,姓周名字叫周洵。”没等甘凤池说完,老头儿就接着说:“他的外号叫云龙九现。哈哈哈,对吧?”“是的,老人家您贵姓啊?”“此地郝家集,我姓郝。”“噢,原来是郝老爷子。”说着话儿吃饭,饭吃完了,说了会儿闲话儿,天将二更啦。老人说:“咱是不是该休息啦?”“老爷子,该休息了,您看我在哪屋休息呀?”“跟我上南屋去。”
  老头儿自己端着一个小灯儿,甘凤池跟在后头,一直来到南屋,推门儿进来,把门儿关好喽,把这小灯儿放在一个小窗儿上。甘凤池一瞧,原来这屋是功房,东西两面摆着是龙头凤尾的兵刃架子,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种军刃擦得耀眼生寒。在南墙上,有几个木头橛儿,都核桃粗细,三寸多长儿,插到这半中腰的墙上,不上不下,这边儿一个,那边儿俩,相隔也就一尺多宽儿。屋里头没床铺,三合土砸的地十分平整。“老爷子,这,这睡到哪儿呀?”“哈哈哈。你是睡单铺还是睡双铺哇?”甘雨一想:这里头既没有单铺也没有双铺哇?便问:“铺在哪儿?”你看墙上,这单铺就是一个木头橛儿,双铺就是两个木头橛儿。”“这怎么个睡法儿呀?”“你看着啊。”
  老头儿到南墙下,一提气儿起来了,用右手一按单橛儿,一撑劲儿,人往墙上这么一贴,右手按着木头橛儿,胳膊直了,木头橛儿在大腿根这儿翘着一点儿。“嗨嗨嗨,这就是单铺。”老头儿下来,一纵身儿上了双铺,俩木头橛儿夹着左右的腋下,胳肢窝这么一夹一贴。老头问:“你愿意睡哪个?”
  甘凤池心想:别说我,连我师父都睡不了。没法子,我今儿碰上高人了,就说:“老爷子,我睡这双铺吧。”“哎,请吧。”小灯儿一吹,老头儿一飘身儿起来,右手一按,贴在墙上,一会儿就睡着啦。这甘凤池的乐儿可大啦,上去了架住,眨眼的功夫又下来了,蹲在墙根儿底下直喘气。人家老头儿这“吃哧一哧呼”不带晃动的。就这一宿,甘凤池下来起码有一百多回,人家这老头儿没下来过。
  天亮了,甘凤池跪这儿不起来了:“老爷子,我给您磕头了。”老头儿下来了:“哎呀!起来起来,小伙子,你给我磕头干什么?”“老爷子,您是风尘侠隐武林前辈,甭说胜过弟子,也胜过我的授业老师万万倍呀。没有别的,我不敢拜您为师,只求您指点一二。”“嗯,好吧!来来来,跟我到西房去。”二位到了西房。“我告诉你,这个地方叫石家冈,前边儿是大江,后头是这片大山,石家冈里头住着我一个师弟,姓石叫石飞燕。我是他的师兄,我住的这个地方叫郝家集,我姓郝名字叫郝长风,幼年之间闯荡江湖有把子蛮力气,人家给我起个名号儿叫铜钟叟。”所以这甘凤池表面上是路民瞻、周洵两位老剑客的高徒,而实际上他是铜钟叟郝长风的徒弟。甘凤池给郝长风正式拜师,在人家那里一呆就是二十年,文武两科、内外两家,俱臻绝顶。这时,郝长风对甘凤池说:“得啦,你回家吧。”这样儿,甘凤池才辞别了老师回家。
  等回到南京以后,自己的舅父已经死去很多年了,他又到安徽省、浙江省拜望自己的老师。通过云龙九现周洵,认识了漳州城南门里的威震漳州白泰官,由白泰官介绍,把飞天虎陈胜之女嫁给了甘凤池。夫妻结婚以后,因为陈胜之女也有很好的功夫,家庭十分合美,他们就在舅舅家里住下来了。
  后来,他又南七北六十三省闯荡江湖,数年后回到家中,收了一些徒弟。其中有一个叫秦亮的,外号叫粉翅蝴蝶。这个年轻人禀性不正,出师以后做了许多对不起师门的事儿,尤其是身染下流,只要看见人家姑娘媳妇长得好,就有胡作非为的举动。甘大侠知道以后十分震怒,非要把这秦亮给宰了不成,以便整理门户,结果一找秦亮,秦亮吓得跑了。但是,谁都知道甘大侠弟子秦亮为人不正,这样甘凤池在南京住不下去了,一家子就离开了南京金陵,奔云南来了。
  走到白马河这地方,一看风景很好。可是有一样儿,这是个没有多少户人家的小村子。得了,自立甘家堡,拿出钱来,大部分的房子都是甘凤池盖的。招得百姓在这儿开垦山荒,种树种茶、种果木,年头一多,这个地方风光好起来了,甘凤池的名誉也有了。两口子生了一个孩儿,名字叫甘虎。一晃这就几十年过去了,都到了康熙五十四年啦。甘凤池七八十岁了,夫妻带着孩子,就算在甘家堡白马河抱着胳膊根儿忍了,闭门教子,也教了不少的学生。白马河甘家堡这村儿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会那么几下子,全算甘爷的徒弟,可正式的徒弟甘爷一个没有。南来北往成了名的人物路过甘家堡,都要来拜望拜望甘凤池,把江湖绿林发生的情况都跟甘老侠介绍,类似童林这样的事情,这是武林之中了不起的一件大事,人家甘凤池都知道。
  今天跟大家伙儿一见面儿,甘老侠十分高兴,把自己的事情就全都说了。
  大家伙儿擦脸漱口,然后落座喝茶。甘凤池又问了问客人,大家也把童林的事情说了说。时间一长,别人儿都能忍,这傻小子于恒忍不住了:“嘿!我说老头儿,怎、怎么净说话儿,不、不给饭吃呀!知、知道我们饿了啊?”
  雌雄眼儿那么一瞪,跟甘爷翻了。“哈哈,还忘了这茬儿了,马上准备饭。”
  知道都是练武的,家里头炖牛肉可有的是,把人分开了两桌,这边桌儿是大家伙儿陪着王爷,那边那桌儿是坏事包张旺、蛮子孔秀这些人陪着傻小子于恒。冷荤热素往上这么一端,除了主要的几个压桌碟儿外,还有一个是咸菜丝儿,一个是花生豆儿。上来好的了,坏事包张旺伸手就要夹,傻小子抡圆了给他一嘴巴,“啊!”打得张旺直哆嗦:“弥佗佛,你、你、打我干么哪?”
  “没眼力见儿,这是爆羊肉,这是我的!”“啊?弥佗佛,你不让我们吃呀!”
  “对了,是我的菜,你就不能吃!”又上来盘儿干炸丸子,孔秀拿起筷子刚要夹,于恒抡圆了“叭”又给孔秀一嘴巴。“唔呀!牛儿小子你为什么打我呀?我又没吃你的爆羊肉。”“这干炸丸子也是我的,是我的归我吃,你们俩人不能吃!”“唔呀!你不让我们俩人吃,那我们吃什么哪?”“这不是有一碟儿咸菜丝吗?还有一碟儿花生豆儿吗?你们俩人就吃这个。”张旺跟孔秀一听这气大啦,“核算我们就吃咸菜丝儿、花生豆儿!”“对啦,好吃的都归我。”这边儿打着架吃着饭,那边儿爷儿几个开怀畅饮,谈笑风生。
  饭吃好了以后,让阮和跟阮壁陪着傻师叔他们都到东房去,东房有的是地方,不够再给现搭铺,大家伙儿去休息。
  北大厅内就是王爷、老侠甘凤池,再加上三侠、二爷他们老几位,一边儿喝着茶,一边儿说着话。老侠甘凤池再细细地一问:“这一次你们爷儿几个往这边来,是单单就到云南八卦山去要国宝吗?”海川说:“老人家,还不全是这样儿。”甘老侠说道:“海川,我们是江湖无辈,绿林无岁,肩膀儿齐为弟兄,要说论年龄、论能为,以及江湖路上的威望,于老侠才是我们大家的前辈。你我弟兄都是一样,你就叫我一声哥哥,这多好哇,也近乎。”
  王爷这么一听:“海川哪,你看,甘老侠挑了你的眼了,你不用紧着客气,我想我们大家伙儿混到一块儿就是有缘,将来你在江湖路上闯荡闯荡,你立门户还得求众位哥哥帮忙哪。”“哎哟,那我可真不敢当,甘老哥哥。”“哎!这个好。”海川又说:“半道上还有一件事。”就把九月九重阳会的事情由头至尾说了一遍。甘凤池听完了以后低下头来,半天没说话。“甘老哥哥,您为什么不说话呀?”“唉!贤弟,王爷,众位哥哥兄弟,这个重阳会,去也好,不去也好哇。”“啊?老哥哥,难道说这重阳会有什么差错吗?”甘凤池好像认为自己失言了:“海川,你等一等啊。”站起身形,甘老侠奔里间屋了。时间不大,拿出一个帖子来。“你们大家伙儿看看这个。”海川接过来打开瞧,这是九月九重阳会铁善寺的两位方丈济慈、济源给甘老侠来的请帖,也是九月九以前请老侠莅临铁善寺。“哎呀!老哥哥,你既然跟铁善寺的两位方丈是朋友,那我们就不便再谈铁善寺的事儿了。”“不,兄弟,你别介意,你我都身为侠义,按理说,谁对,我们就帮谁,我们就捧谁;谁不对,我们也不能助纣为虐。我认为这是我们侠义道的天职,不能扯轱辘圆儿呀。”于老侠赞成:“甘老侠这话对,那么我就问问你,你应当不应当上铁善寺呀?”“于老哥哥,铁善寺的两位方丈济慈、济源跟我是朋友,他们约我去,我当然要去。可是那是没跟你们爷儿几个见着面以前的事。现在我们是朋友了,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铁善寺的方丈为什么要设摆重阳会,邀请振远和海川哥俩去赴会呀?”老侠侯振远点了点头道:“唉!老兄啊,我跟你说说吧。”就把当初头次杭州擂,太湖要镖得罪了铁善寺的门人弟子,没想到捉拿韩宝,吴志广盗国宝的二小,在清云寨又得罪了铁善寺的人,最后在金银乱石岛为要出盗国宝的二小和云南府有十八条命案的陆寅、陆丰两个主凶,把金银乱石岛给灭了的事说了一遍。甘老侠说:“斩九寨主把铁善寺给得罪了,要是这样儿,去赴会可有危险哪!”“唉,甘大弟,你怎么说有危险哪?”“不瞒您说,给我来下请帖的这个人姓杨名安,叫法本,我跟他还不错,我问他为什么要设摆重阳会,他跟我支支唔唔,始终也没说出实情来,就是邀请我到了时候一定去。我就怕这里头宴无好宴、会无好会,我们绿林道武林中的事很难说。这次你们来了十分凑巧,看来铁善寺我还是要去,比方说到那儿没有什么事,我就不跟你们见面儿了,咱们两方都是朋友。
  万一铁善寺心怀叵测,我还可以给你们送个信,咱们就加倍小心,你看好不好?”王爷连连的替海川道谢:“我替海川先谢谢您了,这样太好了。”王爷说:“海川走着时运,到处都能遇见好人。”大家伙儿看出王爷有点儿累了,就说:“这样吧,请王爷到里间屋休息。”等王爷款去衣服躺好了,把灯给熄灭了,他们老哥哥几个才出来,把迎面的隔扇门儿对上,搬过几个兀凳儿来,当然以西方侠于成为首,坐在八仙桌的头里,盘膝打坐。上垂首是圣手昆仑镇东侠侯振远,下垂首是化地无形隐逸侠甘凤池。在侯振远侯老侠的肩下就是二爷侯杰,甘凤池的肩下就是海川。
  老哥儿五个都是盘膝打坐,闭目吸气养神,稍微的一迷离,天可就过三鼓左右了。老哥儿五个运用自己的内功,似睡非睡,本来武林人睡觉就十分警觉,有个风吹草动他们都能惊醒,这就是“犬守夜鸡司晨”的功夫。突然间,听见院儿里头衣襟带风的声音,老哥儿五个全醒了,果然发现院儿里头有了动静,蹑足潜踪奔这北房而来,台阶上有微细的声音。老侠甘凤池可有些惊异,心说:我姓甘的隐居在白马河甘家堡多年了,猫子狗子小贼儿不敢来呀,怎么我今天晚上来了绿林道的几位朋友,就跑我家偷来啦,这多寒碜哪!可是那哥儿四个想的不是这个,他们认为:甘凤池是个人物,谁人不知!
  什么绿林人物胆大包天,敢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口边拔牙,上姓甘的家里来伸手?这样儿,老哥儿五个都眯缝着眼儿看这门。好像外头这人拿出匕首来,顺着门缝儿来摸插管。其实这个隔扇门儿是对着的,根本没插。他按了一下,上下通的,便伸左手一托门的横木,不让这门有响声,把门推开了。大家伙儿都看真了,尤其老侠于成正坐对面儿,老侠一瞧,这是个和尚啊!青布绢帕罩着头,短衣襟小打扮,僧袍在身上这么一围,斜插柳儿背着包袱,脚底下是开口的僧鞋白袜子,右手摸着一把厚背雁翎刀,刀条儿一张脸儿,当然看不甚清。黑黪黪的脸膛儿,两道小肉杠子眉毛,一双小圆眼睛滴溜儿乱转。
  这时,老侠甘凤池一瞧,心里难过了:哎哟!这个东西怎么没走哇?敢情老侠认得他,这是法本师弟,这个人叫铁掌猴儿法广。甘老侠想:可能外头还有一个和尚,叫烂头虎法铎。
  这俩人上甘老侠这儿干什么来了?敢情这里头是有事啊。咱们前面已经说过去了,太湖要镖杀了病肋大蟒韩大寿、镜里兰花崔美、水底金蟾郝东天。
  金头狮子孟恩见他们太湖中山寨完了,就回到铁善寺,见着师伯跟自己的师父,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说:“恩师您得下山,给我师弟韩大寿他们报仇去。”
  济源就问:“孟恩哪,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要问,如此这般这么这么回事儿,他们背叛了绿林道的规矩,还不准我们动他们的镖。这里头不但有侯振远,还有个姓童叫童林的,他要兴一家武术,灭咱铁善寺的山门。”铁面伽蓝佛济源一听,气冲肝胆,胸膛都要爆炸了。这个和尚的脾气虽然不好,但是好本事呀!您甭说给他一掌,就是给他一刀、一杠子,都剁不动砍不倒他。他勃然大怒,马上就要下山。紫面伽蓝佛济慈劝解住了:“师弟,你先别着急。”“不!我一定找这助纣为虐的侯振远和小儿童林,将他二人碎尸万段,方解小弟的心头之恨哪!”“你先别忙,侯振远不是一般的人物,一代成名的侠客。他有很大的势力,我们铁善寺斗他是可以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儿。”不是济慈说着劝着,当时济源就要找他们去。现在济源答应了,这才跟自己的徒弟法铎、法广连法本这些人研究如何报仇雪恨。法铎、法广这俩人给他出了个主意:九月九重阳会为期不远,每年咱们庙里都要办一下儿,今年还照原样儿,咱们请的人多一点儿,派人给侯振远、童林送信,也约他们来。咱们庙中安排好了绝户计,只要侯振远、童林一进铁善寺,让他来时有路去时无门,再想出去势比登天还难,咱们就把他们致死在铁善寺。
  “嗯,好!”事情准备好了,这才派杨法本给侯振远、童林下请帖。下请帖的时候也包括给铁善寺的朋友挚交送帖子,比如像白马河的甘大老侠等。法本在甘家堡交了帖子再往下走,没想到九家师兄弟全都叫侯振远、童林给杀了。真是旧恨新仇哇!
  法铎、法广等法本走了以后,跟济慈、济源商量,“师伯,师父,这侯振远、童林什么样儿?”“咱也没瞧见过。”“我们哥俩打算下山,提前先认识了侯振远、童林,到了时候儿咱们好下手。”这样儿济源就答应下来了。
  两个人把夜行衣、军刃、银两路费全都带好了才离开铁善寺。因为法铎、法广都跟甘老侠认识,所以他们到了甘家堡以后也到这儿来拜望。老侠问了这俩和尚九月九赴会的一些情况,但是他们始终没提。甘老侠就更明白了,这里头一定有事。他们离开甘家堡再往下走,就碰上法本了,法本便说:“现在侯振远、于成于洞海这些人,已经按着官站奔云南来了,咱们金银乱石岛的九家师兄弟都死在他们的手内啦!”法广跟法铎一听,也是咬牙切齿,愤恨侯振远、于老侠跟海川这些人。“那么师弟你带着我们俩人暗中看看,哪个是侯振远,哪个是童林。”这样儿他们就不走了,找个地方吃着喝着住下了。等来等去等到老侠于成他们爷儿几个来了,他们老远的观瞧着,法本指点:“看那个蓝粗布大褂跟乡下人一样的,就是童林,那个白胡子老头儿就是侯振远,高个儿的是西方侠于成。”法铎他们看准后,便说:“好吧,那么你就先回去吧。”打发法本先回铁善寺,这俩人在后头就跟上了。插个尾巴儿一直看着于老侠他们到甘家堡白马河投宿。甘凤池把他们让进去,法铎跟法广两个商量:“咱们可给甘凤池下了请帖啦,万一甘凤池要吃里扒外,那可就坏啦!”俩人一商量,退到村口外找了个树林儿,稍微的休息了会儿,法铎说:“这样吧,咱们探一探。”俩人把僧袍脱了,又把夜行衣的上身儿换好,拿绢帕把秃脑袋都缠住了,背后插好了军刃,俩人由打树林儿出来。
  满天的星斗,脚底下攒劲,微闻“沙沙”响动之声,飞身形上民房,蹿纵跳跃,滚脊爬坡,一直赶奔甘老侠的府上。从东北越墙而过,蹑足潜踪蠕蠕而行,加着一百二十分的小心,一层院子一层院子往前走,来到了大厅的后面儿。大厅里头灯光明亮,正是吃饭的时候。他们俩人来到后窗户,施展珍珠倒卷帘的功夫往里看。别位不说,这里头有西方侠于成,百岁有零的武林道老前辈能听不见响动吗?敢情听不见。一,大家伙儿吃着饭说着话儿,谈笑风生出来进去,声音嘈杂。二,傻小子于恒那边捣乱呢,他们这一搅乱,这声音就更大了。和尚听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儿,就撤下去了,二次上民房出村口儿。
  法广说:“师兄啊,甘凤池吃里扒外啦。”“不错呀,咱们铁善寺有他姓甘的不多,没他姓甘的不少,可有一样儿,如果咱们要在他这儿把童林能够宰喽,一来给甘凤池一个难堪,二来给甘凤池鱼头择择,咱们不也算报了仇了吗?”法铎一听:“师兄呀,咱们在这儿宰童林,咱俩人有这么大的能为吗?”“糊涂呀师弟,我们给他来个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咱不是明争,一刀一枪的确实干不过他,暗中行刺还不成吗?”“对呀!这么着,我行刺,你给我寻风,你看好不好?”“可以呀。”两个人商量好了,返回来再进甘老侠的宅院,那可就是轻车熟路了。后来法广这么一琢磨:“还是我行刺,你呀,给我看着点儿吧。”这样儿,法铎趴在西厢房的后坡,扒着中脊往下看,院儿里头十分清静,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法广抬抬胳膊腿,周身上下合适,不绷不吊,然后从房上“唰”的一下儿下来了,法广身法不错,真的是落地无声。但是人家北屋儿里头的人物儿都是什么人哪?听得见哪!他鹿伏鹤行,慢慢慢慢地往前蹭,蹲着走,来到北房,上了台阶儿,先掏出刀来拨拨插管儿,然后把门推开了。老侠于成他们都看着呢!法广压着刀蹲在这儿,左脚在门坎儿里头,右脚在门坎儿外头,他拢目一看屋里这几个人,最后他看见海川了,心说:小儿童林哪!我铁善寺门人弟子与你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今天晚上来,冒这么大的风险,为的就是你!嘿!该着的事儿。法广想到这儿,他一攒劲,脚尖儿点地,往起刚一长身儿,海川就明白了:这个和尚奔我来的!凶僧不奔我来,是你的便宜,奔我来,只要你敢拿刀过来,我这一掌就能砸死你。海川也卯上劲儿了。但是西方侠于成怕兄弟睡着了,谁也不能跟谁说话呀,等法广这么一长身儿,老侠客爷要跟他客气客气:“哈哈哈哈,和尚,大晚傍晌的串门儿来了,有这么串门儿的吗?”法广一瞧人家知道了,他往后一退身儿,“蹭”一下儿奔当院了。西方侠于成绝不让他跑了,老头儿坐在椅子上,腰眼这么一叠气儿,“哧”燕儿飞的一样就出去了。于成于老侠到了法广的身后,法广就势这么一调脸儿,左手一晃面门,右手的刀对准老侠于成的顶梁就劈下来了。夜晚之间,把式匠也一样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这叫“听风辨物”。风声一到,就知道什么东西对自己的身上哪个部位不利,老叟戏婴童,法广就跟没满月的小孩儿一样,任凭老侠摆布。老人家微然甩银髯,往左边一调脸,伸右手一刁他的腕子,左手一横对准他的小肚子,“嘭”的一声,法广在老头儿的手底下就起不来啦,“呛啷啷”一声响,刀扔了。老人家磕膝盖顶腰眼儿,抹肩头拢二背,四马倒攒蹄,捆上法广了。法铎在后房坡上瞧得清楚,啊!这个老头子真厉害。法铎踹中脊一长腰,攥着刀“唰”一下就不来了,人不落地,连人带刀就奔老侠的身背后来了,他想给老头儿来个金风未动蝉先觉,暗算无常死不知。谁知老人家早有准备,只见他拿左脚一踹法广,往前一咕噜,“鹞子翻身儿”,伸手就抹法铎的后脑勺儿,左手拍他后脊背,还没敢使劲,真要使一成劲儿,他就得吐了血,两成劲儿这和尚当时就得死到这儿。“叭”这么一拍,老侠客磕漆盖顶腰眼儿,抹肩头拢二背,四马倒攒蹄,也把法铎给捆了。这个时候海川和甘老侠上了房,小弟兄们由打东屋里头唿噜唿噜全出来了,王爷也摸着黑穿好衣服出来了。老侠于成站在当院,向甘凤池和海川一点手,示意他们下来。
  众人来到屋里头,把灯点亮。王爷可问:“哎呀甘老侠,外头什么人哪?”
  “真对不起王爷,有贼人到家中前来搅闹,使王爷受惊啦。”“甘老侠不要客气,这没什么。”小弟兄把这两个和尚的下腿给解开了,身上还是五花大绑捆着。阮和、阮壁,徐源、邵甫,两个架一个,都架到当院。陆陆续续,老几位全都进了屋。“于老哥哥,好快的身法。”“叫您见笑。说真的,这贼人一来我还怪害怕的。还好,总算给拿住了。”“您拿住的这两个和尚,我全认得。请王爷审审吧。”王爷说:“好!来呀,把他们俩人押进来。”
  时间不大,把两个和尚架进来,他们往这儿一站,立而不跪。小弟兄们全进来了。老侠侯振远一瞧这俩和尚都够凶的,便问道:“你们俩人是和尚,皈依三宝,秉教沙门,手持利刃夜入民室对我弟兄不利,该当何罪?”两个和尚一瞪眼:“呸!老儿侯振远,你当我不认识你?告诉你,我弟兄与你们仇深似海,现在被获遭擒了,要杀要剐任凭于你们!”王爷说:“别着急和尚,你认得侯振远侯老侠,好像你还跟我们大家伙儿有仇,但不知仇在哪里呀?你说你认识我们,我们怎么不认识你呀?”“对,我家千岁问你们话,两位和尚对我们有仇有恨不要紧,希望你们说出来。”“好吧!你要问,我的名字叫法广,这是我师兄法铎,姓甘的也知道。我们俩人都是云南狐儿山铁善寺庙里头的弟子,找的就是你们!”侯振远对王爷说“爷您听明白了没有?这是铁善寺的人。”转身又对法广、法铎说道:“和尚,不提铁善寺,今日夜晚行刺,老夫侯振远绝不能容!既然提出铁善寺来,哈哈哈,爱屋及乌,看佛敬僧啊。来!”侯振远亲自过来把绑绳给解开了:“二位,请吧!回到庙里告诉你家两位方丈,九月九日,侯振远还有我兄弟童林,是日必到铁善寺,绝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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