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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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徐水法

  《文艺生活(精选小小说)》2005年第2期  通俗文学-乡土小说

  年复年的,父亲佝偻的背越来越显出弧度了。一如走过中庭的太阳,渐渐向屋后的西山缓步而去,原本刺目的光芒也日渐柔和起来。

  父亲的耳朵,也越来越听不见了。连我母亲都不太愿意和他多讲话。用她的话说:“讲轻了,他听不见,讲重点,他说声音介响,讨相骂(即吵嘴)一般。”

  父亲的耳聋并非年老所致,更非先天造成。小时候父亲和隔壁堂叔玩得打架了,被一向护犊的堂祖父一个耳光打聋的。为此事祖父母一辈子和堂祖父一家不来往。后来堂叔12岁时玩水淹死了,村里人说是报应。信佛的祖母却暗地里叹一声:唉,作孽!其实也是,小孩之间打架,大人着什么急。堂叔没兄没弟没姐没妹宝贝一个,我祖父母也只有我父亲这一棵独苗苗。

  父亲一生没什么显山显水的大事,能算大事的大概就是十几年历史的生产队长了。当时,当生产队长是挨骂的差使,上头压任务,下边社员心里不舒服就骂队长,稍有性格的人当不了一年半载就搁担子掼乌纱了。父亲一当十几年,风平浪静,还口碑不错。不知是不是沾了耳聋的光,一直到1981年村里分田到户落实生产责任制了,父亲才卸职。

  我辍学回家后,就跟父亲在家种田地。上午下午坐在田边地头歇乏时,父亲一边抽烟一边就说他的“老古董”:生产队里……。后来我和几个弟弟相继出外去挣钱谋生了,父亲反而更忙了,把我们的责任田、地全揽到自己手下种,每天雄鸡报晓时,他已摸黑上山下地。晚上不到天黑不回家,从来不知午睡是什么滋味,嘴里还总说东山杂草盖了豆苗,西坡玉米又该施肥了。我们兄弟几个看着不忍,就劝他荒着算了,每一次反被他骂:“百姓人家,荒田荒地像什么?!”

  由于生计问题,近几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父亲是愈发寂寞了。每次回家,我有意陪他聊上一两个钟头,父子俩高一声低一声地闲扯桑长麻短,即使有时候我说话时,耳聋的他答非所问,我也不计较,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看得出父亲每一次都特别高兴。

  就在父亲平静地步入垂暮之年时,今年春上,父亲却做了一件令儿子不解令村人瞠目的事来。

  春上,老屋隔壁的堂祖父撒手西去,按理,他没有儿女,这丧事得由他的弟弟或侄子来做,三个侄子中两个在外做生意的,打电话去推说没时间,连奔丧也免了。留在村里唯一的侄子提出条件,要求把堂祖父的两间楼房先给他,他才出面承办丧事。这个条件当然无法让年逾七旬的堂祖母答应,老来无靠的她到何处栖身?父亲不知怎么得悉了这个情况后,拍案而起,骂了声“畜生”,不顾我母亲及弟弟、弟媳们的极力反对,毅然走到堂祖母面前:“婶子,一切有我。”感动得在堂祖父灵前悲泣欲绝的白发堂祖母差点给父亲下跪。就这样,父亲按古俗做了害了他一生的堂祖父的孝子,披麻戴孝,把堂祖父体体面面地送上山落土为安。此后按乡俗七天一上坟做完全部“七子”,父亲在堂祖母的泪眼和村人崇敬的眼光中坦然来回于去堂祖父坟地的路上。

  清明节我去给祖父母上坟才得悉此事,那时堂祖父去世已快两个月了。我有些不解地问:“爸,你难道忘了你的耳朵是他打聋的?”父亲吸着劣质烟,显得很平静,脸上仿佛刚刚从地里做了农活回家来歇乏般的安详,“我是看你堂祖母可怜,又气不过那畜生的条件。再说,人都死了,还计较什么呢?”

  我顿时被父亲山一般的坚强意志和海一样的宽大胸怀深深地感动。一时无言,我只有默默地向父亲递上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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