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回

  殷齐王屈打罗成

  淤泥河小将为神

 

 

  诗曰:

  正直偏遭奸计谋,英雄失志等云浮。
  只因边将无良策,故使殷齐报旧仇。

  当下罗成欲往长安探望秦王消息,叔宝大悦道:“表弟果肯前去,为兄的写书一封与你,你可往兵部尚书刘文静府中投下,自然得见主公的。切不可与两个奸王看破。若被他看破,只恐别生异端,反为不美。须要小心,速去速来,免为兄的惦念。”罗成说道:“晓得了,明日就行便了。”

  罗成进内来别母亲、妻子,说要往陕西大国长安探望主公秦王。老太太分付道:“须要小心。”罗成道:“晓得。”次日,罗成拜别了年高的母亲,年少的妻子,叮嘱好生照看幼子。又拜别了表兄表嫂,带了罗春作伴,扮做客商,望陕西大路而行。咬金相送十里才回。

  罗成一路而来,不止一日,已到了长安。正要到刘文静府中去,回想道:“秦表兄与我一封书信,要送给刘文静,我因匆匆离走,不曾带得,忘记在家中了,这便如何去见他呢?嗄!也罢,我如今且寻旅店住下,再作商议。”一头思想,却正行到一家歇店门首,分付罗春把行李搬进歇店去。罗春答应,主仆二人进店。不提防正值殷、齐二王在店门首经过,早已被他看见。正是:

  无心人对有心人,到底年轻未老成。

  那殷、齐二王欲害秦王,时时防备这几员大将前来窥探,必要算计,摆布他个尽绝。当下一见罗成,还恐不是,又差人打听,果然是罗成。建成、元吉大喜。次日,高祖驾坐早朝,二王奏道:“臣儿奉父王旨意,领兵到鱼鳞关,不道其关已失,只得守住紫金关,被臣儿连败他数次。奈军中无有上将,不能擒拿贼首,望父王再发一员上将,添兵征剿。臣儿特地回朝,望父王准臣儿之奏。”高祖道:“为今之计,差哪一位将官前去方好?”建成道:“今有越国公罗成,现在饭店住下,不知何故。父王可降旨一道,赐他官还旧职,挂先锋之印,前去灭贼,刘黑闼必可擒矣!”高祖允奏,即发圣旨一道,来召罗成。那罗成在旅店歇了一夜,次日正要往刘文静府中,却有圣旨下来,不怕你不接。那天使开读道:

  大唐皇帝诏曰:朕思昔日玉带一事,皆秦王之罪,与尔众卿等无涉。朕思念众卿之功,不时追悔。今有明州刘黑闼为乱,兵犯紫金关,奈无大将可破。今有殷、齐二王所奏,闻卿到京,朕知大喜。还卿旧职,权挂先锋之印,前往紫金关。待破贼有功,另行升赏。钦哉。

  读过圣旨,香案供奉,一面就有军士来接罗成上马,竟往教场中来。到了演武厅上,参见了二王,即挂先锋印,祭旗放炮,往紫金关进发。殷、齐二王把他管定,哪里肯放松一步?罗成无奈,只得差罗春前往天牢,看了秦王一番,不表。再说兵马到紫金关,马伯良前来迎接,同人帅府。次日,二王升帐,众将见礼,分立两旁。建成道:“今日开兵,谁敢出阵,生擒刘黑闼,活捉苏定方?”连问数声,无人答应。罗成推托不得,没奈何,只得上前答应一声,说道:“罗成愿往。”二王道:“你是前部先锋,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凡遇交锋打仗,必须奋勇上前,怎么由得你这样一个慢腾腾的性儿?孤这里问过几次,才出来答应,岂是做先锋的职分所为么?你如今不来答应就罢,既来领令,可由不得你性子,须要生擒活捉报功,违令者斩!”罗成道:“得令!”即提枪上马,开了城门,化落落一马来到阵前,高声大叫道:“呔!你们营中可有苏定方?快快叫他出来受死!”那明州营中军士飞报进来道:“启千岁爷,外边有将讨战,声言要元帅爷出去会他。”刘黑闼道:“那紫金关守关唐将马伯良这狗头,连日凭我们叫骂,只是闭门不出,今日想是有救兵来了。不知是谁人,待孤家亲自出去会他。”说罢,即提刀上马,三声炮响,开了营门,上前一看,认得是罗成,叫一声:“罗将军请了,孤与将军昔日在扬州一别,闻得将军归了唐家,却无罪而奉革。今日我兵杀到,无人抵敌,又来用你。眼见得唐家待人无情无义,日后太平了,依然用你不着。为今之计,我劝罗将军不如归了孤家,与你平分土地,共掌山河,有何不美?”罗成道:“刘黑闼,你这乱话休讲,今日俺奉令擒你,不要走!着罗爷爷的枪罢!”耍的一枪就刺过来。刘黑闼大怒,挥动手中大刀接战。当下二人一个枪挑,一个刀砍,这一场好杀,直杀得:

  腾腾杀气冲霄汉,凛凛威风蔽日黄。

  二人大战十余合,那刘黑闼看看招架不住。苏定方晓得罗成厉害,主公焉能够敌得他过,遂暗放一箭,嗖的一声射来。这里罗成一枪正中刘黑闼,忽闻得弓弦响,罗成将身一闪,那刘黑闼就逃走回营中去了,这苏定方的箭,却中在罗成腿上。罗成大怒,就拔下腿上的箭,回射苏定方,也是嗖的一声响,苏定方也将身一闪,正中在左臂上,几乎落马。罗成本欲踹营,拿捉苏定方,因腿上有些疼痛,不便再杀上去,恐怕他们暗算,只得掌得胜鼓,回营缴令。

  殷、齐二王问道:“罗成,今日出兵,可拿下刘黑闼么?”罗成道:“今日出兵,大败刘黑闼,箭射苏定方。”二王道:“为何不踹他营盘,竟自回来?”罗成道:“臣正与刘黑闼交战,不防苏定方那厮暗放一枝冷箭,中在腿上,故尔不便踹营。”二王大怒道:“唗!被他射了一箭,还说得胜回营?自古道:’为将者,眼观四处,耳听八方。‘一枝冷箭尚且招架不来,焉得为上将?我且问你,昔日在枷锁山日擒五龙,这些本事哪里去了?今日要擒一个刘黑闼,尚且不能,你明明欺孤家不是你的主公,一心只向世民便了。有这样的国贼,违孤家的军令,分付绑去砍了!”武士一声答应,把罗成绑了,推出辕门。

  当下有马伯良道:“千岁爷,目今正用人之际,若斩罗成,这紫金关就难保了。莫若放他转来,待他杀退明州之兵,挣下了功劳,怕不是二位千岁爷的?”建成道:“马将军,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罗成是秦叔宝、尉迟恭的一党,都是秦王的羽翼,孤家正要一个个摆布他,日后江山方得孤家有分,故此要将他处斩。”马伯良道:“要他死,有何难处?且待他破了刘黑闼,寻个衅端,慢慢杀他便了。”建成道:“既如此,死罪饶了,活罪难免,分付就军前捆打四十御棍。”那武士把罗成推将转来,不由分说,打了四十御棍,两腿直打得皮开肉绽。正遇着罗春赶到,见主人如此光景,扶至帐中睡下,把看秦王之事说了一番。罗春叫道:“主人啊!你却忘记了秦爷之言,若到长安,谨防两个奸王相害。”正所谓:

  明处时时须吊胆,暗中刻刻要惊心。

  罗成闻言,大喝一声:“胡讲!自古道:‘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我来探望主公,也是一番诚意,不合被两个奸王看见。但今日奉的是神尧皇帝高祖旨意,岂可不赤心尽力?罗春啊!你断断不许多讲,我自有调处。”

  再说明州营内,后汉王刘黑闼正坐在营中,早有细作打听到罗成被二王痛责四十御棍之事,前来通报刘黑闼。刘黑闼一闻此报,十分大喜:“此乃天助我也。”即忙起身,带领众将出营,手指唐营骂道:“你这两个狗王,不会用人,如此一员虎将,无罪受责,眼见得关内无人,此关唾手可得。”说毕,统领大小三军直抵紫金关下,布起云梯,架起火炮。刘黑闼道:“今日若不破此关,誓不回营!”那一干众将听了,大家奋勇当先,攻打十分厉害。

  早有关内小军飞报进来道:“启千岁爷,不好了!真正了当不得了!那刘黑闼统兵十万一齐前来攻打,我兵难以招架,危在顷刻,请旨定夺。”二王闻报,大惊道:“有这等事?”便同马伯良一齐上城,亲自督兵紧守。把那护城板推开,往下一看,啊唷唷!见这明州的兵马有四座大营盘,你看他盔滚滚,甲层层,正是:

  人似离山勇猛虎,马如出水狠蛟龙。

  真正是旗幡蔽日,金鼓震天,就像潮水一般涌将上来。建成一见,三魂尽失;元吉看了,六魄俱亡,抖做一团,只叫得一声:“如今怎么好?”马伯良道:“二位千岁且自放心,不必惊慌。自古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亏我救得罗成这员有力量的勇将在此,如今着他去,退得贼兵,将他杀了;退不得贼兵,也将他杀了,岂非一举两得?”二王道:“说得有理。”火速发下金批令箭一枝,就着左营把总宋抿前去。

  宋抿得令来到罗成帐中,把金批令箭递与罗成说:“有二位千岁军令,着罗先锋去退兵。”罗成闻言,接了令箭,跳起身来就走。吓得罗春心惊胆跳,连忙一把扯住,叫一声:“主人啊,你要往哪里去?”罗成道:“二王令箭到,要我出关杀贼。岂不闻救兵如救火?故此要出关杀贼。”罗春狠命一把扯住道:“主人啊,虽是如此,但你棒疮未愈,如何出得兵,杀得贼?”罗成道:“啊呀!罗春啊!我但知报国除贼寇,哪顾身躯狼狈情。况且我罗成是雄雄大丈夫,烈烈奇男子,就去不妨。”罗春道:“主人既要去,今日不曾吃饭,可用些酒饭,才好去打仗。”罗成自恃骁勇,看得明州之将不在眼中,哪里肯听罗春之言?上马提枪,竟奔紫金关而来。罗春无奈,只得拿些面饼藏在怀中,随罗成到了关上。

  二王也等不得他见礼,就道:“将军,你看他这四座营盘,这许多人马在此攻城,好不厉害。你已奉了万岁爷的旨意,做了前部先锋,好自在的性儿,却坐在营内偷安。如今令你出去,定要踹他的四个营盘,生擒这两个贼首,包管在孤家身上,就封你为大大的公侯,如齐景公一般。若再违了孤家的军令,莫想打了你四十就轻轻的饶了你,一定要斩首辕门,决不轻恕!”

  罗成闻言大怒,也不理二王,也不带罗春,单身独骑,开了城门,豁喇喇一马杀将出来。那些人马一见罗成,吓得像潮水一般,轰的一声都退了下去。罗成摆动那杆银枪,犹如蛟龙戏水一般,踹进明州营来,如人无人之境。劈面撞着刘黑闼杀到,罗成叫声:“哪里走!”耍耍耍一连数枪,杀得刘黑闼甲散盔歪。众将一齐上前救护,被罗成连挑大将一十八员。苏定方赶上来,没两个回合,被罗成杀得气嘘喘喘,败了下去。朋州兵将抵敌不住,只得撇了粮草,疾忙飞走,退去四十余里,方才收拾残兵败将,安营下寨。刘黑闼只叫得一声:“老天啊!老天!孤指望报仇雪耻,今日这一阵倒被他杀得马仰人翻,眼见得不能与主公报仇的了!也罢,不如回转,再作商议。”

  正欲传令,早有苏定方急出止住,说道:“主公不可回兵,胜败乃兵家常事。目今唐营只得罗成一人,秦王又下天牢,众将又皆各散。臣有一计可杀罗成。此处有一地,名曰淤泥河,待末将前去挑战,引他到此。主公可独坐对岸,两边芦苇内可埋伏三千弓箭手,罗成若见主公坐在对岸,决然弃了臣,来奔主公,定然踏在淤泥河内。罗成纵有三头六臂之能,怎当得这三千神箭手?罗成一死,还有何人是主公的对手?岂非这座紫金关安手而得?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免,谋成日里捉金乌。

  当下刘黑闼大喜道:“将军言之有理。”一一准备,依计而行。不表。

  再讲罗成正要追赶明州之兵,不觉杀了半日,腹中饥饿起来,腿中棒疮又疼痛难熬,只得一马来至城下叫关。二王在城上问道:“刘黑闼的首级抓下了么?”罗成道:“不曾。”又问道:“苏定方的首级可有了么?”罗成道:“也还没有。”二王道:“既无二人的首级回来,又违我的军令了。”罗成大叫道:“二位千岁言之差矣!俺罗成今日连挑贼将十余员,又追赶贼兵数万,贼众退去数十余里,还说违令么?既要二人首级也不难,且开了城门,待俺罗成吃饱了战饭,还你二人首级便了。”二王大怒道:“你这狗头,说好自在话儿!有了首级开关;若没有首级,不开关的。”罗成道:“吃了战饭,再去取他首级未迟。”建成怒气冲冲,分付左右放箭。军士一声答应,城上的箭就如雨发虻飞往下射来。罗成坐在马上,抡动一杆银枪,有荸蓝大的花影护住身上,只听得那些箭叮叮当当都分为两下去了。元吉见射他不伤,说道:“且放他进关,用些妙药调在饭内,令他吃了,庶免后患。”即分付开城。

  不提防罗春杂在众人中打听消息,听了此言,在城上大叫一声:“不可进城,我来也!”往下一跳,奔至罗成马前,怀中取出面饼与罗成充饥。罗成正饿得很,正所谓饥不择食,胡乱吃了几个,聊且充饥。二王在城上看见,不觉大怒,只叫罗成回关用饭。

  罗成正要回关,罗春道:“不可。若回关去,只怕性命不保。还是回家去的好。”

  道言未了,只见苏定方早一马已到,大叫一声:“罗成,你枉有功劳,殷、齐二王不能用贤,把你看待如同仇敌。今日大获全胜,饭也没得你吃,在这里吃面饼,岂不羞死人了?我劝你不如归附我主公,他日一统山河,平分天下,南面称孤,有何不美?何苦与不仁不义的两个奸王立什么功劳!”罗成听见苏定方之言,心中又好气又好恼,大叫一声:“休得乱讲!我正要拿你,你往哪里走?”说罢,催马上前,耍的就是一枪刺来。苏定方举枪劈面相迎。两马跑开,双枪并举,大战十个回合,马打二十个照面。你道苏定方为何有这二十个回合斗战起来?一来呢,罗成方才大战一场,有些辛苦;二来呢,棒疮疼痛;三来,苏定方要引他到淤泥河去,所以勉强支持。战了二十余合,这苏定方看看招架不来了,只得虚闪一枪,回马就走。罗成随后赶来,足足追赶了十余里路。罗春随后赶到,跑得气喘吁吁,大叫道:“家主爷!”正是:

  义仆忠心惟报主,事当急难特追来。

  毕竟不知罗春说出什么话来,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