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赃冤盗(2)



  刘龙、李豹劝不下来,他们是串好了的,只听屏风后一声咳嗽,张都监华服翩翩,绕过屏风。“武师爷,将主来了!”武松赶快迎接到屏风口:“配军见大老爷贺节贺喜!”“武师爷言重,请坐。”“大老爷请坐。”“刘龙、李豹,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小人侍候武师爷吃酒。”“你们胡闹,武师爷他不会吃酒嘛!”“大老爷不知,武师爷是海量。”“原来武师爷是海量,你在本都监衙门为何把酒量藏住,不肯吃酒是什么缘故?我这个衙门里好酒很多,本都监就喜爱酒,就是没有人陪我吃,难得武师爷是海量。这就太好了,来了一个杯中的朋友了。刘龙、李豹,你们把残酒肴收了吧!叫厨房里把本都监赏月的那桌酒席抬出来,我来陪武师爷。我平素也没有工夫,今天过节,外面也没有应酬,武师爷请上坐,本都监陪你畅饮,欢度中秋。”武二爷被他说得愣住了,没话回。你武松应当说,我已经吃过四壶了,改日再奉陪将主吧。武松也不好意思回他,见他这样的美意,惶不了他的面子。
  张都监让武松首座,武二爷不肯,还是请他首座,武松对陪。一桌丰盛的酒筵摆下,刘龙抓着酒壶代将主斟酒,李豹带把酒壶代武松斟酒。同刘龙、李豹吃酒时不一样,还能谈谈玩玩,说说笑笑,酒气还能消得了。这一陪张都监吃酒,没有多话说,斟下来就吃,吃完了又斟,杯杯不辞,盏盏不空。左一壶,右一壶,富贵不断头,又是四壶。前后加起来是八壶。八壶酒就不止八斤,总有九斤以上。就是武松这种海量,八壶酒吃下肚,脸像大红缎子,仿佛眼睛定了光,舌头添了滚边,说话都不清楚了。不是人吃酒,直接是酒吃人。又吃了三五杯,实在是不能吃了,头晕眼花,房子直转,如同腾云驾雾。他把酒杯一推,伏案大睡,呼声不断。“禀将主,武师爷吃醉了。”“怎么倒醉啦?同你们吃了多少?”“同家人吃了四壶。”“他同本府吃多少?”“陪大老爷也吃了四壶。”“前后不过八壶酒,倒醉啦!那也算不了海量。你们把武师爷送到他的房间,让他休息吧。”
  刘龙、李豹架着武松的膀臂,六个家生子前后搀扶。武二爷这一刻已不知人事。到了他的住处,进了房,把武松朝床边一放,手一松,武松就横躺在床上,两条腿挂在床边,呼声如雷。刘龙把武松身上的衣服理理舒整,然后在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布卷子来,朝武松怀里一摆,他身上束着丝绦,这个布卷子掉不了。刘龙把布卷子塞到他的胳肢窝之下,武松就是醒来时,他也不晓得身上有东西。刘龙又把他身上丝绦重行收紧打结,把被朝他身上一盖,又出去备了一枝通宵大蜡。这一刻太阳已快落了,估算这枝蜡烛,连夜点到天亮都够点了。最后把中柱上挂的这口绿皮鞘腰刀拿下来,抽出刀,刀鞘朝原处一挂,把刀朝桌角上一担,把房间里手脚都做好了,带着家生子出了房。他们又去安排布置,要等武松睡醒了才能办事。
  武松这一觉睡到三更,这一刻酒也去了一半了,正睡得好过,就是这两条腿在床边挂麻了,把他麻醒了。武松眼睛湿濡濡的,“啊呀”一声,我这脚怎么麻成这个样子的?大概有人在窗外听见,晓得他睡醒了。只听见外头有人敲锣,锣声紧急。武松闻听,二目睁开,以为外头闹火警,武松把被一掀,把腿拍了几下,麻得好些;站起身开房门,到了明间,开隔扇;只看见从箭厅那头来了六个家生子,后面还跟着几名老将,都是张蒙方的心腹,敲着锣,跑着喊着:“快些走啊!”武二爷抬头朝天上望,没有火事。“小孩子,你们鸣锣干什么?”“武二爷,万想不到,我们衙门里有外来的五六十名强盗,漫高墙进了衙门,打劫姨太太的上房,将主在书房里急得直跳。上宿的兵将都回去过节,一个人没有,我们鸣锣齐人捉贼。”说着,敲锣,跑着,绕过书房而去。不过他们敲锣,就敲了几下子,只有他们内部的人能听见,正门外的兵将绝对听不见。这一阵锣声是专为惊动武松的。
  武二爷诧异:武职衙门居然有强盗来打劫,这些强盗有多大的胆量,果然被劫,将主不但受损失,还要受处分。武松再一想:这倒是我的一个好机会。我自从进了都监府,问良心,张都监待我不薄,我只恨无以报答;今日既有这回事,我倒可以报答张都监。非我放肆,虽来了五六十名强盗,我敢说不惧他们,只要有把家伙,走上去砍倒他五六个,杀鸡吓猴,料想那些强盗也不是我的对手,他们还不抱头鼠窜么?也算是我补报张都监的情怀。他是爽直好胜的英雄,只朝好处想,不朝坏处想。
  武松进了房,准备找家伙,免得空手去。一进房,只看见桌角上担着这口刀,好欢喜,挽着刀把,长衣招扎,蹦纵蹿跳,进了火巷,奔姨太太的上房。这条火巷顶头就是花圃,离花圃角门口四五丈远,对面两重腰门。上首这一重腰门就是姨太太住宅上房,对过下首这道腰门是小厨房。小厨房里漆黑,他也没有朝里望。他的眼光射到上房腰门,只见腰门大开,里头并无人声,听不见动静,以为强盗都在最后一进房里抄掳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