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闹快活林(3)



  武二爷把白纸扇子打开遮着太阳,还有二里多路,老远就看见这座快活岭摆在眼前。武二爷跌跌冲冲。他既没有醉,为何跌跌冲冲的?他走路不是好好地朝前走,有步法的:右脚朝左边叉,左脚朝右边叉,这叫“经折步”。他骨里是打的醉八仙,醉八仙拳全是醉架子。这种步法名称很多,又叫“玉环步”,又叫“连环步”。他由这一刻起,就不离醉八仙的拳架子了。其实他是走的拳母子,旁人不晓得,却把他认为是醉汉。武松正向前走着,看见右边有个大树林,武松抢步进了树林,只见远处树当子里顿了一副伙食担子,有个家人背向坐在树根下。他来的时间不小了,还有一个家人一副伙食担子在前面第二个树林中。他见武松来了,这个地方无人,“二太爷,请来用酒!”酒壶杯筷取出,摆在盖子上,代武松斟酒。武二爷望望,这个酒是原泡。沿路酒店里的酒水酒多,这三杯好酒杀杀酒虫。他只吃三杯,拈块冷荤菜过过口。这个家人把担子顺好了,挑奔树林后,沿着小路奔第三个树林中等候。
  武二爷吃过了,他高起兴来了,打一着醉八仙玩玩。两手朝后头一背,头两晃,弯着腰,埋着头,脚底下如同踏了香油,在树林里跌跌冲冲。旁人以为他要跌倒了,其实你来两个小伙子扛都扛不倒他。这一着醉八仙有两个名称,一名“吕纯阳醉归洞府”,一名“吕纯阳醉跌风尘”。提足了气,一声喊,喊的是“好酒”两个字。哪里是人喊,如同天空响了一个霹雳,穿过树林外落下。忽听见有个人一声喊:“啊咦喂!”咕咚!乓当!是哪一个?是一个乡间种田的农人,五十多岁,挑了一担水蔬菜,扁担头上挂了两个瓶,准备进城去卖菜。菜卖完了,一个瓶打香油,一个瓶打酱油回去。他刚好走到树林口,武二爷如猛虎穿出,再加上这一声喊,农人吓倒了,一个屁股坐子,扁担滑头,两个瓶打得粉碎。他站起身:“是哪个冒失鬼?赔我的瓶!”武二爷也晓得闯祸了。脚底下花了两步,嘴里头酒气喷喷的,两个手抱着边口这株树,嘴里头自言自语:“好酒!”几乎跌倒。农人把他一望,晓得是醉汉,也不敢同他琐碎了。算自己倒霉,菜顺顺,扁担一挑,坏瓶也不要了,他走路。武二爷就奔第二个树林。
  武二爷上了路,他在路上跌跌跄跄。来往也有少数行人,都晓得他是醉汉,让在两边。沿路共计八个树林,武松吃到第七个树林,两副担子聚在一起,两个家丁上来回话:“禀二太爷,衙内叫小人沿树林候你老吃酒,这一条路上共计八个树林,我们已给你吃过七个树林的酒了,第八个树林不能去了。因为第八个树林同快活林酒店紧对过,我们如把担子挑到树林里侍候你老吃酒,恐被蒋忠知道。小人们要回去了!”“好,你们回去吧!”
  武二爷出了第七个树林,相隔数十步,前面就是快活岭。只见岭根下右边就是快活林酒店,对过两个大树林。武二爷摇着白纸扇子,再望望快活林酒店,心里赞好,怪道我家兄弟非要夺回。这爿酒店是出色:并排两个宅口,每宅五进,最后一进楼房,可算六进。上首这个宅口是黑漆大门楼,三层石台,一对石鼓。大门关着,下首这个宅口拉成五开间的门面,簇崭新鲜。上首这一间有九眼大锅,厨房里有头二十个伙计,烹炒煎炸,忙得很。第二间搁了四张案板,家伙鱼肉,堆积如山。这种热天,他预备这么多的鱼肉材料,到晚都不够卖。可想,他家这生意就像好的。当中这一间有六扇白粉屏风,出入通衢走路。第四间靠墙根有四只大酒缸,有个比人高的瓮缸,用朱红漆的缸盖盖着,边口这一只缸,缸盖牙着有四五寸,这是一缸木瓜酒,专为厨房里做作料的。因时常有人来打酒,所以缸盖未曾盖严。靠着缸摆个木头架子,架了八个大酒坛子,坛口都有朱红漆葫芦式的盖子。酒坛子当中架了个木桶,里头摆的大小酒端子、紫铜旋子。第五间支的柜台,有白粉站牌,上有四个黑字“太白遗风”。柜台里是账桌。账桌上戥银的秤子、账簿、钱筒,一应俱全。店门口檐下站了个跑堂的。当中屏风柱子口摆了一张二人凳,坐的这位是厨头,六十多岁,胡子雪白,手里抓着把芭蕉扇子。这个地方有点串风,他因在厨房里忙得一身的汗,坐在这里透透风。站在门口这个跑堂的,三十多岁,眉清目秀,俏嘴薄唇,非常会说。他是中进大厅上跑堂的,在他们跑堂的当中,要算是一杰。人不呼他姓名,他有个外号,人都叫他“长气”。因他的中气足,喉音好。譬如酒客吃过了,要到前面柜台上会账,跑堂的应该跟着客家到柜台前报账。他用不着,他就站在中进厅口一声喊,柜台上就听见。报起账来都是一口气,桌上吃几个碟子几样菜,他不但把花式菜名报出来,还要把价钱报出来,不换第二口气,最后还有个拖腔。客家在柜台上给过钱,都已出店门走了,他的拖腔还没有完。你看他的中气多壮。因此,人呼他“长气”。
  长气这一刻站在店门口,抄着两只手,向街口望呆。因为他店里最近个把月,不卖早面了,现在只卖两餐,中饭和晚酒。早市的营业很发达,为什么不卖早市呢?不卖早市者因为代个人医病的,我下文当有补叙。所以因堂里没有事,长气才站到店门口来望呆。既不卖早市,厨房里为何这么忙?这是忙的中饭市的菜坯子。到了上中饭市,一个桌上点三样菜五样菜,案板上抓抓拈拈,炒的烧的,铲子一搂,作料一烹,就成功了。到了白菜汤,鸡鸭汤,老早做好了,抓几个鱼丸肉丸虾丸,放几片海参,舀两勺汤,一滚就起锅,要讲究个快。不像差不多馆子里,你到他家去,如炒个肉丝,肉还在肉案上哩!大馆子里非要生菜做成熟坯不可,这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