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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泰山封禅






  秦王政坐在殿上,殿阶下分班站着文武百官,丞相王绾、国尉尉缭、延尉李斯、御史大夫冯劫分别排在最前面。
  秦王政如今已经是四十岁的人,历经霸占和政争的磨练,无论心智和外表都达到了成熟的最高峰。
  他仍然是长身玉立,长目,隆鼻,龙眉修长入鬓,但额上已出现皱纹,脸上的稚气完全消失,阴鸷之气更深。留上五绺短须后,脸形变得更方,下巴显得更为突出,脸上的神情威严而肃杀。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新式样、新缝制的黑色王袍,上绣彩色金龙,头戴通天冠,双手执着玉圭,完整的一副天下共主模样。
  他威严地扫视了一下殿内的群臣,用他狼音豺声的特殊嗓音说:
  “如今六国灭绝,天下一统,先父王希望宇内永久和平,不动刀兵的愿望,终于在祖宗保佑及众卿家的协助下由寡人完成。既然天下情势全变,假若不改名号,显不出成功,也无法和前代作区分,更不能让后代明白,一切都是在寡人和众卿家手上作新的开始,所以今天我们要先议定帝号。”
  首先是个性较保守的丞相王绾出班禀奏:三皇五帝名称上是天下共主,实际上本身占有的领土不过方圆千里,而自商周称王,才真正拥有天下,所以'王'的称号最好。同时,诸侯初破,燕、齐、楚都隔中央太远,不封国立藩,恐怕鞭长莫及,难以治理。周所以能维持八百年,宗法和分封占了很大的功用,臣认为还是依周制比较好。”
  秦王政面露不悦的说:
  “寡人要的不是商朝七百年或周朝八百年的天下,而是要万世永传。而且商周封建是天下兵祸的根源,我们怎么能再蹈覆辙!这件事稍后再议,先讨论帝号的事。”
  王绾还想争辩,但见到秦王政锐利的目光中所透露的厌恶,他不敢再争下去,不过他在心里想——怎么四十岁的秦王和十岁~二十岁的时候完全变了样?他以往希望群臣发言,就是不合意也会听完,也不会率直反对,而是利用别人的反对来打消,最后才说出他的结论。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当着群臣的面前指责他这个老丞相!他变了!
  这时,廷尉李斯带着满脸的谄笑出班启奏:
  “昔五帝拥有领土不过方圆千里,而且诸侯是否臣服,是否来朝,天子都不能制。如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都已成为郡县,法令由中央统一,这是自上古以来从未有的事,所以据实说来,陛下功业为三皇五帝所不及。臣曾与博士们讨论过,大家认为,古有天皇、地皇、泰皇,而泰皇最尊贵,臣冒死建议王称'泰皇'。”
  秦王政笑了笑,沉思一会,开口说道:
  “廷尉所言不错,但称'泰皇'仍旧与以前分别不出来,依寡人看,三皇五帝合称最好,今后王号就改为皇帝,众卿家认为如何?”
  “陛下圣明,这样更可以显示出一切都是自陛下开始。"李斯躬身赞美。
  群臣当然是一片阿谀声。
  秦王政不动声色地说:
  “就这样吧!寡人为始皇帝,后世以数计算,二世、三世、直至万世,传之无穷。另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
  群臣一阵欢呼和恭贺。
  此次是御史大夫冯劫出班,他启奏说:
  “为了表示一切与古制不同,臣冒死建议,除了帝号以外,有关皇帝的称谓也应更新。臣建议天子自称'朕',其余人不得再行僭用,同时改命为'制',改令为'诏'。”
  “可以,就照御史大夫的建议,"秦王政点点头说:“朕闻太古有号而无谥,中古才生有号死有谥,譬如先王在世时号庄王,死后谥襄,名之为庄襄王,这种做法是以子来评议父亲,群臣来议论先王,乃是极岂不妥的事,今后皇帝称世,谥法就可以取消了。众卿家认为如何?”
  群臣又响起一阵谄媚声,异口同声地说:
  “陛下圣明,见解为臣等所不及!”
  接下去,秦王政又交议封建和设郡、统一度、量、衡制度,以及车同轨和书同文字的事。
  议定后再召开国是会议议决。
  于是,秦王政改称秦始皇帝,简称为始皇。

  过了些日子,始皇又召集丞相、国尉、御史大夫及有关大臣开国是会议,与会的人全经过充分的准备,在会议上引经据典或是发表自己独特的看法,最后由始皇做成决定。
  议决事项如下——
  一、有关立国制度:
  ·根据太史与阴阳家研究的推论,以周为火德,故一切以赤色为尊贵;而秦代周德,是以水克火,从其所不胜,因之秦的德性是水。于是改一年自冬季十月开始,十月一日为一年首日。
  ·衣服、旌旗、旄节,皆以黑色为之,数则以六计算,兵符、节符、法冠皆六寸,车舆长六尺,以六尺为一步,皇帝车舆用六马。
  ·改河水(黄河)名为德水,以为水德之始。
  ·凡事皆取决于法,不讲求人情恩义。
  ·天下百姓改称为黔(黑)首。
  二、有关国家的行政制度:
  ·封建诸侯是以往天下战祸不息的根源,今后不能再蹈覆辙,不再建封自己儿子为诸侯,象征始皇的公正没有偏心。
  ·如今秦国版图东至海及朝鲜,西到临洮、羌中,南抵南荒野蛮之地,北据德水为塞,以阴山和辽东为界,所以皇帝治国要能如手之使臂,臂之使指,必需有完美的行政组织。
  ·中央行政组织以皇帝为首,不受法令限制,可随时交议立法或自行立法。
    ·中央政府首脑分为三公及诸卿,三公为——
  丞相:辅佐皇帝处理政务,总领百官奏事,统理地方上计考课,任免中低级官吏,主持朝议。御史大夫:掌理监察,辅助丞相,又称为副丞相。
  太尉:主管军政,在军令方面为皇帝兼统帅的参谋长,发兵与将军任命,由皇帝亲自以符节行之。
  诸卿为——
  奉常:掌宗庙礼仪。
  郎中令:掌宫殿门禁,并统领在殿中侍卫的诸郎官。
  卫尉:掌宫门屯卫兵及宫殿安全。
  廷尉:掌刑法,并统率全国郡县亭里尉,形成严密的司法网。
  治粟内史:掌国家粮谷财货。
  典客:掌安抚及处理归顺蛮夷事务。
  宗正:掌皇家宗室事务。
  太仆:掌皇室舆马。
  少府:掌皇家私有的山海池泽税收,以供奉皇室。
  并权设——
  将军:征伐时任命,平时则镇抚新占领地,不需要时召回归府。
  博士官七十人:掌管图书文籍,并备皇帝顾问及参与朝议。
  太史:掌史实记载、天文地理报告及其他有关国运吉凶的预测。
    ·地方行政组织方面,共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三川、河东、南阳、南郡、九江、鄣郡、会稽、颍川、砀郡、泗水、薛郡、东郡、琅琊、齐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代郡、钜鹿、邯郸、上党、太原、云中、九原、雁门、上郡、陇西、北地、汉中、巴郡、蜀郡、黔中、长沙与内史(秦国本部)。
  地方政府则有——
  1.郡:
    郡守:最高首长,掌一郡政事。
  郡尉:掌兵役、军训及刑法缉盗。
  监御史:由皇帝直接派遣至各郡,监察郡守及
  郡政。
  2.县:万户以上设县令,不满万户设县长,为县最高首长,综理政务。
  县丞:主管司法。
  县尉:主管军事及缉盗。
  3.乡:
  三老:掌教化。
  啬夫:司狱讼及征收赋税。
  游彻:巡禁盗贼。
  4.亭(每乡辖十亭)设亭长。
  5.里(一亭十里)设里长,辖百家。
  并行互相纠举连坐之法。
  ·划一度量衡,一切以秦制为准。
  ·统一币制:全国通用两种货币,黄金为上币,铜钱为下币。
  ·统一文字:命廷尉李斯主持这项工作,依据秦文大篆理归纳成更为简便的"隶书",通用于狱政通信和私人民间。)
  三、为维持永久和平,应采取的重要措施:
  ·销毁兵器:没收全天下民间兵器,聚集在咸阳,铸成钟等实用器具。并铸成十二个各重二十四万斤的大"金"人,放置咸阳宫廷内,作为这项行动的象征。
  ·毁弃国内原诸侯所建长城及军事要塞,只休留燕、赵为防御胡人入侵的长城,以防止乱民据用造反,同时铲除交通障碍。
  ·掘通产各国为军事需要所筑的川防,疏浚以后作为水路交通及农田灌溉水利之用。
  ·迁移天下豪富十二万户至咸阳,一方面加以监视,使他们不再在本土产生分化作用,另一方面也可充实首都的财富及繁荣。
  ·建立驰道:以首都咸阳为中心,建筑辐射通全国的"驰道"。主要干线有两条,一往东通往赵、齐海边,一向东南通往原楚国及新收的南荒地区,以利通讯和军事的需要。
  以上议决,始皇交丞相,督导百官一一执行。

  秦始皇帝二十七年,始皇巡视陇西、北地两郡,出鸡头山,过回中。在归程中,发现渭水畔风景绝美,于是下令在渭水之南建筑信宫,后又改名为极庙,意为至高无上之宫殿。并由极庙挖通骊山到甘泉建前殿,再筑两边都有围墙的甬道直通咸阳,始皇车马在甬道内行驰,民众都看不到。
  在这次巡视后,始皇发现道路崎岖难行,对公文传递、军队调动、运输补给、民间贸易都影响太大,于是下令加快建筑全国的驰道。
  所需人力除一般服劳力义务的民众外,更大量使用囚犯及原各国的战俘、贵族和工匠。
  二十八年,七十博士集体上奏:
  “始皇帝上承天意,下得民望,平定海内,放逐蛮夷,莫不宾服,今既登极,尚望按照古制,行封禅之礼……。”
  始皇见到奏章,在南书房召见博士中最资深者七人,讨论封禅及望祭山川事宜。七人中有三人来自旧周,有四人来自原鲁国,两派又起了争论。
  旧周派博士主张在甘泉山行封禅之礼,以示秦地为天下之本。原鲁派则坚持古代圣王都在泰山举行封禅,这个传统不能破坏。
  他们正争论不休时,始皇只在一旁微笑,不加制止也不加评论。负责招待的皇后,实在看不下去七位老博士争得口沫横飞、脸红耳赤的样子,也听不懂他们引经据典的酸溜溜理论,最后她解围地问:
  “哀家对封禅仪式尚不十分明了,哪位博士可试为解说?”
  她这一发问总算是平息了争论。仆人中最资深的博士,八十二岁的原鲁派鲁青对答说:
  “封者祭天也,禅者祭地也,合为封禅即是圣人君祭告天地的仪式。用意在向天地禀告,人君承天命治理天下生民,并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自古圣君承受天命,都在泰山举行。”
  皇后看到须眉皆白的老博士牙齿透风,说得辛苦,心中不忍,等他说到一个段落,喝茶喘口气的时候,她又转向较年轻的旧周派领袖——七十二岁的姬周说:哀家小时曾经过泰山,虽觉其雄伟壮丽,但为什么封禅历来都选在此?”
  满头白发的姬周躬身回答说:
  “据史载及阴阳家传说,泰山高四千九百丈二尺,周围两千里,其中蕴藏芝草玉石、长津甘泉及仙人室,又有地狱六处,曰鬼神之府,从西而上,可见下有洞天,周围三千里,乃鬼神受考谪刑罚之处。传言泰山近天也通地,所以历代封禅都选在泰山。”
  这时鲁青已喘过一口气来,他又接着说:
  “在泰山筑坛以祭天,表示在极高的泰山再加高,可以接近上帝;在泰山之麓的梁父小山平地为墠,以示地更为宽广,然后用以祭地,以示与地母更为亲密。凡墠皆十二丈见方,坛则高三尺,阶三等。祭祀皆用酱色酒和煮熟的鱼,不用三牲。”
  久在一边没开口的始皇徐徐言道:
  “封禅以什么季节最好?”
  众博士面面相觑一会,最后由鲁青回答说:
  “臣等不敏,尚未见过书上有记载。”
  “那就是说没有限制,朕可以自行决定了?"始皇捻着短须微笑:“素闻暮春初夏,泰山景色最好,如今准备动身,正好赶得,各位博士有什么意见?”
  “陛下真是圣明,凡事都能创新,自有定见!"众博士中选较年轻力壮者随驾,原鲁派及旧周派各三人。
  始皇并裁决,这次首次巡幸东部地区,需要注重威仪,凡事以新制行之。
  譬如,皇帝穿黑色锦绣龙袍,用黑色旌旗旄节,御用輼輬车以六七纯黑马拖拉,主御车外加备用车共六部,随皇帝高兴使用,副车则为六六三十六部,乘随行近侍及大臣。
  并以郎中六百近卫皇帝,六千虎贲军护卫车队,六万精锐部队随行,以应付新收凄楚之地有所不测。

  始皇去时路线为出函谷关,经原为韩、魏的郡县向东,直指泰山。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行走在新修筑好的驰道上,上自始皇本人,下至群臣和兵卒,莫不觉得征服天下的滋味真好。
  新完工的驰道宽五十步,每隔三丈种一棵树,路基全用碎石,两旁排水良好,再大的雨立即可干,不会留下泥泞。而始皇预定经过的路段,更是早一天就派民众打扫干净,再铺上细黄沙,车马过处,连点飞尘都没有。
  每经过一个城市,地方官员在十里长亭前跪迎,进城的城门及街道两旁,黔首皆夹道跪接,齐声高呼万岁。
  驻驿以后,始皇并不急着休息,而是欢宴地方父老及舆论领袖人物,征求他们的兴革意见。
  但这些人都是由地方官员刻意选出,他们几乎是众口同声地赞扬始皇圣明,痛诋过去君王大臣的昏庸荒淫;歌颂秦法的公正严明,大骂以往官员的贪脏枉法。
  他们却隐瞒了民众一时不惯严厉秦法,动辄得咎,触及法网而不自知,而中央派来的执法官吏,好的以苛察为严明,判罪重为公正;不肖的官吏更藉此欲财,欺压剥削百姓,弄得下层民众个个叫苦连天。
  再加上战争虽歇,但修驰道,开河渠,毁城垣,起要塞,处处都需要人力,黔首虽兵役减少,劳役却更加重,农民工匠几乎没有时间和余力来重整被战争破坏的家园。农村人口大量流入城市,任由田地荒废,是为了逃避沉重的田赋和徭役,也是想在城市谋求温饱。
  始皇一开始听到这些歌功颂德的话,还有点怀疑和感到肉麻,但每到一个地方,这些地方父老和舆论领袖人物都是如此说,不由得他不相信,听惯了阿谀奉承,一天不听,就像缺少点什么。
  好在他这次带的大臣是廷尉李斯领班,他总会在适当的时机说出:“陛下圣明,所见创新独特,非臣等所能想像!”
  驾车的赵高,也总是在他有所怀疑的时候,为他"解疑"。
  譬如有次,輼輬车正缓缓行进在驰道上,始皇想起一路上地方父老的歌颂,总觉得不太对劲,难道地方官员都是这样廉洁正直,就没有一个不肖的?难道劳役如此重,黔首就没有一个有怨言?难道秦法素以严峻出名,加在魏起等地散漫惯的黔首身上,一下就这么习惯?
  他忍不住将心中的疑虑告诉赵高,赵高一面平稳地驾着车,一面诌笑着说:
  “陛下天降圣明,识人立法都是别具慧眼,岂是一般君王所能比的?用人当然都是廉直称职,立法必然放之四海皆准,不会与当地黔首扞格不入,自然人民皆乐于遵守!”
  天降圣明?不错,除了天降圣明,谁能在短短十年间灭六国,统一四海!当然他做的无论什么都能上合天意,下顺民情!到目前为止,他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黔首谋福利?哪一件不是为了要开万世太平?
  黔首看情形似乎都能体会他的德意——这一代辛苦劳累点,牺牲奉献点,后世万代子孙都会享受到这一代留下的成果。
  他本身不就是在日以继夜的如此努力吗?
  他看赵高是越来越顺眼了,就连赵高那他猥琐的神情也会引发他更多的怜惜,对这个和他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幼时玩伴,他应该对他好点,他们家欠赵高家的太多了。
  “赵高,"始皇有次按捺不住心中的怜悯,终于带点感情地说:“以后御车的事另外找个人做,胡亥不小了,已该学习政事,你就负责教他刑名狱政之学罢!”
  “奴器官居中车府令,能为陛下御车已是奴婢的荣誉,至于教公子刑名狱政,与御车并不冲突,奴其实在不放心别人,还是奴婢亲手驾御才能心安。"赵高诚恳地说。
  始皇直接的反应是——看赵高多爱朕!中车府令下辖这么多的车马御者,他为了朕的安全,宁可亲自操此贱役。
  但赵高心中的想法却是——只要我为你驾车,我就随时能了解你的一举一动,再加上南书房的管理,我等于掌握了你——也就是天下的一半。

  始皇一行抵达邹城,召集当地儒生上峄山立石,刻下颂赞秦德的石碑,然后下山讨论封禅及望祭河川的仪式。
  这时候,始皇带来的六位博士和当地十多位儒生又起了争议。
  身穿宽大儒服,头带高耸儒冠的鲁儒生共有十二人与会,带头的儒生邹成五十来岁,头发早白,脸色红润,称得上是鹤发童颜,说话时中气十足,声如洪钟,言词犀利,处处逼人。他斩钉截铁地说:
  “按照古制,天子行封禅之礼必须步行上山顶,所以经过这么多年,尽管有这么多天子来行封禅之礼,泰山仍然没有车道。”
  这次始皇带来的六位博士,乃是以旧周派姬周领头,他虽然已七十多岁,仍旧是长身玉立,风度翩翩,远看上去如五十多岁的人,只是满脸皱纹甚深,白发更为稀疏,挽髻都嫌勉强。他慢条斯理地争辩说:
  “老朽翻遍《周礼》、《仪礼》和其它古籍,也没见着这项规定。再说,从泰山脚下至山顶共一百四十八里零三百步,要是走路,像我们这里的人有几个能走上山顶?”
  其实这两派人所争的并不完全是仪式问题,里面还含带着谁来主持这项仪式的问题。
  邹成的这班当地儒生,年龄都不超过五十岁,自从秦灭六国后,法家抬头,儒家式微,专门为别人主持生丧婚嫁、祭祀天地祖先大典的儒生,收入大为减少,社会地位也一落千丈,不得不靠农耕渔樵作为副业维持温饱,因此个个锻炼得身强力壮,上泰山如同履平地。
  反观这些随始皇来的博士,年纪最轻的也超过六十,几年来在咸阳养尊处优,除了白首穷经,为皇帝解答一些典故仪式上的问题外,儒家六艺诗、书、礼、乐、射、御中的御车、射箭运动,早就碰也没碰过了!当然一个个年老体衰,如何能步行上一百四十八里零三百步的泰山顶?
  他们上不去,当然会由鲁儒生司仪。
  同时,泰山为天下圣山,尤其在齐鲁人眼中更是天下群山之主,所以鲁国孔子就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豪语。始皇要是带领群臣驱车轻易而上,泰山如何显得尊贵和伟大?只有经过千辛万苦才能接近的东西,才显得出它的神圣和神秘,也才会受到人们的尊崇。
  因此,他们一定要坚持秦始皇一步步地走上山顶,齐鲁虽已亡国,受秦统治,但这唯一留下的圣地,必须要他尊敬膜拜。
  六位博士和十二位儒生,纷纷反复引经据典辩论,整整一个下午都辩不出结果来。
  归纳所有儒生的意见不外乎是:
  “泰山是圣山,只有在这里,人才能接近上帝,为表示对上帝的尊敬,不论任何人都得一步步走上山顶,否则可能会见不到上帝,听不到上帝的指示,更严重的可能会因为轻慢而招致上帝的愤怒,想祈福却适得其反!”
  归纳六位博士的意见,结论是:
  “儒家古籍对任何祭祀仪式都有详细规定,独独没记载这一项,可见必须步行上山的说法,乃是后人捏造的,作不得准,也就不必遵守。”
  始皇原来召集诸儒生的用意,除了讨论封禅祭祀河川的仪式外,也想听听齐鲁的风俗民情和归秦后的反应,想不到这一个简单的主题就整整耗掉一个下午。
  他听到自己的肚子已饿得咕噜作响,而这些老先生仍争论不休,似乎并不饿。他想,以后召集这些人来议事,应该让他们辰时空着肚子就开始,肚子饿,引经据典会少些,议程也会缩短些。
  终于,他忍不住要双方停止辩论,他自己下了个简单的结论:
  “泰山为上帝所居圣山,朕为天子,并不是上帝的奴隶。儿子拜谒父亲,自当乘车马直达堂前,然后下车马,上堂跪拜父亲。因此,朕决定,修驰道直达山巅,再筑石阶至山顶设坛处,朕步行那些石阶,也表示子对父的礼敬!”
  “恕臣等不能奉命,泰山为天下之至圣,要行封禅之礼,必须步行!"邹成还想力争。
  始皇色变,但随即按捺下来,他不怒反笑地说:
  “先生怕上帝降祸,就不必随朕上山,封禅仪式由姬周担任司仪。"随即他向侍立身后的赵高说:
  “传诏地方官,命他征集民夫,在二十天内将原道路拓宽,能通车辆!”
  “遵命!"赵高恭应。
  六位博士喜形于色。
  十二位鲁儒生个个垂头丧气,内心燃烧着愤恨。

  始皇带了李斯及六位博士、六百名郎中、六千名虎贲军上山,到达中途又将六千名虎贲军留下担任警戒,他只带着六百名郎中和李斯驱车来到山颠。再前面就是通往山峰顶的石阶,李斯、郎中不再上去,留在原地等候。
  六位博士随同始皇一步步爬上石阶到达山顶,按照仪式祭拜完毕,六位博士再度下来,和李斯等人会合,只留下始皇一个在祭坛前,他要在上面呆一天一夜,祈祷并接受上帝的默示。
  他十天前即行齐戒沐浴,祭祀的当天更是禁食,只饮点清水,他的感觉是——开始时肚子虽有点饿,上山后头脑却越来越清新。
  他跪伏坛前,祈祷了一会,总感到自己意志不能集中,当然也就发现不到什么感应。
  他站起来绕着土坛走了几圈,眼看到脚下的层层群峰,面拂着阵阵强劲的山风,他不禁想起了孔丘所说的:“不知生,焉知死!"以及中隐老人所说的:“鬼神是种信其有就有,信其无即无的东西"。只是,能够真正相信的人有福了!因为他在活着的时候,会感到有种巨大的力量在帮助他、支持他,而面对死亡的时候,他会认为死亡后面展开的是另一个无穷无尽的生命:
  但老人又加上了一段话:
  “但据我所知,没有几个人是真心相信而毫无一点怀疑的,因此鬼神之说,只有增加人对生命的恐惧和不可知,你无法肯定这生以后是否有来生,也不能确定自己的努力是否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可是在始皇自己现在想来,鬼神应该是些智者用来恐吓欺骗愚者的手段,下者用鬼神来欲财,上者用鬼神来使他们的统治权力合理化。
  他沉思了一会儿,头都想痛了,没有博士们所告诉他的应有感应。他们说,所有从泰山封禅回去的君王都告诉别人说,他们听到上帝对他们说话,告诉了他们治国之道。为什么他未时上来,现在已是酉时,仍然没有一点感应?难道上帝真的怪他不该乘车上山,还是他祈祷时心不够诚?
  他再度跪到坛前,闭上眼睛,凝聚意识,喃喃祈祷:
  “上帝,假若我真的是你的儿子,我是承你的命代你治理天下兆民,求你指示我,对我说话!”
  跪伏很久,他再睁眼抬头,整个心灵为眼前的美景所吸引溶化。
  他所在的顶峰四周,完全为云海所淹没,像棉絮,更像白色浪花,随着山风劲吹,汹涌澎湃,群峰有的全部盖住,失去了踪迹;有的露出峰顶,就像浮现在大海中的岛屿。更奇妙的景致是,在他头上还有云层,偏西的太阳从上面云层缝隙中照下来,将云海染成了粉红。
  “生命多美!"他忍不住赞叹。
  “生命多短暂!"想起在邯郸的童年,只不过是转眼间,自己却已步入下坡路的中年,他又不禁叹息。
  太阳逐渐下沉,东方已是暮霭凝聚,西方也只剩下落日所留下的一点余辉。
  “过不久,我就会像落日一样沉没!"他喃喃着说出口:
  “再多的努力,再大的成就,过不久就会和这片壮丽的云海一样,飘散得无影无踪!但是,太阳明天会再升起,云海又会在凝聚出现,而我嬴政呢?”
  突然间他心上充满遗世独立的苍凉,他不知不觉地哭了,泪湿透了衣襟。
  他看风景感怀,不知在什么时候,竟跪伏在祭坛前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不清楚他是否真的醒来,他神情恍惚地眺望四周——天上乌云密布,见不到一点星光,四周也是一团黑,仿佛这些重山峻岭只是一幅山水画,在他睡着的时候被人偷走了。
  突然,天空闪起雷电,闪电像一条条银蛇,扭曲着冲上天,雷跟着轰隆隆的响。
  他终于身心都有了感应——一种充满骄傲却又自卑的感觉。他自卑,因为和周围宏伟巍峨的群山相比,他显得多孤独,多渺小无力;他骄傲,是由于他知道,眼前和看不到的无限山川大地都是在他的统治之下!”
  又突然,他仿佛听到云端有声音说:
  “我将天下兆民都交给你,托你牧养,你要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们!”
  “我不是已尽心尽力了吗?"他放大声音喊,但怎样也盖不过这个声音的余音。
  “你是我的爱子!我的骄子!我借你的手统一宇内!”
  “我已经禀承你的旨意做到了!"他自傲地狂喊。
  “你是我的爱子!我的骄子!”
  云端不断重复这句话,他提出很多问题,天上响着的仍然是这句话,仿佛不是在和他对话,而仅仅限于单方的宣示。最后,声音和雷的余响一样渐行渐远,始皇想把握住机会问他最想问的两个问题,他竭尽全身的力气吼着:
  “请明示我能代你牧民多久?秦是否能万世不替的传下去?”
  “你是我的爱子!我的骄子!"仍旧是这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
  更突然的,一道眩目的闪电亮起,震耳欲聋的雷声似乎就响在他身边。
  他不知是昏倒还是又睡着了,也不清楚他自己是否真正醒过。
  等到他再醒来时,发觉自己斜靠在五棵松树下,天正下着倾盆大雨。李斯恭身向他解释:
  “因为天闪响着雷电,臣不放心,带人上去看,发现陛下就跪伏在祭坛前睡着了。”你是我的爱子!我的骄子!
  为了五棵松树帮他和部分从人遮了风雨,他封五棵松树为五大夫。
  他从此相信,他是天之骄子,他不但要管人,而且要管宇内一切生物、无生物,甚至是鬼神!

  下泰山后,始皇又率领群臣及博士在梁山开地为墠行禅祭礼,并命李斯作碑文交齐郡郡守刻于泰山石碑上,文曰——
  -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宾服。亲巡远方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只诵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大义休明,垂于后世,顺承勿革。皇帝躬圣,既平天下,不懈于治。夙与夜寐,建设长利,专隆教诲。训经宣达,远近毕理,咸承圣志,贵贱分明,男女礼顺,慎遵职事,昭隔内外,靡不清净,施于后嗣。化及无穷,遵奉道诏,永承重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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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碑高三丈一尺,宽三尺。
  这次封禅全程未让鲁生参加,儒生内心怨恨,和始皇结成死仇,将他看成是不遵礼的西方野人和破坏古制的狂妄罪人。
  始皇未注意到这么多,他在召集地方官员,垂询地方行政及教化情形后,余兴未尽,于是沿着渤海又向东而行,经过黄县、垂县,穿过成山山麓,又登上之罘山顶,立石碑颂秦德。
  接着他又摆驾向南,沿着渤海边到了琅琊山。
  琅琊山面对东海,风景秀丽,和泰山的巍峨雄伟又有所不同”
  始皇登上山顶的琅琊台,此台为越王勾践二十五年徙都琅琊时所建,西望群山层叠,青翠欲滴,东观东海,波浪汹涌,浪头如雪。这次站在山顶,他不再是孤独的,而有万千臣属拥戴着,护卫他。尽眼看去,一片锦绣衣袍、鲜明盔甲、旌旗节旄,形成了另一处波浪涛涛的旗海。
  迎着阵阵带着盐湿气息的海风,他有着君临宇内的意气风发,也有着我欲乘风归去的飘飘欲仙之感。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琅琊郡守齐鲁说:
  “这么好的风景,可是穷目之下,看不到一丝人烟,这真是有点美中不足。”
  “原来山下有少数人家,但此处不适耕种,也不合渔捞,所以逐渐迁往莒城和即墨去了。"齐鲁躬身回答:“在越王勾践时,琅琊为越首都,人口稠密,琅琊山下,住户人家也多。”
  始皇想了想说:如今太平盛世,自当不让越王勾践专美于前,其实山顶景致绝美,山麓土地肥沃,怎会不适于居家耕种?只是人性都喜欢热闹,往人多的地方去了而已。今联命你在一年之内徙三万户到附近,自然而然,人口会越来越多,形成一繁华都市,乃是指日可待的事,这样才不致浪费了这里的人杰地灵。”
  “臣遵命。"齐鲁恭谨地回答。
  始皇远眺大海,神情若有所思,很大一会儿,他突然又转向齐鲁、李斯等人说:
  “朕幼时居住邯郸,就常听到传言,东海之中有仙岛,上住长生不老的仙人,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李斯首先答复说:
  “鬼神仙人,信其则有,不信则无,传说虽然众多,但亲眼见到的却无仆人,可见只能当作饭后茶余的闲谈趣闻,不能过于认真。”
  始皇看了看齐鲁,意思是要他发表意见。
  “廷尉所言甚是,"齐鲁正色地说:“但空穴来风,传闻多少有点根据。现有仆人徐巿,又名徐福,就说他曾亲身到过东海仙岛,前些日子曾上书给臣,希望能提供船只人员给他,让他再去寻找仙踪,但臣以为事近荒诞,所以没有理他。”
  “徐巿目前人在哪里?"始皇满怀兴趣地问。
  “如今还住在琅琊,以为人看相卜吉凶维生。”
  “明日为朕宣召,朕想听他谈谈仙岛的事。"始皇笑着说。
  “孔丘不言怪力乱神,因为这些事似有似无,谈论多了,常会使人不满现实,想入非非。"李斯在一旁劝谏。不要紧的,廷尉,敢对朕胡扯得太远。”
  这时,始皇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个似幻似真的声音:
  “你是我的爱子!我的骄子!我将天下兆民都托付给你!”

  始皇在琅琊行宫召见术士徐巿,李斯及琅琊郡守作陪。
  徐巿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面目清奇,肤色白皙,留着五绺长须,飘忽胸前,倒也有一副仙风道骨气派。
  在他行礼坐定以后,始皇微笑着说:
  “朕听郡守说,先生曾亲身到过东海仙岛,不知是否可以说给朕听听,以增长朕的见闻?”
  “臣不敢,"徐巿恭谨地回答说:“臣上次是坐船遇风,在海上飘了数天数夜,偶然在一仙岛靠岸,在上面住了几天,然后加足淡水粮食后离去。”
  “停留数天,见闻应该不少,详细说,给朕听听。"始皇大感兴趣地说。
  于是,徐巿说了一段似幻的神奇遭遇,他能言善道,脸上表情丰富,始皇听了不禁神往。徐说:
  “那个岛上四季如春,花草树木长绿,唯一能分辨季节的是岛中央的一座高山。春天冰雪开始溶化,山溪水涧淙淙而流;夏季山顶的火山口会冒出火焰,高冲云宵,火光烟雾蔽空,甚是壮观,所冒出的石浆,冷却后即是耕种田地最好的肥料;秋季则北方诸鸟纷纷至岛上避寒,一时岛上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鸟类,有羽毛颜色特别鲜艳的,也有啭鸣尤其美妙的,站在住处门前就欣赏不完;到了冬季,起温仍旧没多大变化,只是那座高山开始为冰雪所封,山溪也皆干涸,人们就知道冬季已经到了。
  岛上所住居民,模样与中原没有多大分别,但男女个个俊秀明丽,随便挑一个最平凡的男或女,到了中原都会是弥子瑕和西施再世。他们虽也有老幼之分,但是到了某种年龄,只要到那座高山上吸饮一种名为'青春之泉'的山泉,就能恢复到十八岁一样,所以有很多祖父看起来比孙子还年轻。为了控制岛上的人数,他们已多年都不再生育,所以那里见到的都是十八岁以上模样的人。”
  “这真是神奇!"始皇拍案叫绝:“但为什么不人人都变成十八岁一样,那岂不是更好么?”
  “这种泉水不多,所以受到管制,不能任意取用,只有到五十岁才准使用,饮后变成十八岁,然后长壮变老后再饮。陛下看臣多少岁了?"徐巿转口问始皇说。
  “先生神清气爽,看起来应该是四十岁出头,和朕差不多,但朕政务繁忙,看上去比先生老多了。"始皇叹口气说。
  “陛下龙凤之姿,天日之表,臣怎敢妄比?只是陛下猜错了,臣今年已七十多了。”
  “七十多了?"始皇惊诧得差点跳起来:“这么说,先生也喝过'青春之泉'?”不错!二十多年前,臣五十多岁,但身体已衰老不堪,蒙岛上人赐'青春之泉'一小杯,饮后经过三天,脸上、身上的原来皮肤就逐渐枯干破裂,变成鳞屑纷纷脱落,就像鸡蛋剥壳一样,七天后就成为十八岁翩翩少年了!”
  “先生能否再说点岛上奇异给朕听?"始皇的兴趣越来越浓厚。
  “其实东海中还不止这一处仙岛,据岛上人说,相互有往来的即有三处,一曰蓬莱,二曰方丈,三曰瀛州,三岛相去数千里,岛上有特制快船不用船帆也不用桨,燃烧岛上洞底一种石头化成的油,巨大的车轮在水底转动,推船前进,一日可往返千里。"徐巿说得口沫横飞,连自己也有点神往。
  “啊!那要是用这种船组成楼船舰队,岂不是天下无敌了吗?"始皇三句话离不开帝王的想法。
  “那种快船构造复杂,不容易仿造,而且那种石油只有三处仙岛才有,拿到中原来也没多大用处。"徐巿带点遗憾地说。
  “朕是怕仙岛人用这种船入侵中国,纵横江海之上,将无法可制!"始皇面露忧色地说。
  “那绝对不会,岛上人个个乐天知命,又是长生不老,哪还有侵略别人的野心?他们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岛上处理公共事务的官员全由百姓选出,最高统治者名曰岛长,全是每十年一选。”
  “那岂不会个个竞选打破了头?"始皇笑着说。
  “正好和陛下想像中相反,"徐巿摇摇头:“人人避之都来不及。臣那次飘流岛上,适逢大选之年,只见那些德高望重者,有的走避深山,有的重门深锁,连上街都不敢。走躲被人发现者,深山山洞外面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跪求,日夜不休,直到他肯出来应选为止。因此常常是找不到应选的人,而现任的岛长和官员一连任就是多次,甚至有连任一百多年者,最后不得不挂冠求去,说什么也再不肯治事,才勉强又拉个人出来。
  “那岛长的宫殿一定和尧舜一样,茅顶竹椽,泥土三阶,”始皇忍不住哈哈大笑,"所以许由听到尧要禅位于他,他赶快跑掉躲起来。”
  “又正好和陛下想的相反,"徐巿微笑着说:“岛上街道皆铺玉石,下雨不湿,日晒不热,即使是在正午,打了赤脚走在上面,清凉由脚底一直沁人心底,屋舍也皆以一种黑白相间的玉石为壁,檀香木作椽(屋梁),黄金白银为门户。一般百姓家都是如此,岛长的宫殿及办事官衙更不必说了,连男女穿的鞋履都是用珍珠编成的。”
  “这种仙境,先生还能再找到吗?朕不想别的,只希望要点'青春之泉'回来就行了。"始皇满怀希望地问。
  “这要看陛下是否有此仙缘了。臣上次离开仙岛时,岛上人就曾对臣说过,臣和那条船上的人都有这种奇缘,所以才会飘流到岛上。否则平时由远处看此岛,只是云雾一片,船行到岛前,就会遇到暗流沉到海底。"徐巿回答说。
  “你是我的爱子!我的骄子!"雷鸣似的话声又在始皇耳边响起,但他不愿意告诉徐巿和在场的诸臣,他只神秘的笑着对徐巿说:
  “朕相信有这份仙缘,要请先生再辛苦一趟,如何?”
  “陛下天之骄子,鬼神都当礼敬,何况仙岛上的人!陛下统一四海,君临宇内,建前王从未建过的伟业,乃是上帝的亲命,还怕没有区区仙缘?"徐巿避席顿首说:“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始皇听到他口称"天之骄子",这正与他耳畔的声音暗合,他不禁更为高兴,连忙要徐巿复座,并柔声地问道:
  “先生需要什么?尽管说。”
  徐巿想了想回答说:
  “臣需要童男童女各三千,大楼船百艘,满载粮食和淡水。”
  “楼船淡水可以理解,童男童女要了做什么?"始皇不解地问。
  “仙岛男女久不生育,已通人事男女,恐怕会污染仙地,仙岛就不肯在眼前出现了。”
  “先生考虑周到,看来必可达成任务。"始皇宽下心来。
  接着徐巿又说了些仙岛轶事,始皇交待李斯和齐鲁合办此事,与徐巿商量准备细节。
  谈着,谈着,不觉东方已白。
  始皇在琅琊游山玩水,看海涛观日出,想象着蓬莱仙境,乐而忘忧。一半是舍不得离去,一半是想看看徐巿的准备结果。
  李斯和琅琊郡守齐鲁的办事效率真快,三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准备好一切。
  徐巿出航时有如大将出征,始皇亲自到码头送行,并赏赐徐巿及童男童女不少金银珠玉,因为中原上国到边荒地区,虽然是仙岛,也不能显得太寒酸。

  始皇在琅琊停留了三个月,还觉得游兴未尽,他决定由楚地回归咸阳。
  经过彭城的时候,他想起周亡时曾将象征权威的九鼎沉入泗水,于是派了成千的潜水夫到水底搜寻,但遍找不着,这时他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秦灭周时曾掳得了周室的九鼎,但据博士中有人考证,这九鼎乃是复制品,真正的九鼎已沉在楚地泗水的水底。
  九鼎象征着政权,不能得到,就表示他的政权并非正统,不能持久。
  然后,他又率领群臣及护卫军队往西南,经过衡山渡淮水,来到湘江旁。
  前导军来报,湘江风浪大作,无法船渡。
  始皇不信,亲自来到江边,只见白浪涛涛,江上看不见一艘船,试着强行渡江的前导虎贲军船只,有好几艘打翻在江里,有的被救起,有的又浮又沉,被江水冲走了。
  始皇原本就闷闷不乐,此时眉头皱得更紧,迎面吹来强劲的江风,刮起阵阵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愈发使得他恼恨不已。
  “堂堂天之骄子,连条小小的湘江都征服不了,还谈得上什么君临宇内?"他在心中闷闷地想,口中没有说出来。
  在一旁的博士姬周禀奏说:
  “陛下乃奉天承运的天子,应该是可以下诏要江神气息风浪。”
  李斯和诸随行大臣也在旁边凑趣,全都赞成姬周这个建议。
  于是始皇齐戒沐浴,傍晚时分率领李斯等群臣,准备好祭祀三牲,由姬周赞礼。
  始皇按仪行礼后,将李斯撰写的祝文焚化,灰烬撒在江内,算是告知江神,希望明日能风平浪静,皇帝可按照预定日程回咸阳。
  结束之后,始皇要姬周参乘,在路上他忍不住发问:
  “姬先生,我们刚才祭了半天,朕现在才想起来,连湘江神祗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先生可知是谁?”
  博士到底是博士,姬周虽为周人,但对天下河川山岳神祗了若指掌,述说它们的源流也如数家珍。他不慌不忙地回答说:
  “湘江江神是女不是男,而且实际上是两位。”
  “哦?"始皇听说是女神,不觉好奇:“先生是否可以将来龙去脉说给朕听?”
  “湘江江神,人称湘君,也称湘夫人,"姬周婉娩道来,连御车的赵高也不免侧耳而听:
  “原为帝尧的两位公主,一名娥皇,一名女英。当年帝尧听说舜贤孝,徵召他来辅政,以考验他处理政事的能力;然后将两个女儿下嫁给他,以观察他的内德。最后经过二十年的考核,明白舜真是个能干贤德的人,才将帝位禅让给他。”
  “可见帝位不是人人能立,也不是可以随便私自授受的。”始皇感慨地说。
  “正是如此,所以古时立位是以贤德为主。尧子丹朱不肖,尧就不传位丹朱而选立舜,而后舜学尧的样,预先选定禹为继承人,舜死后,禹谦避,一定要让舜的儿子商均为帝,但诸侯不从商均,皆从禹,禹不得不勉强就帝位。但到了禹死后,情形正好相反,诸侯不服禹生前指定的继承人益,而拥戴禹的儿子启,于是政权转移由禅贤的公天下一变为父传子的家天下,是为夏朝,等到夏朝传到帝杰手上,因残暴淫乱,诸侯不服,而汤修德,诸侯皆归汤,因此汤遂率兵伐夏杰,将杰流放到鸣条地方而死。于是殷汤开了以武力夺取天下的先河,"姬周滔滔不绝的述说历史:“也造成了以后改变政权,百姓非受战祸之苦的局面。”
  博士到底是博士,也到底是书呆子,他只顾口沫四溅说得高兴,却忘了正好触及了始皇的痛处——他不但是武力得天下,而且还想维持家天下万世不再更替。
  “先生说了这么久,还未说到舜帝两位后妃成神的经过。”始皇微带不悦地说。
  “哦,老臣只顾谈历史,的确是扯远了点,还望陛下恕罪。”姬周惶恐地说。
  “先生何罪之有,请继续说。”
  “舜帝在位也和陛下一样,勤于巡狩,考察民隐,发现施政有不便民处,立即加以改进,"这次姬周不忘顺带拍一下马屁:“最后巡视到苍梧时,驾崩,两女则投江自尽殉夫,死后为神,是为湘君或湘夫人。据知,湘君祠就在不远的湘山上。”
  始皇远眺暮霭四合、云雾围绕的湘山,他要赵高停车,召来副车上的李斯和虎贲军都尉。始皇对他们说:
  “朕现在就想到湘君祠去看一下,也许应该祈祷问一问,为什么要兴风作浪,阻挡朕的行程。都尉只要带千人随朕,其余的就在附近扎营,待风浪小了再过江。”
10

  在虎贲军的前导下,始皇只带着李斯一部副车,以及姬周参乘、赵高驾御輼輬车,徐徐沿着湘山山道而行。
  虽然天已薄暮,但虎贲军在侧高举灯笼火把,山路及两旁景色都清晰可见。
  湘山除了参天古木外,满山都是青翠湘竹,在暮色中尤其显得苍劲,景色美得迷人。
  湘君祠建在山腰,山脚下有一道石阙,青石板的引道沿着山坡,蜿蜒到大殿石阶前。
  始皇在阶前下车,步行到殿内,只见正殿上果然供着一尊牌位,上书"湘江二君神位"。
  始皇只拱手行礼,默默祝祷:
  “两位夫人为何兴风作浪阻朕行程?如其有灵,还望告知!”
  他本性并不信鬼神,再加上中隐老人品时的熏陶教诲,他总认为鬼神是聪明人用来欺骗愚人的。不过秦人向来祀天,再加上老人也在勤练辟杀术,所以他倒真信宇宙万物在冥冥中一定有个主宰,同时他也相信——或许说是希望——有返老还童的长生不老之药。
  尤其在泰山顶上"亲耳"听到云端说话,以及徐巿对仙岛活灵活现的描述,他对这两件事更加深了信心。
  至于祭山川,祀鬼神,他只不过随俗依例行事,既然他身为天之骄子,即使有鬼神也应该在他的管辖之下。
  他喜爱湘山上的风景优美和气候清爽宜人,便下令在湘君祠祭殿前搭起行宫帐幕,他要重温幼时随着老人在野外露宿的情景。
  半夜时,他又是突然惊醒,身心的感觉和睡在泰山上时完全一样——似睡似醒,似真似幻,他不知是在睡中真的醒来,还是进入了梦境。
  不过,这次不是雷声,而是极美的丝竹乐音,奏的仿佛是韶乐,又像是楚声。
  两行十多名俊俏婢女手执灯笼和香炉,前后拥卫着两位穿后服的中年女子出来。始皇再仔细一看,原来自己是置身一间布置其实的客室中。
  他站起来,迎接两位中年美妇,直觉的感到她们就是舜帝的后妃——两位湘君。
  彼此见礼,分宾主就座后,坐在左边主位的美妇微笑说道:
  “陛下见召,有什么指示?”
  始皇明白是傍晚时祷告有了感应,他有点惶恐地说:
  “两位夫人想必是舜帝后妃娥皇与女英公主。”
  “妾身等正是。"右边主位上的美妇回答说:“妾身是女英,那是我姐姐娥皇。”
  “朕在两位神主前随便说说,想不到两位真的是仙驾光临了。"始皇有点尴尬地说。
  “举头三尺有神明,君子要无愧于屋漏,每个人的一言一行,上帝都有所登录考核,何况在妾身等神主面前所说的话。”
  “朕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两位为何兴风作浪阻朕行程?"始皇有点老羞成怒,干脆和盘托出:“而且朕也曾尽到礼数,齐戒沐浴祭祀过。”
  “陛下错了,"娥皇笑着说:“大自然行事按照天时季节而来,如今正是多风季节,湘江自然多风多浪,兴风作浪并不是谁作得了主的,即使妾身姐妹忝为湘江之神,也只不过是负责维持天时季节之运行,不会为了陛下而兴风作浪,更不能为了陛下而平息风浪,正如四季更换,昼夜交替,不会因任何人或鬼神而变换一样。”
  “难道为了我这个天之骄子也不能?"始皇想印证泰山云端的声音,有意提出来。
  “不错,别说你这个天之骄子不能,就连上帝也不能违背自然!"坐在右边主位的女英好像比姐姐刚直,她毫不容情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始皇惊诧地问。
  “因为上帝就是自然,它无法违背自己,改变自己。要是一改变或违背,就是宇宙和上帝本身都要毁灭的时候!"女英又说。
  “朕不懂你的意思!"始皇大惑不解地说。
  “光凭几句话很难使你懂,但你只要明白一件事就够了,"娥皇坐着说:“人要顺服自然,利用自然,成功就会大而容易,有时候你也可以为了自己的需要,设法弥补一下自然对你的不方便。就拿你渡湘江来说,等待风平浪静再过去,就是顺服自然,顺水而下,速度加快就是利用自然;使用舟楫就是弥补自然对你的不便,要是徒手凭河,风浪再大也要强渡,那就是违背自然,只有自取其祸!”
  “这样解释你应该多少懂一点了吧?"女英在旁不客气地插口。
  始皇被两个女人教训了一顿,真是太不服起,可是一时又找不出话来驳她们,于是他改变话题,问一下他久想知道的事。他诚恳地问:
  “两位夫人是否能明示嬴政,我能否找到不老仙药?还有,秦是否能万世传下去?”
  “这就非妾身所能知了,"娥皇正色地说:“不过,生老病死,人之自然,盛极必衰,物之自然,鉴往知来,不必预卜也应该知其大概了。”
  始皇还想再问,突然听到女英大喝一声:
  “嬴政,先前还认为你是聪明人,想不到竟愚蠢到这种程度!”
  始皇一惊,醒了过来,发现自己仍睡在篷幕中,可是耳边还听到细微的音乐声,焚香的香味依稀弥漫。
  他又陷入似真似幻,似梦似醒的感觉里。
  第二天气来,他又走到祠内,对着两位湘夫人神主嘲讽地说:
  “真耶?幻耶?昨晚真是两位仙驾光临?我总可以做一件违反自然的事,就是要这座青翠葱郁的湘山变成秃山!”
  他回行宫后向南郡守下令,派三千囚犯清除掉湘山所有的竹树花草,连根拔去,要它以后寸草不生,全变得光秃秃的。
  他也不再等湘江风平浪静,而是自南郡绕道由武关回咸阳。
11

  在咸阳南书房里,蒙武夫妇亲自向始皇辞职,因为经过丞相转呈的辞职书,到达始皇手上,他就扣押住不作批复。
  齐虹和皇后的两个表姐妹在一旁喁喁细语,两个男人则是沉默相对,室内气氛沉重凝结。
  始皇从席位上站起来,在室内急速走动,蒙武注视着他,脸上表情坚决。
  蒙武夫妇对始皇这项行动并不太在意,可是看起来皇后明白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嬴政的雷霆之怒快发作了。
  她忧心地停止谈话,柔声地对始皇说:
  “皇上,你坐下来休息一下,好不好?你这一走动,贱妾好像听到千军万马在调动,怪使人害怕的。”
  始皇当然明白皇后的意思,他笑了笑又回坐到席位上,也用极其委婉的口气对蒙武说:
  “天下刚驻,百废待举,等着我们去做的事太多太多了,难道蒙卿就忍心丢下朕一个人不管?”
  “陛下,朝中能臣甚多,何况蒙武文不能治国,武不能安邦,文治武功都没有什么成绩可言。”
  “能臣很多,但忠臣太少。"始皇叹口气说:“卿家平定荆楚,主擒负刍,这不就是莫大的武功?如今天下初定,等待你在文治方面去表现的机会更多,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蒙武看了看齐虹,发现她也正凝视着他,眼神中充满深情和鼓励。他刚想开口说话,只听到始皇用略带不满的口气说:
  “蒙卿是怕朕做第二个越王勾践,飞鸟尽,良弓藏?”
  “臣不敢!"蒙武惶恐地说。
  “算了,算了,"皇后在一旁打圆场:“他不是怕陛下做勾践,而是他当初向表妹求婚时,条件之一就是要他当范蠡,如今功成了,他也该身退,偕美享受悠游渭上之乐了。”
  “这话当真?"始皇转向齐虹问。
  “这是臣妾当年和他谈好的条件。"齐虹恭谨地回答。
  “的确,这几年朕花了不少心血在武将人材培植上,像你们家公子蒙恬,王剪的公子王贲,只是其中佼佼者,"始皇有所感而发:“你们应该看得出来,朕绝不会变成勾践,朕平定天下已几年,还未杀害过一个功臣或良将。王翦功成身退,养老林下,王贲和蒙恬都已封为列侯,虽然按照新制度实施郡县,不再列土封邑,但列侯俸禄也够丰富的了,你们应该相信朕!”
  “臣绝不敢作如此想,"蒙武俯身恳切地禀奏:“臣只是事先向臣妇许下承诺,如今必须实现而已,臣绝对没有二心。何况,天下宇下宇内莫非王土,臣退到哪里都是陛下的臣子,有事只要下诏,臣必朝闻命夕即至,赶来应命。”
  “蒙卿现在说得好,只怕大鱼一放回大海,再也钓不上来了!"说完话,始皇仰天大笑。
  室内诸人也陪着笑,看到始皇脸上神情释然,诸人是发自内心宽慰的笑。
  “只是,马上得之,不能马上治之,这些年朕专心培植将才,却忽略了在培养文臣上下功夫,现在真有点难以为继的苦恼。丞相王绾老了,御史大夫冯劫也老了,新的宰相人才还不知在哪里!始皇摇头叹息。
  蒙武本来想说,以始皇事必躬亲,大事小事都一把抓的性格,宰相不需要有什么才干,只要会逢迎即可,但他口里说的却是:
  “李斯才高性敏,精通治术,不就是最好的宰相材料?”
  “李斯才干和智慧都是无话可说的,"始皇沉吟了一会,摇摇头说:“此人见风转舵,利欲心太重,靠不住!”
  蒙武当然再接不下去。
  “你们都认为朕喜欢事必躬亲,却不了解无人可用、无人可信托的痛苦!"始皇扫视室内诸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为什么朕每次出巡都带着李斯和赵高?这里都不是外人,朕老实说吧,就是不放心让他们留守!这两条毒蛇,只有朕这个玩蛇能手才能操控自如!”
  皇后深有同感地点头,蒙武夫妇则惊诧呆住了。蒙武更是在心里想——难怪他小小年纪就能轻而易举地渡过重重政潮,十多年时间就能征服天下,真是天生英明!
  始皇又站了起来踱到窗前,他面对窗外自言自语:
  “王绾等人留守,也只能处理日常政务,有所重大变故,他们禀命承意行事惯了,到时就会惊惶失措,所以朕人在外面巡狩,心却时刻都是在咸阳的,"他突然转过身来对蒙武说:你明白心挂两头的滋味吗?假若你愿意留下来……”
  看到蒙武脸上坚决的表情,他神情有点黯淡,改变了说话的方向:
  “朕不能勉强你作言而无信的人,尤其是对自己的妻子,"他看了看皇后,她在赞许地微笑;他又看着齐虹,她眼中充满感激。他断然地说:“去吧,你的辞职朕准了!不过朕还是得感谢你,为朕留下蒙恬、蒙毅这对兄弟。蒙恬已是功成名就的良将,蒙毅在廷尉中也是头角暂露,显然是宰相之才,只是文臣不比武将那样全靠天才,必需经过长时间的历练,所以二十多岁的名将不少,三十岁的名臣却难以找到。像甘罗十二岁为秦使赵,取赵五城不辱使命,封为上卿,但后无建树,终归默默无闻。良将难求,尽忠的能臣更难得!”
  蒙武夫妇怕他有所反悔,赶快避席顿首谢恩。
  “皇后,命人备酒,朕今晚要喝个痛快,为表妹夫妇送行!”始皇又仰天哈哈大笑,但笑声带点凄凉。
12

  蒙武夫妇相偕归隐渭水边,实现他们男耕女织的梦想去了,秦始皇帝和皇后总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皇后少了一个走动的亲人,而始皇却是失掉了唯一能吐露心声的诤友。
  但俗语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蒙武夫妇离咸阳不久,又传来中隐老人病危的消息。
  虽然贵为天下之主的皇帝,始皇仍习惯跪坐在老人卧榻前面。十多年来,老人也习惯了隔着屏风和始皇谈话,因为他不愿让始皇看到他老弱的丑样子。
  每逢始皇要求让他也看看他的时候,老人就会在屏风后面笑着说:
  “那你就当我还是那个样子吧!何必一定要逼我出丑?”
  这天,老人依旧隔着屏风,但说话的声音比以往弱细很多。
  “嬴政,老朽自己推算,我的生命应该只有几天了,趁今天精神好,想讲话,所以找你来谈谈。”
  “嬴政没能常来探望老爹,还祈老爹恕罪。"始皇看了看侍立在屏风两边的书童,他们识相地行礼退出。老实说,他们不应再书童,自老人来咸阳,他们就负责伺候老人的起居,如今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但老人一直将他们称做书童,一个名"书童",一个名"剑童",两人不但都已成婚,连孙子都有了。
  “少将朝殿上的那一套用在这里,什么恕罪不恕罪的!"老人笑了笑,却轻微地咳了起来。
  “老爹有病,应该找御医来看一下。"始皇关心地说。
  “老朽本身就是最好的良医,不会有人比我对自己的身体更清楚。但你要记得一句话,药只是医不死之人,老朽患的却是绝症。”
  “绝症?什么绝症?"始皇震惊地问。
  “也许是身体老化所引起的,"老人顿了顿又说:“我找你来,不是谈我这个快消失的臭皮囊,而是对你的施政有些地方总觉不放心。”
  “老爹请讲。”
  “你很喜欢杀人?"老人开门见山的说:“你是否对杀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始皇迟疑半晌才回答:
  “是的,但我所杀的都是恶人,罪有应得的人!”
  “在你眼中如此,在别人的眼中不见得都如此!也许他们认为这些人是好人,是亲人。无论你杀什么样的人,你都会遭到一些人的怨恨,杀的人越多,恨你的人就越多。所以君王嗜杀人遭致民恨,国家就会难以治理,你不能逞一时之快。”
  “……"始皇沉思不语。
  “尤其六国新灭,背叛作乱之事必多,这是人之常情。你要行新政,让他们觉得比原来的旧政权强,让他们过的日子比原来好,他们自然而然就会顺服,用武力只能征服一时,你应该明白。”
  “难道说……"始皇想辩驳,一时找不到理由。
  “苛政猛于虎,以往天下没统一,一国行苛政,还有别国可逃,现在四海归一,无地方可逃,苛政会逼着天下人反抗。嬴政,你想象得出天下人都反抗你时,会是个什么样子吗?各地旧王室贵族带头,各地民众虽然没有了武器,却纷纷拿了农具,削尖了树枝竹杆而起……嬴政,你试着在脑子里描绘这幅景象!"老人说话有点像梦呓,也有点像鬼神附体的巫者。
  “有那么严重吗?"始皇想用笑的口吻来缓和一下气氛。
  但老人仍旧自言自语地说下去:
  “其实什么忠君爱国都是假的,百姓要忠要爱的,是能够让他们过好日子的人。孟轲说的话中,有一句是我平生最欣赏、最佩服的。”
  “哪句话?”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君是为民设的,并不是为君而生而活,但近代的君王想法正好相反。嬴政,你认为天下人民都应该为你而活,为你而死吗?”
  “不谈这些了,"老人平静下来:“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现在谈谈我的后事。”
  “老爹!"始皇有点伤感起来。
  “我都是一百多岁的人了,还有什么好忌讳的!"老人笑着说。
  “假若老爹有什么不讳,希望老爹能准许嬴政将您葬在骊山陵寝。"始皇诚恳地说。
  “听说,为了你将来的陵寝,你大兴土木。现在正是新战之余,人民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有什么要动用广大民力的事,留待过一些日子再做。你还年轻,等得及。久战以后必有凶年,如今人民最重要的是安定温饱!”
  始皇口中不说什么,心里却不以为然,他始终认为应该一鼓作品,将应做的都做好。
  “嬴政,听着,"老人说话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死后用火化,将骨灰洒在德水,让它流到海里去!”
  “老爹!嬴政怎能忍心如此做?"始皇惊呼。
  “那样才干净,傻孩子!埋在地下让蚂蚁虫子咬,骨灰洒在水里让鱼吃,不都是一样吗?何必薄彼而厚此!”
  又隔了一会儿,老人声音微弱的说:
  “我想睡一会儿,你去吧!”
  三天后一个夜里,老人去世,始皇和皇后闻到恶耗,立即赶去。多年来始皇首次看到老人的样子,难怪他不愿让他看到——他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发和眉须都脱落光了,死后的样子竟是如此难看。
  始皇将他的遗体遵照遗嘱火化,亲自捧骨灰洒入德水,并宣布为老人服丧三个月,遵照孙辈之礼。
  蒙武退隐,他少了唯一的诤友。而老人去世,他却是完全失去了心灵上的支柱,今后再有难以解决的心结,要找谁去打开?
  同时,他下令停止构筑骊山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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