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石(八首)



  咏史

  万千逻卒猎街衢,

  偶语宁辞杀不辜?①

  安内难忘伤手足,

  攘夷偏惜掷头颅。②

  天之未丧斯民主,

  人尽能诛是独夫。③

  二世亡秦前鉴在,

  祖龙何事怒坑儒?④

  南京书所见

  丹心已共河山碎,

  大义长争日月光。

  不作寻常床箦死,

  英雄含笑上刑场。⑤

  寄母

  赴义争能计养亲?⑥

  时危难作两全身。

  望将今日思儿泪,

  留哭明朝无国人。⑦

  寄内

  一朝分袂两相思,

  何日归来不可期。

  岂待途穷方有泪?⑧

  也惊时难忍无辞。

  生当忧患原应尔,

  死得成仁未足悲。⑨

  莫为远人憔悴尽,

  阿湄犹赖汝扶持。⑩

  无题

  何须良史判贤愚,

  正色宁容紫夺朱?⑾

  半壁河山存浩气,

  千年邦国树宏模。⑿

  风云敌后新民主,

  肝胆人前大丈夫。

  莫讶头颅轻一掷,

  解悬拯溺是吾徒。⒀

  祝董老六十大寿⒁

  地缺山崩六十年,

  高张赤帜独当先。⒂

  诛心有论追良史,

  强项无惭对昔贤。⒃

  抗日不虚程二万,

  承风何止士三千?⒄

  笑看桃李庭前发,

  雨露从知未枉然。⒅

  虎穴刀丛惯险虞,

  万千魑魅视如无。⒆

  中流独力撑危局,

  内助英雄亦丈夫。⒇

  天下几能称大老,

  苍生何幸见楷模![21]

  红岩此日传佳话,

  百寿图成晋一觚。[22]

  正气丹心孰与俦?

  黄安一老自千秋。[23]

  六年参政争言路,

  万里长征记壮猷。[24]

  为挽颠危甘尽瘁,

  每怀饥溺辄先忧。[25]

  巴山祝嘏留佳话,

  名将如今见白头。[26]

  李少石(1906-1945):广东新会人。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不久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在香港海员工会、党联系上海和苏区的香港交通站、上海工人通讯社、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工作。1934年被捕,1937年始被释放。抗战后曾在港澳工作一个时期。后赴重庆,在中共中央南方局外事组工作。1945年10月8日不幸遇难逝世。

  〔注释〕    ①此诗是1944年作者在重庆作。当时国民党盘据重庆,到处充满白色恐怖,无数特务经常在街道上窃听行人说话,搜捕革命志士。这两句是说反动派残酷横暴,看到可疑的无辜的人抓来就杀。

  ②安内:反动派称扼杀人民革命力量为“安内”。攘夷:抗日。反动派所说的“抗日”,只是“挂羊头卖狗肉”,欺骗人民,实际上是在实行卖国投降路线,而用全力屠杀人民。

  ③天之未丧斯民主:天意绝不会断送民主事业。天意,这里指人民的意志。独夫:为全国人民所唾弃的暴君,指蒋介石。

  ④这是说蒋介石注定要灭亡,大杀革命志士是没有用的。这里以秦始皇比喻蒋介石。

  ⑤丹心:一颗红心。河山碎:指日本帝国主义侵占我国国土。床箦死:箦音责,席。后汉马援说:“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耶!”这里是说革命战士在反动派的残酷迫害下,表现了英勇无畏、宁死不屈的英雄气概,不愿昏昏聩聩度日。

  ⑥争能:怎么能够。这里说为了革命不能照顾家庭。

  ⑦无国人:亡国之人。指在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之下将被反动派卖国投降路线牺牲、失去祖国的人民。

  ⑧途穷方有泪:晋朝阮籍坐车出外,碰到路走不通时,便痛哭回来。这里是说,哪里还要等到路绝时才伤心,看到祖国在反动统治和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之下所受的苦难,早就热泪满眶了。

  ⑨成仁:指为革命牺牲。

  ⑩阿湄:烈士女儿的名字。全句是嘱他爱人好好扶养女儿。

  ⑾正色:古人以朱红为正色,紫不是正色。这句意思就是恨不是正色的夺去正色。这里是说哪能容许以伪夺真,以邪夺正,即不容许反动派和敌伪侵夺人民政权。

  ⑿存浩气:保存浩然正气。树宏模:建立远大的规模。这是指在敌后建立人民政权的抗日民主根据地,是建立新中国的雏型。⒀解悬拯溺:指解救被奴役的人民。悬:倒挂。溺:淹死。比喻敌占区人民在水深火热中的生活。

  ⒁董老:对董必武同志的尊称。

  ⒂地缺山崩:比喻时局变动的剧烈。高张赤帜:高举共产主义的红旗。

  ⒃诛心:春秋时晋灵公被臣下所杀,当时赵盾执政,纵容杀晋灵公的人。晋国的史官记着赵盾弑君,这是就他的用心来加以指责,称诛心之论。这里是说,董老指斥反动派的正义言论像那位良史那样深刻。强项:后汉杨震,性情刚直,敢于直谏,汉帝称他为“强项”。强项犹言硬骨头,有骨气。

  ⒄程二万:行程二万,指二万五千里长征。承风:承望风旨,承受教化。士三千:相传孔丘的学生有三千人。这是说,受到董老教化的人不止三千。

  ⒅桃李:喻学生。雨露:喻教化。

  ⒆虎穴刀丛:喻危险境地。惯险虞:习惯于艰险忧患的生活。魑魅:鬼怪,指阴险的敌人蒋介石集团。当时董老担任中共代表驻在国民党统治区,和国民党进行合法斗争,随时有被迫害的危险,但董老正义凛然,使敌人不敢侵犯。

  ⒇中流:中流砥柱。砥柱山原在三门峡,独立在黄河急流中,能够承受急流的冲击。这里用来比喻董老的坚定不移。当时在国民党卖国投降的危险中,董老代表中国共产党,坚持抗日民主路线。内助:指董老爱人。

  [21]几能:几人能够。大老:对年辈、道德、学问、地位都居第一流的人的尊称。苍生:百姓。楷模:典范。

  [22]红岩:即红岩村13号,是当时中共中央南方局和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所在地。百寿图:祝董老长寿的画幅。晋一觚:敬一杯酒。觚音孤,酒杯。

  [23]孰与俦:谁可比拟。黄安:县名,属湖北省。董老是黄安人。千秋:言董老事业可传千载。

  [24]六年参政: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反动派伪装民主,在重庆设立所谓“国民参政会”。董老代表中共在参政会中主持正论,时达六年。

  壮猷:豪迈的规划。

  [25]颠危:颠覆的危险,这里是指国民党反动派卖国投降的危险。饥溺:饥寒沉沦,指人民的苦难。先忧:先天下(人民)之忧而忧。[26]巴山:重庆。祝嘏:祝寿。古人说:“美人自古如名将,不使人间见白头。”这里反用这个说法,指董老这位共产主义的著名战士,已经为革命事业奋斗了几十年,直到六十高龄,须发皆白,但仍坚持不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