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哭得凄风惨雨(1)



  黛玉正伤感,忽而听见附近山坡处,也有人哭得凄风惨雨。心中暗想:“人人都笑我有痴病,难道那边还有个更痴心的不成!”绕过去一看,原来就是惹她生气的宝玉。她冷冷瞪了他一眼,啐道:“呸,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狠心短命的——”说到“短命”二字,不觉掩了口,甩袖子走了。
  宝玉连忙赶上前去,说:“妹妹,我知道你不理我,但你且听我说一句话再走。”
  黛玉果然停住脚步冷眼看他。宝玉说:“那有两句话你听不听?”黛玉以为他又要耍赖,转头又走,听得宝玉在她背后叹息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黛玉听得这两句话,不由得站住了,回头问:“当初怎么样?今日又怎么样?”
  宝玉又叹了一口气,道:“当初,你来这儿,一开始就是由我陪你玩的,我心爱的,你要就给你;你我都爱吃的,一定等你回来吃,一个桌子吃饭,一张床睡觉,天天提防不懂事的丫头们惹你生气……谁知道你长大了,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虽然不明白黛玉为什么伤起心来,但黛玉的心思,他素来是一清二楚的。宝玉看黛玉认真听,他更认真说了:“你不把我放在眼里,反而把什么外四路儿的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里,三日不理,四日不见……我白白为你操了一番心,有冤无处诉!”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眼睛又红了。黛玉也默默滴下泪来,站在他面前,一径低头不语,宝玉又说:“我也知道自己一定有什么不好,才会惹你生气,你若不高兴,打我几下、骂我几句都可以,可是你若不理我,我就像少了魂、少了魄似的,万一我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也是个冤死鬼,任凭高僧怎样帮我念经超渡,都不能超脱……妹妹,你还是明明白白地把话说清楚!”
  黛玉听了他这一连串殷勤诚恳的话,不觉得把所有的气都丢到九霄云外去,说:“话既然这么说,为什么昨晚我到你那儿,你偏不开门?”
  这原非宝玉意想中事,他十分诧异:“这话打哪儿说起?我要敢这样,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你别死啊活啊乱讲,一点也不避讳!”黛玉啐道,“你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何必赌什么誓!”
  此时黛玉的心已经宽了,心想,必是丫头懒得动,做事疏失而已。宝玉说:“想必是丫头们太懒,待我回去,问是谁这样,教训教训她们。”
  “虽然我不该管你们家的事——但你那些姑娘也该教训教训,今儿得罪我事小,明儿如果连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可就大了。”说着说着,眼里还含着眼泪的黛玉,竟抿着嘴笑出声来。宝玉知她又故意取笑人了。
  这一说开,两人又和好如初,更将彼此系在心里。
  这晚宝玉在母亲王夫人处吃饭,黛玉偏要到贾母处去。宝钗笑着催宝玉跟着去,宝玉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意思跟黛玉走,随口说:“理她呢,过一会儿就好。”但黛玉一走,他又魂不守舍,一顿饭吃得索然乏味,急忙吃完,要茶漱口。探春和惜春笑他:“二哥哥,你整天到底在忙什么呀?连吃饭、喝茶也要这么匆忙?”只宝钗看出他的心事,笑道:“你们留他在这里胡闹什么?让他早点看黛玉妹妹才是正经事儿!”
  宝玉急忙走到贾母这边。进了时屋,只见一个丫头在吹熨斗,两个丫头在炕上打粉,黛玉弯着身子,不知在裁些什么。宝玉一进来,便笑着问:“你在做什么?才吃完饭,就这样弯腰低头,小心头疼!”
  黛玉却不理他,只管做她的事。有个丫头进来报告:“刚刚那块绸子的角儿还弯弯翘翘的,得再烫一下才行。”黛玉却把剪刀一搁,冷言冷语说:“理他呢,过一会儿就好。”
  宝玉知道方才随口跟宝钗说的话又给黛玉听见了,脸色一沉,讪讪地不知该说什么。得要想些话再向黛玉赔罪,焙茗又来找他,说:“冯大爷有请。”宝玉知是昨天信口与冯紫英和薛蟠约定要碰头的,不好让他们久等,也没再好言相劝,就离开潇湘馆。
  宝玉到了冯紫英家,只见薛蟠已在那里等得不耐烦了。除了薛蟠外,还有一些唱曲儿的小厮,和京城里以唱小旦闻名的蒋玉函,以及正与薛蟠打得火热的妓女云儿。大家介绍过了之后,就吃茶喝酒。薛蟠三杯酒下肚,不觉忘情,拉着云儿的手,要她唱曲子。云儿唱了一曲后,激起宝玉唱歌的雅兴来,说:“他们光喝酒容易醉,没啥意思,我们不如来作新词,唱新鲜曲子……这样吧,要说悲、愁、喜、乐四个字,但开头都要说出‘女儿’这个词来,作不出来,罚十杯酒,再唱一首新歌,再以古人诗词作结……”
  胸无点墨的薛蟠不等他说完,站起来吵着要走:“我不跟你们玩这个文绉绉的游戏!你们这指明了是要捉弄我!”
  云儿笑眯眯地推薛蟠坐下,说:“你大不了多罚几杯酒,难道怕醉死不成?”薛蟠不得已坐了下来。宝玉早已胸有成竹,当即唱道:
  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
  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
  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
  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大家听了,都拍手叫好,只有薛蟠板着脸说:“不好,不好,该罚酒!”
  冯紫英笑问:“为什么该罚?”
  薛蟠说:“他说的我全不懂,为什么不该罚?”
  宝玉兴致甚佳,要云儿拿起琵琶,清清喉咙,便唱起了一首新词: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再下来,冯紫英、云儿都即兴作词交差。当众人的眼光投到薛蟠身上,薛蟠急得眼大如铜铃,说:“看我干什么,我就要说了,你们别急……女儿悲……”接着咳嗽了两声,才说:
  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薛蟠瞪了瞪眼说:“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嫁了乌龟不该悲吗?”接着,灵机一动,又说了下一句:
  女儿愁——女儿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