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利品馆

 


  我的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今天心情不错,房东太太哈德逊夫人同往常一样为我们做好了可口的早饭。读完报纸时,我们看到太阳已经升起,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了屋里,看来,这又将是晴好的一天。

  “知道吗,华生,我相信这般晴好的早晨一定会带给我们一个有趣的案子。”

  我朝福尔摩斯看了看,点头说道:“那我们何妨不过一会儿再去逛公园,比如说半个小时以后,这样,也免得错过这桩即将上门的趣事?”福尔摩斯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看贝克街,只见街上已是车来人往、一片繁忙。他抚弄着长长的下巴。他的双眼总让我想起鹰,明亮又机警。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对我说:“假如没搞错的话,华生,从停在门口的那辆马车车门上的盾形纹章来看,我们的下一个案子将和一个王宫贵族有关。”

  门外有两个人正在说话。其一是哈德逊夫人,另一个则声音低沉。片刻之后敲门声响起,福尔摩斯上前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是哈德逊夫人,她往后退了几步,让一个陌生人走上前来。“福尔摩斯先生,有一位先生要见您。”哈德逊夫人说道。

  走上前来的那个陌生人,块头大得像座山,中年光景,身着军服,胸膛宽厚而且脸部粗扩。他突然伸出手说道:“敝人西德姆斯子爵……我想我很高兴能问候福尔摩斯先生和……”他扫视了一下房间,见我拿着早报站在一边,便接着说:“华生医生。”

  这位来客没有丝毫的腼腆,我们本来也无需像往常一样,将访客领进屋并令其放松,但福尔摩斯还是这样做了。这个子爵显然不像个有麻烦的人。他微笑着,显得开心又轻松。福尔摩斯说道:“嗯,先生,您的问题显然不怎么严重。也许稍微新奇有趣一点,而不会是灾难性的,对吗?”来客听罢,脸上又露出一丝微笑。

  “那么,你是已经听说我家战利品馆被偷的事情了?”他问道。“没有,”福尔摩斯回答,“您的情绪看起来非常好,让人觉得不会有什么不祥之事,否则,您就不会笑得这么自在了。相信我的直觉,前来向我和我朋友求助的很多人都是一脸愁容,而且通常都处在绝望的边缘。”

  来客又微笑地说:“诚然,我的问题不会令人绝望也不是真的很严重,但它却令我费解、迷惑。”福尔摩斯坐回椅子,说道:“听起来不错。在这么一个晴朗的早晨,我们将要卷入一个令人兴奋的难题,而不再是面对一个沮丧抑郁、满脸愁容又手足无措的客户了。请随便说吧。我不会中途打断您,除非有必要让您说清楚那些我需要弄清楚的细节。”

  伴着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卖牡蜊的人粗哑的嗓音以及一群马“得得得”的奔跑声,这位高贵的子爵说起了他的故事:一我在印度的军团里呆了许多年,离开那里后我成了一个不错的马球选手。我不仅收集了大量的盾牌,还搞到一些人们竞相拥有的最好的战利品。我或许要说,我为自己能带着这些收藏品回到故国而自豪。

  “父亲在我回来后不久就去世了。从那时起,我便决定要建一个战利品陈列室兼盔甲博物馆来展示我在东方的那些年里收集到的日本以及其他东方人的盔甲战袍。

  “要知道,如果能收罗到我所指的那些物品,谁都愿意在战利品馆里和这些东西共眠,而无需女人的陪伴了。可是,就在我考虑把战利品馆建在何处时,我家就遭窃了。

  “遭窃的是两件战利品,不过,警察很快就抓住了坏蛋,并把东西还给了我,但这却让我想起,如果我的收藏品招贼,我就应该采取一些防盗措施。

  “于是,我便叫人在离府邸五百码远的地方建起了战利品馆,并在其周围布下陷阱、能启动猎枪的绊网、以及一群鹅。我做事从来不半途而废。”听到他提及一群鹅,我的脸上显出一丝惊奇之色。福尔摩斯见状便屈身向前对我说:“鹅是在有不速之容侵入时用来发出警报的。两千年前的罗马人就曾用它们来看守门户。只要有一丁点异常的响动就会引得它们嘎嘎乱叫。”这么一说,我明白了不少,但仍旧感到很新奇。我点点头,表示听懂了。子爵便接着说道:“为了防贼,我在战利品馆上花了大量的时间与金钱。要知道,白天是安全的,因为任何外来的侵入者都会被看见,但是到了晚上,如果没有绊网、陷阱和鹅,我就无法保证了。

  “不过,我自信能采取各种措施使之安全无事。正如我所说的,那要花去我很多时间与金钱。那些从我这里租种土地的农民,其实都在向我的手下抱怨,说我因此冷落了其他事情。就算如此吧,反正我是没打算让别人来偷我珍贵的战利品的。

  这样,你就能想像有一天我去察看战利品馆,发现房门未锁,一件珍贵的战利品不翼而飞时,我那震惊的样子了。

  “我让猎场看守员和园丁将每一个绊网、每一支猎枪都检测了一遍,还看了看那群鹅。窃贼是如何得以越过鹅群的呢?我可以告诉你,福尔摩斯先生,我当时恼怒极了,因为我们对窃贼到底如何得手竟一无所知。”

  “几个星期后,这种事又发生了。我真是无法相信。因此,我加强了战利品馆的安全防范,不仅设下了更多的陷阱、猎枪,还在绊网上添上铃铛,使之叮当作响,从而令跨越更加困难。于是,每逢起风的夜晚,猎场看守员就要不断地被惊醒。要知道,对铃铛而言风能让它们响上好一阵子的。咳,就在我认为已把窃贼吓退之时,事情竟然又发生了。我的又一件战利品被偷了。我可以告诉你,福尔摩斯先生,我愤怒到了极点,但同时,我又不禁佩服起窃贼的精明来。他将我打败了,是的,打败了。”

  他看着福尔摩斯,身子倾靠在椅子上,等着听别人的意见。福尔摩斯将刚才一直玩弄的铅笔搁在椅子旁边的桌子上,说道:“一个十分有趣的案子。”接着,他便站起身来,那模样似乎告诉别人,听子爵的这番陈述可浪费了他不少宝贵的时间。

  “我想,解决这起案子的办法只有去现场看看。我们何时动身呢?”福尔摩斯行动的迅速让子爵吃了一惊,而我却不以为然,因为我了解这个老朋友,我知道一旦摆脱了羁绊,他就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我们乘晚间的快车前往子爵府。一路上,我们颇有兴致地听子爵讲述他在印度那些年的经历。我在那儿也呆过一阵子,因此,这些故事令我产生了共鸣。

  子爵起身向我们告辞片刻,接着便消失在走廊里。我乘机向福尔摩斯请教子爵确切的等级。要知道,在福尔摩斯眼里,我虽然一直是陆海军军衔等级方面的专家,但每逢谈及贵族的等级,我总是感到一片茫然。

  福尔摩斯一边竖起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一边说:“我亲爱的华生,子爵在英国贵族爵位中排名第四,位于伯爵与男爵之间。这个爵位从享利六世执政以来就开始有了。”

  “谢谢你,福尔摩斯。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位子爵在功勋排名上所处的位置而已。”

  “挺好,挺好。哦,他回来了。”福尔摩斯说道。

  一路上,我们显得兴致勃勃,以致于当火车靠站,行李搬运工叫嚷起站名时,我们都感到意外了。我们钻出车厢,发觉身子因为坐久了的缘故有些僵硬。而后,我们便沿着月台向出口走去。只见火车在一阵袅袅升腾的蒸汽与烟雾里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连末尾车厢的那盏小红灯也随着火车的加速很快选出了我们的视野。

  子爵先生的马车就在车站的门外等候着。我们很快便坐上马车,奔跑在乡间的道路上。与此同时,马车上的灯则把所经之处的篱笆—一地照亮。

  二十分钟以后,我们便拐进两扇装修考究的铁门里。在转弯的那一刻,我们听见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

  由子爵及其夫人陪伴,我们在晚饭后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但一转眼就到了人夜就寝的时间,我们便各自回到已经安排好的房间里休息。

  次日早上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福尔摩斯很快便吃完了早饭,我敢说他当时是急着想到战利品馆去查看犯罪现场。

  不久,我们就如愿以偿了。由子爵带路,旁边跟着猎场总看守和他的两个手下。

  为了表示尊敬,他们和我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下面,我就要为读者描绘一下这个战利品馆了。它的设计者是当时颇负盛名的建筑师。整座房子用石头砌成,样式经典,带着浓重的希腊及罗马风格。

  用来采光的窗子全部朝向主人府邸,而且都开在高处。这样一来,室内就有更多的墙壁空间用以悬挂那些盔甲和战利品了。不可否认,这是一座宏伟漂亮的建筑。

  但就像许多高高矗立却没什么意义的大建筑一样,它也不过是为周围的风景增添一点情趣而已。

  福尔摩斯仔细地将地板查看了一番。猎场总看守及其手下则把猎枪的子弹卸下,以便于检测扳机。仔细看过外围的防御措施之后,福尔摩斯在战利品馆的门前停了下来。“我可以看看钥匙吗,阁下?呵!查伯牌,伦敦圣保罗教堂院子路57号。”

  福尔摩斯边看边把印在钥匙上的文字读了出来,“一个不错的锁具公司。但不幸的是,就连最好的钥匙也能被仿制。我发现您只装了一把锁……这是为什么?”

  “是这样的。你知道,我的理由是既然这扇门难以靠近,装更多的锁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麻烦,而不会有别的什么意义。”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说道:“每次战利品被偷以后,门虽然关着却未锁好,对吗?”

  “是的,没错。”

  我们在战利品馆里走了一圈,只见墙上挂着的全是子爵的战利品以及从那些遥远国度里收集来的战袍盔甲,盾牌与银杯则比比皆是。福尔摩斯以他敏锐的眼光四下扫视了一会儿,便转过身来对子爵说:“我发现有个奇怪之处。昨晚我趁机仔细察看了一下贵府,发现府上虽藏有名画、银器等诸多真正值钱的东西,但防范措施却很差。嗨,就是一个极不老到的窃贼也只需吹灰之力便可潜入府中,拿走远比那些战利品值钱的东西。”

  福尔摩斯看了看一个特别精美的盾牌上刻着的字,说道:“我认为偷盗战利品一事其中定有缘由。毕竟,一个窃贼若想方设法破除了你的防御,那他肯定会拿走更多的东西而不会仅限于一件战利品。比如说,他为什么不把那个银杯也装人口袋拿走呢?”福尔摩斯边说边往架子上指了指,“也不至于他枉来了一趟嘛?”

  子爵一边沉思,一边来回地踱步。

  “我认为,我们要找的不是当地的某个人。犯罪嫌疑人可能是您的朋友,他只是想用点伎俩同您较量一下,纯粹取乐而已。”福尔摩斯说道。子爵听罢,两眼紧紧地盯住福尔摩斯,却没作任何回答。

  我们离开战利品馆后,小心翼翼地朝鹅群靠近。我不擅长于跨绊网,在此情况下,稍有闪失就可能启动猎枪,酿成可怕的后果。福尔摩斯转向那位尊贵的主人,建议他让我们单独调查,并且约好午饭时再见面。这样达成一致后,子爵便大步离开,去看这天早上刚刚送来的一些用来捕人的陷阱机关。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我担心不管他设下何种陷阱,窃贼都能将其—一化解。”

  走了大约一百码距离时,福尔摩斯突然停下,转身对我说道:“看华生,战利品馆距最近的树也有几百码的距离。它处在一片空旷的公用地里。这样,就可以排除一种猜测,那便是窃贼可能是用绳索荡过那些防护圈的。”

  “那么,还有那些鹅。它们晚上被关在围墙的外圈里。他们会嘎嘎地叫得厉害,会惊醒那些猎场看守员,而且据我们所知这些人夜里都呆在附近。”说话间,福尔摩斯从我的肩头朝前匆匆瞥了一眼,然后叫道:“啊!如果我没搞错的话,那个向我们走来的人便是威尔森先生,这个庄园的管理人。我正好有些问题要向他请教。”

  威尔森先生又高又瘦,花白的头发正日渐稀疏。当他还是庄园里的一个孩子时,就开始跟随子爵的父亲了。他照看着这块地皮,有时雇几个看着顺眼的人来干活,有时也解雇一些人。大家都觉得他虽然严厉却很公道,而且他容不得别人胡闹。你或者把活干好让他满意,或者就是被解雇走人。

  福尔摩斯笑了笑,冲这个庄园管理人问了声早。

  “您肯定有些问题要问,福尔摩斯先生……我会尽可能如实回答的。”庄园管理人说道。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我相信您会……我想问您的是这个庄园的雇工情况。”

  威尔森先生点了点头,抚着下巴说道:一我明白,您往下问吧。““首先,最近您叫什么人来帮过忙?”

  庄园管理人没有马上答话,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嗯,上个月我们在园丁工匠中叫了一个名为杰克逊的年轻小伙子。只有他是最近用的人了。他的父亲,比尔,也是当园丁的,自从离学之后便一直在干这行。”

  福尔摩斯笑了笑,问:“最近还雇用别的什么人了吗?”

  庄园管理人朝不远处啃食青草的鹿群望了一会儿。从他脸上瞬间掠过的眼神,我猜测他当时正在想鹿群只是子爵引以为豪的一种娱乐方式,同他则毫无关系。

  “嗯,有一个叫约翰逊的在厨房帮忙干了很多零活,他原先为当地的一位农场主干活,但后来那家人裁减劳力,他便幸运地在这儿找到活干了。”

  福尔摩斯迅速插了一句:“最近有没有雇一些外来人员呢?”

  威尔森先生朝着子爵府邸的方向看了看,点头答道:“啊!有的。管家史蒂文斯。他是原先的东家推荐来的。子爵老爷当然也同他面谈过。我想,他和我们相处将近三年了吧。”

  “差不多和你们老爷从印度回来的时间一样长,对吗?”福尔摩斯问。

  “是的,我想差不多。前任管家在老爷的父亲过世后就不做了。”

  福尔摩斯把话题又转到了战利品馆的问题上。“我想,战利品馆的建造及其安全措施包括布置猎枪、绊网、鹅群之类的事给你和你的手下添了不少额外的活吧?”

  福尔摩斯注视着庄园管理人的脸,发现他的脸在片刻间闪过一丝厌倦的神色,但那神色很快就被一种警觉的神情取代。管理人好像意识到自己暴露了隐秘的个人情感,便决定在余下的交谈中不再泄露半点消息。福尔摩斯接着问:“我估计您可能会觉得你们老爷在他特别的嗜好上花费了太多的时间与金钱,而对于像庄园的经营管理之类更为重要的事情则关心不够,是吗?”

  威尔森先生挺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一缕冷漠的神情:“我可没这么说过。老爷怎么做,那完全是他个人的事。我只是照他的指示办事。”

  显然,福尔摩斯的话刺到了威尔森的痛处而且惹恼了他。

  “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没有别的问题的话,我就走了。我还有事情要做呢。”

  “还有一个问题,”福尔摩斯说道,“能说一下帮你们老爷布置陷阱、绊网以及猎枪的那些人的名字吗?”

  威尔森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名单,说道:“我料到你可能想了解这些,因此,我帮您把他们的名字记了下来。总共有八个人。名单上的第一个布朗。自从离学之后,他就在府上做园丁了。”下一个是老瞎子吉姆。罗伯茨,一名老军人。他失明的缘由十分悲惨。他在印度西北部的蛮荒之地被土著部落擒获后,那些人就把他绑在木桩上,放到烈日下暴晒了三天。当别人找到他时,据说他已经情势危急。但最后除了双眼失明以外,他还是活下来了。老爷的父亲就在他因病退役后给了他现在这份差事做。

  “名单上的第三个人便是帕森斯,一个猪场看守员。他对猎枪、陷阱及绊网之类的东西显然很有一套。由于他是一个非常实干的人,老爷就将他从日常的岗位上调过来做帮手。下面一位便是史密斯。他是一个车夫,又有一双巧手,老爷也就要他了。”

  我们耐心地听他把其余四个人介绍完后,发现所有的劳力都是上了年纪而且值得信任的人。福尔摩斯与庄园管理人道别之后,我们便继续走路。

  一哦,我们好像把那个威尔森先生惹火了。他显然觉得让那么多手下丢开工作去铺设陷阱、绊网及猎枪之类的东西是对金钱与时间的极大浪费。不过,他如此的忠心决定了他会顺从主子的意思。“

  “那其他人呢?”我问。

  “其他都是可靠正派的劳力。我想,他们中的大多数,就像你所听说的那样,都在这个家族中呆了好几年了。在这一点上,我偏向于认为是我们尚未听说的某个陌生人干的。至于子爵的好友,那个和他在印度一起征战过的军官,其可疑性也许是最小的。”福尔摩斯的脚不留神踏着了小路一处泥泞的地方,“要知道,会有人情愿冒着生命的危险,费尽心思和子爵对着干的。”我当时也同意这种说法。

  “我想,我要和那个管家说几句,看看他是否能够为我们的调查提供一些名单。

  这可能是解决案子的一条捷径,我们不应该再拼命地去想窃贼是如何越过森严的防御线了。”鹅群正在它们夜晚的宿地外吃着草。我们凝神看了一会儿后,福尔摩斯便去找管家了,而我则沿路走到湖边,想用子爵借我的鱼竿、鱼线体验一下钓鱼的滋味。

  钓到两条鲈鱼后,我便回到于爵府吃午饭。午餐时,福尔摩斯说他获悉这个星期六村里要开个展览会。

  子爵吞下口中的食物,回答道:“是的,那可是一大盛事,庄园里干活的人和全体村民都对它期待已久了。届时会有各种奖项,比如说最佳果酱、最佳蔬菜、最佳兔子这些你们都熟悉的东西。当然,还有其它活动奖项。”

  福尔摩斯问:“我听说还有大胆娴熟的技巧表演,是吗?”

  子爵将叉子举在半空中,说道:“如果你指的是我为了看有谁能突破战利品馆最里层的防线,而给村里的小伙子们设下那个奖,那你就说对了。”

  这话惊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我也没来得及好好想想就说道:“但那肯定是很危险的,先生。我的意思是说,参赛的小伙子中可能有人要触动陷阱机关或猎枪的。”

  子爵笑着回答:“不,不,华生医生。陷阱都是装了弹簧的,因此,他们不会被伤着,况且,枪支也都卸去了子弹。小伙子们都被蒙上了双眼,他们必须在不触碰绊网和铃铛的前提下,尽最大可能接近战利品馆。”

  福尔摩斯问:“最后会有人成功地抵达战利品馆吗?”

  “上帝保佑,幸亏没有。最棒的一个小伙子也只到了半途,这足以证明那些防御设施的作用。”

  “并不尽然……否则,我们就不可能在这里了。”福尔摩斯回答道。

  “说的是,福尔摩斯先生,说的是。”子爵看上去有些窘迫。

  福尔摩斯继续问:“表演结束后,所有陷阱及猎枪都恢复原样了吗?”

  子爵点了点头:“是的,别忘了还有鹅群。到了晚上,桑德斯,这个年轻的马倌就将它们全赶进圈内的场地睡觉。没有人能够在不惊醒鹅群的前提下顺利地通过……”子爵傻乎乎地看着福尔摩斯,又意识到自己的夸大其词。

  我们用完晚餐后,便到子爵的藏书室去看书。我问福尔摩斯是否从管家那里收罗到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很多,华生。但要追根究底的话,那还得费些时间。为此,我们还得返回伦敦,因为子爵的大多数朋友都住在那里,但也有例外。有一两个就住在附近,而且真的是很近。据我所知,他们大都在周末拜访他。他们互相交流各自在印度时有趣的经历。我们可以想像他们当时所参加的那些马球比赛以及此类的运动赛事。况且,年轻的军官聚在一起总免不了搞些恶作剧,我想你也一定亲身经历过的华生。”我想起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一些事,便不由得同意了福尔摩斯的说法。

  “那么,你认为这个案子的背后很可能是这些朋友中的某个人了?”福尔摩斯没有答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从那里,一眼便能看见远处的战利品馆。

  鹅群这时已被关到外层的防御圈里,再往里层,自然就是陷阱、绊网和猎枪了。

  福尔摩斯转过身,重新坐了下来,往烟斗里填上烟丝后便开始吞云吐雾。他的四周随即飘起云一般的青烟。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你知道,华生,这个案子最让我费心思的便是那些鹅。它们可是一群生性敏感的动物。就像你所见识的那样,一丁点陌生的响动便会招来它们一片可怕的嘎嘎乱叫。”

  “它们可能是被用了什么药吧?”我斗胆提出了一种假设,“要知道,那可是偷猎者惯用的伎俩。他们放一些用白兰地浸泡过的葡萄干来捕雉鸟。雉鸟将葡萄干吃光后便回树巢栖息,但随后就会因为醉酒而掉到地上。偷猎者便在人夜时把它们悄悄捡到一块儿。”

  “不华生,事情恐怕不是这样。我也想过这点,但年轻小伙桑德斯每天都负责将鹅群关起来,到天亮时再把它们放到园子里去。这便告诉我,鹅群不可能出现被麻昏或醉倒的现象。鹅群一直都会处于警觉的状态,时刻等着别人放它们出去。如果有人用药得逞,那么,有些鹅吃下的浸过麻药的葡萄干肯定要比其他鹅多,这样一来,这些鹅在次日早晨仍会昏昏欲睡。”

  福尔摩斯说完便坐下来打了会儿猫吨,而我则沿着书架寻找一些书来看。

  “你不认为是那个庄园管理人威尔森干的吗,福尔摩斯?”

  我突然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这让我自己也感到十分吃惊。福尔摩斯睁开双眼,看了我一会儿,才回答:“我也曾把他视为一个嫌疑人。但想一想,华生,他其实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他既要极力讨好主子,又要因任何过失而代人受罚,而且他还要照管好庄园。他明白哪些事是需要做的,但又无权来做这些事。他只能照子爵的意思办,为他忙前忙后。你是否注意到我们和他说话时,他是如何盯着吃草的鹿群看的吗?”“注意到了,他几乎是带着怨气在看。我觉得他当时对那些鹿有些反感。”“你说对了。我听庄园锯木厂的一个负责人说,将鹿群引进庄园是子爵又一个别出心裁的举动。为了将鹿群圈在庄园的一角,让人从子爵府一眼就能清楚地看见,锯木工人不得不砍伐庄园内的林木来建造围栏。”

  “但是子爵为什么想看鹿群吃草呢?”我感到困惑。

  “我听说这是那些有地产的上层人士最近的一种时尚,对大多数上层妇女而言更是如此。他们想让自己在漂亮的乡间别墅里同客人一起用午茶时,眼前能多一份森林的景观。”

  “于是,遭受挫折后,威尔森便决定将气出在……”

  “不,我认为威尔森不会这么做。他即使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遭受了挫折,遇到了阻碍,也决不会这么做。我重申一下,他决不会以这样一种行动来报复。这和他的个性不符。

  “我发觉同锯木工交谈很有意思。他告诉我圆锯发明的由来。说的是在诺丁汉郡,就是我们所熟知的有罗宾汉传奇的那个郡。那里的曼斯菲尔德有一个做工的人,他把一块圆形硬纸板的边缘剪成齿状,装在轴上并使之旋转起来,结果把一截胡萝卜锯成了两段。于是,从如此简单的一个想法里就衍生出今天庄园里使用的这把巨形的钢制圆锯,而且还在全世界范围内得以使用。”

  福尔摩斯又重新靠在椅背上打起猫盹来,而我则找到一本关于叉鱼术的书,正好用来打发晚餐钟敲响前的时间。

  当天晚上,同尊贵的子爵及其夫人一起美餐过后,我们就走到村里一家小酒馆去喝上好的啤酒。我知道,通过和当地人交往来收罗消息是福尔摩斯的习惯。

  酒馆里人头攒动,让我很是惊讶。园丁工头走过来同我们聊了一会儿,接着便是猎场总看守来邀我们喝酒。当地人都蛮有礼貌的,他们没有径直盯着大名鼎鼎的歇洛克。福尔摩斯看,而只是通过不时斜眼匆匆的一瞥来得到满足。福尔摩斯问:

  “酒馆里人满为患。是否每个晚上都是这样呢?”

  猎场总看守放下酒杯说道:“噢!不,我的天!这是因为星期六的展览才把他们吸引到这儿的。他们来这里是要看看谁有机会获胜,顺便也了解一下别人可能会拿什么来展览等事情。”

  园丁工头附和着说:“这是一次古老又特别的展览会,福尔摩斯先生,您会留下来观看吗?”福尔摩斯看了看他们,说:“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能否将案子成功地了结。”“有进展了吗?福尔摩斯先生,您已经查清楚了吗?”猎场总看守问道。福尔摩斯回答说调查还在进行当中,他还没来得及和所有人谈话。

  在酒馆里,我们认出其中许多当地人在我们绕着庄园闲逛时都曾与我们交谈过。

  只见其中有个叫萧的马车夫,正在和老瞎子吉姆。罗伯茨说话。在他们面前,放着吉姆的一棵巨大的欧洲防风树。马车夫一边用手掂着那株防风树的分量,一边细细地琢磨着。“每次天黑,别的园丁都收工的时候,老吉姆仍就继续干活,因为白天黑夜对他都一样,”园丁工头这样说道,“他们将一些样品带到这儿来,相互炫耀。

  这真的有些虚张声势之嫌。有时某个人会带一件寒惨的样品给另一个家伙看,于是,另一个家伙就想如果这就是对方所能展示的最好的东西,那他在为展览准备东西时,就用不着过多地烦心了。不料,这么一来就可能会被别人胜出,因为到了展览的那一天,原先那个家伙就把自己真正的好东西拿了出来。有时,某些家伙则会拿出他们最好的东西,希望以此打击对手,使之不敢参展。其实,这些只是开玩笑。每个人都知道对方的能耐,但仍旧是乐此不疲。”

  正在说话的时候,我们欣喜地听见有人在吹口琴,那琴声伴着欢快的拍手声远远地从屋子另一端传来。那里有一群人正围成个圈,而且人数在不断地增加。

  在圈子的中央,有一个轻快敏捷、精力充沛的舞者。毫无疑问,他正在表演的是哥萨克舞,这种舞在当时一些音乐厅的舞台上十分流行。舞者浑身洋溢着一股生气与活力,他的衬衫有一部分已被拉出裤子,那样子仿佛穿着一件俄式罩衫。

  听众的掌声越拍越响,而且越来越快,一直延续到终场。这时舞者倒立起身子,用双手行走,还在空中向后翻腾,身体快速地旋转。

  舞者是一个留着黑色头发,四十岁光景,十分英俊潇洒的人。他从酒馆老板手中接过一杯酒时,旁边的掌声仍然不绝于耳。我转过身问园丁工头:“我的天,这可是一出精彩绝伦的舞蹈演出啊。他是当地人吗?”

  “噢,是的,先生!”园丁工头用烟斗柄指了指,大声说道:“他是我们的杰克。佩吉。只要是本村出生的人都知道,这家伙是个地道的多面手……不是吗,哈利?”听见园丁工头这么问,猎场总看守赶忙连声附和:“是的,杰克可算是最有本事的了。他年轻时就离开了村子。他真是个多面手……他做过马术师、海员,当过当铺的伙计……几年间在全乡范围内登台表演……最后还有一点,在回到村里以前,他曾经在一家马戏团里演出过。”

  福尔摩斯轻声笑了笑,说道:“这样看来,他确实是个颇受欢迎的人。”

  “那当然,他不仅闻名于大街小巷,而且还一度出入于子爵府邸。”福尔摩斯听后忙问怎么个轰动法。园丁工头便转过去对猎场总看守说:“你来讲,哈利,那阵子你正好在那儿。”哈利便放下酒瓶,说道:“嗯,那是他回到村子的第一年,他在那年的夏季展览上帮忙……他摆了一个椰果摊……其实,他只是放了些芜菁。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们的杰克可是个天生能说会道的人……他的话里总能透出一股灵气。也不知怎的,子爵夫人碰巧来到他的摊前,于是两人就搭上了话。杰克同她说话的样子就好像对方只是一个村姑似的。子爵夫人和他有说有笑,感觉跟他呆在一起特别开心。”说着,猎场总看守又灌下一大口啤酒,用手背抹了抹小胡子后继续说道:“我当时就在隔壁的摊位上偷听,杰克说他曾经在马戏团呆过。‘噢,对’,他说道,‘那可是穿街走巷的盛大游行……对于镇上的人来说,那是一次免费观演的机会。于是,他们欢呼喝彩,不停挥手……游行的车子上载着狮子、老虎、大象以及马匹等胚有矮人及小丑在旁边跟着一起走,而我则穿着条纹裤,戴着高帽踩在高跷上。’”‘噢!’子爵夫人也叫了起来,‘那么,你是踩在高跷上走的了,对吗?’“杰克回答:”对,但我又不得不停下来,要知道,我的腿出了问题。‘“’事情是这样的。当地的医生检查完我的腿后说情况恐怕很糟糕,我便要求他把最坏的情况告诉我。‘”’医生便说我的双腿恐怕长蛀虫了。‘“哦,我当时就觉得子爵夫人听了这话便笑个不停,眼泪都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后来有人拿了把椅子让她坐下。从那以后杰克便成了子爵府上的常客。

  “子爵夫人每逢嘉宾聚会,总要把杰克当作一位有才智的客人请来。由于他开朗、诙谐又非常活跃,因此,他总能让客人们个个都笑,真的。子爵夫人除了给他好吃好喝的以外,还给他丰厚的报酬。

  “哦,由于子爵夫人极其看重他,因此,村里所有的人……都愿意帮他……况且,他又是一个很聪明的家伙……大部分东西他都修得来……而且思维敏捷。”这确实是则趣闻,我和福尔摩斯听得人了神。

  “也正因为他思维敏捷,他才能在几年前的一个冬天,将一个从冰上掉人湖中的小姑娘救起来。当时,其他人都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救小女孩了。杰克却很快便有了主意。他拿来两块羊圈的围栏板,将其中一块平放在冰上,另一块则推到前方,而后他便爬到另一块上,把后面一块再拉到他前面,这样一直做到他够得着小姑娘的时候才停止。”猎场总看守又停下来,啜了一口酒。

  福尔摩斯掏出烟斗,说道:“的确是一位令人钦佩、善于用脑的聪明人,你说呢,华生?”我赶忙表示同意。

  “这还没完呢。当他将小女孩救到岸边时,她就像一块冰,生气全无。大多数人都说她死了,显得十分沮丧。但杰克却不这么认为,他用上衣把女孩包起来,一路狂奔,跑到女孩的家。他叫女孩的母亲和祖母将孩子抱到楼上房间,脱去各自的衣服,赤裸着爬到床上让小女孩睡在她们中间。

  “接着,他从邻居那里拿来被褥堆在她们身上。这样,她们的体热就能使姑娘慢慢暖和过来。一段时间后,姑娘便能动了,而且还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上帝保佑。

  就这样,小姑娘昏睡的时候,她们三个人就一直躺在一块。三天以后,小姑娘又完好如初地同她的兄弟姐妹一块玩耍了。周围的村民无不认为这是一个奇迹。哦,到了杰克回村的那天,可令人高兴了。”

  点头称是之余,我们对杰克越发有了兴趣,于是,我们便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家伙。只见他同好友把酒瓶推到一边,在桌子上玩起了多米诺牌骨。从这群红褐色脸庞的乡下人身上,我们完全能感受到小酒馆里那惯有的欢乐和温馨。

  福尔摩斯和我找了两张凳子来坐。福尔摩斯对我说:“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亲爱的华生,我想我们……”

  福尔摩斯的话突然中断了,酒馆里走进一个块头很大的人。他是个职业拳击手。

  据说若有哪个人在展览会上能把他打倒,就可以从他那儿得到五英镑。站在我旁边的一位矮个儿男人用手掩着嘴悄悄地对我说:“别人说他为了使拳头像铁一般硬常常把手放在醋里头浸。”

  我们在酒馆里东说说西聊聊地又呆了一阵子,发觉跟这些人聊天还是很开心的。

  然而,时光易逝,因此,我们便决定抓紧回去睡觉前的间隙到公园去散散步。在散步途中,我问福尔摩斯是否对案子又有了新的认识。

  “不,还没有,华生。我发现此案疑点很多,而且涉及诸多方面的问题。我觉得只有等我们返回伦敦,找机会更多地了解一些与子爵的朋友有关的情况后才能解开这个谜……不过……目前我们还可以从其他几个方向突破。”说到这,福尔摩斯不再往下细讲了。月亮已经升起,我们正颇有兴致地往回走。就在这时,夜空中突然掠过一个白色的影子。那影子看起来先是在漂浮,接着便往下坠落,一会儿后又从地面浮起,并渐渐飘离。我们呆呆地站着,一声不吭,接着便看见一只野地的猫头鹰飞人林中,消失于我们眼前。适才的一幕真是令人毛骨惊然,它让我们见识了这个夜间无声的杀手是如何猎食的情景,但对这只野地的猫头鹰来说,这一切不过是它又用老鼠做了顿晚餐而已。

  我们接着来到子爵府后面那个装点考究的花园里。夜间的湿热加上如此美妙的月色让我们决定乘机在这美丽的环境中小坐一会儿。我们往烟斗里填上烟丝,尽情地享受园里的那份静溢与神奇。只听见远处的村子里,夜莺正在忧伤地歌唱,而蝙蝠则在我们头顶上飞来飞去。我取下烟斗将它搁在长凳的扶手上,问道:“在嫌疑人的名单中,福尔摩斯,你是否已把杰克的名字加了上去?毕竟我们多少可以想像他是如何用高跷来作案的。”福尔摩斯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是的,我已经把他列人了,华生,我想这有可能是他和子爵夫人共同酝酿的一个阴谋。”

  “真的吗?那他们的动机是什么?”

  “哦!子爵夫人有可能对子爵醉心于其嗜好感到厌烦。战利品、东方的战甲、枪支、绊网、活人陷阱很可能难以引起她和朋友们的兴趣。她也许正希望以偷窃作为一种可能的手段来打击丈夫在这方面的兴趣……但我们又如何知晓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关系?老朋友,你说呢?结过婚的,尤其是那些上层人,经常在朋友、邻居面前显出一副十分和睦的假相,但其私底下的实际情况则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说得对,福尔摩斯,说得太对了。皇室家族多少年来的包办婚姻都是为了谋得权力或与异国结成盟友,而贵族则以此保住庄园或者扩充他们的地产。”

  福尔摩斯点头称是:“做生意的人使他们的孩子认为有钱就有幸福的婚姻,这样一来,情人情妇的风流韵事也就层出不穷了。”

  “暧,我们俩也太愤世嫉俗了,华生。”我们又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

  “我认为杰克这个家伙有作案的可能。因为他可以凭借其踩高跷行走的本事跨过障碍,但这种看法在我们考虑令人困惑的鹅群问题时,便不攻自破了。”我们一边说话,一边在这蝙蝠四处飞翔的园子里尽情享受一段恬静宜人的时光。“福尔摩斯,你认为杰克在作为海员漫游世界以及后来在与马戏团驯兽师的接触过程中,可能学会一两招……不可思议地……用一种方法将鹅群全部催眠,你说会吗?”

  福尔摩斯没有答话,只管抽他的烟,他无疑正在考虑我的话是否有可取之处。

  我接着说道:“我在印度时,见过那些托钵僧表演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技巧。这些东方人好像对动物很有一套。我记得耍蛇的人一边吹笛子一边忽左忽右地摇晃,就能将蛇给迷惑住,但那音乐却只是随机为听众吹的。还有人告诉我们蛇是听不见声音的,我对此半信半疑。现在的问题是,福尔摩斯,我们这个杰克是否也多少学会了一些能够安抚鹅群的东方幻术或药方?”福尔摩斯将烟斗中吸剩的烟丝敲了出来,回答道:“有可能,华生,有可能,但我又觉得这不大现实。但不管怎样,我们得把这个问题先搁一下。杰克这个人,若是听从了子爵夫人的命令,他就最有可能是那个斗胆冒险的嫌疑人。”

  福尔摩斯轻声笑了笑,继续说道:“所有这些理论推断只有在假定杰克与子爵夫人合谋的前提下才成立。但果真如此吗,华生?我们可能会为此而愧疚的。”

  而后,我们走出园子,留下烟的气味混着玫瑰的芬芳同空中飞舞的小蝙蝠为伴。

  我们推开子爵府巨大的正门时,一个仆人连忙从椅子上起身为我们拿下帽子,然后便插好门栓以确保安全。突然间,福尔摩斯停了下来,他脸上重新现出对原先话题的兴趣。在这片刻之间,他好像受到激励似的跃跃欲试:“华生,我现在必须做些事了。我记起子爵曾经对动物学很有兴趣,我注意到他书架上的大部分空间都堆着这方面的书……哦,这些是我突然间想起来的。晚安,华生,睡个好觉吧。”话音刚落,福尔摩斯便跑进了藏书室,并且告诉随从不要等他,因为他可能要在那呆上一阵子。

  我疲倦地走在迂回的楼道里,新鲜的空气看来对我只有催眠的作用。我烂醉如泥般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福尔摩斯尽管看书熬了一夜,但他却根本没有提及此事。我看见他时,他正在餐厅里等着用早饭。餐具架上那些银色的汤碗里放着用辛辣调味品烤制的腰子、猪肝。火腿、蛋、油炸面包、蘑菇以及番茄。“令人羡慕至极的选择。”

  我叫了起来。

  “正是,正是,我也略有同感,华生。”

  子爵这时也插进话来,他重新提起了我们在军队时那段混乱的日子。我们一边听,一边靠着烘烤架和调味品柜看报纸,也顾不上那些礼貌习俗和繁文缛节了。饱饱地美餐一顿后,我们便起身离开餐桌。而子爵此时还在非常投入地研究昨天板球比赛的分数。离开餐厅时,我们碰到了子爵夫人。她微笑着冲我们打招呼,并和我们说了些日常打趣的话。令我深感意外的是,当子爵夫人问福尔摩斯是否能圆满结案时,他竟然回答:“希望如此,子爵夫人。会很快的,也许再过二十四个小时就可以了。”

  说着,福尔摩斯朝我看了看,说道:“是这样的,华生。昨晚我躺在床上时听见一只雌狐狸在林中嘶叫,我突然想起……不过,要得出更多的结论还有待我进一步的验证。”听到这,子爵夫人愣住了,而我则一言未发。

  早晨剩下的时间里,我和福尔摩斯一起钓鱼。到了下午,我们就在乡间四处走了走。福尔摩斯不只一次地提及这天清早他对子爵夫人说的那句话,而我则无须打听也对此有深刻的理解。

  晚饭我们吃的是兔子肉、小牛肉以及蘑菇馅饼,接着便是美味的蒸布了。在享用这些东西的同时,我们还喝了从子爵储藏丰富的酒窖里拿来的好酒。饭后,福尔摩斯便披上斗篷,戴上猎鹿帽,说他有些事情要办……我什么也没问。他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两个小时后,当他回来时,我因得几乎要上床睡觉了。我问他是否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华生,真的很好。其实,如果一切都能按计划行事,我们明天中午就可以坐车走了。”

  我没有问他更多的细节。这位老朋友过去的经历告诉我,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便会把真相—一道出。

  第二天早上,子爵夫人比我们晚些时候才来到餐厅。她进来时,我们刚好吃完而且正要起身离开。

  她问道:“嗯,福尔摩斯先生,从昨天早上我问你案子的有关情况至今正好过了二十四个小时。你当时回答说可以在未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内有所进展,现在有了吗?”

  福尔摩斯从桌子边站了起来,半鞠着身子回答道:“有了,子爵夫人。有进展了。其实,我也正想问问子爵先生,是否介意陪华生医生和我一道去战利品馆,看看那些战利品是否重新回来了。”

  听到这儿,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万分的惊讶。子爵放下手中的报纸,抬头看了看福尔摩斯,脸上一片茫然:“你的意思是你将丢失的三件战利品全都追回来了!”

  “是的,子爵大人,总共三件。它们全回来了,又重新挂在墙上了。”

  子爵站了起来,食物的碎屑随之从餐巾上滑落。他将报纸放在桌上,对这一结果显得无法理解。终于他开口了:“不过,有个问题,你今早去过战利品馆了吗…

  …”

  “没有,”福尔摩斯回答,“但我非常希望我们到战利品馆时,那些东西全都能复归原位。”子爵看了看一直不说话的夫人,又回头瞅了瞅福尔摩斯。这时候,福尔摩斯说道:“我们去看看,好吗?”

  “当然可以。”子爵回答。与此同时,他仍然强装出一副对福尔摩斯的话毫无惊喜的样子。

  子爵从书房的保险柜里拿出钥匙。不久,我们就出门大步走向战利品馆。我们三个人异常小心地跨过绊网和陷阱后,来到了门阶旁。子爵专门配了一把很大的钥匙,但现在却用不着了,因为那门虽然关着却没有锁上。子爵转了下把手,那扇沉重的木门便顺着门轴往后转开了。查看之后,发现三个盾牌都重新挂上了墙壁。

  子爵将它们—一取下,仔细了检查一番,发现除了有一片草叶楔进其中一件战利品的底座木头和银色的展板之间外,其余都完好无损。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正好也想让福尔摩斯解释一下。但我们还没来得及说话,福尔摩斯便开口了:“首先,子爵先生,我必须告诉您,我们不能说出窃贼的名字。”

  “你不能说出窃贼的名字?”子爵惊异地将话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不能呢?

  福尔摩斯……毕竟,这是我起初叫你帮忙的原因呀!”

  “不,不行。”福尔摩斯举起手来表示不同意,“我从来没答应过要说出窃贼的名字,我只是尽力侦破这个案子而已……我可以向您保证,子爵先生,再也不会有类似的窃案发生了。我的意思是建议您除去那些陷阱、绊网、猎枪……所有的一切。这些东西将来有一天肯定要出事的,或者发生在您身上或者您手下的某个人倒霉。”

  “但我不明白,福尔摩斯先生。你如何能保证我的战利品将来就会平安无事呢?”

  福尔摩斯答道:“我能保证,子爵先生,因为我已经和窃贼谈过了。现在他知道我已查清了案情,因此,不可能再来偷了,否则我就要把他的老底和盘托出。”

  子爵仍为福尔摩斯不愿说出全部真相而困惑不已:“我仍然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不愿把窃贼的名字告诉我。”

  “因为我已经许诺不这么做了,这是我和他约定的其中一部分。现在,子爵先生,您若能忘掉失窃之事,将您的精力转移到庄园的管理上,我敢保证您再也不会有这样的麻烦了。”子爵坐在皮椅上,因为天有些凉,又没有生火,他便拿了件衣服裹在身上。

  “我认为你说得对,福尔摩斯先生。我在这战利品馆上已经花了太多的精力与金钱。我知道自己已经把庄园的事置之脑后。庄园管理人威尔森已经有一段时间在替我处理一些需要做的事情了。”

  “我相信这些话一定能使他高兴。”福尔摩斯说道。

  这时,子爵突然转身冲着福尔摩斯问道:“我的天,不会是威尔森吧,是他吗?”

  福尔摩斯笑着摇了摇头:“不,不是,我对你保证不是他……那就这样说定了,子爵先生,不要再对庄园置之不理了,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您的战利品将来平安无事,好吗?”

  子爵撑着肥胖的身躯从椅子里站起来,无奈地微笑着说道:“我想,我只能同意了,福尔摩斯先生,但我很想知道那个大胆的人是如何行窃得手的。我倒是很佩服他的技巧,还有,对了,他的胆识……我想,你是不愿告诉我这一切是如何得逞的吧……”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说道:“我可以向您保证,子爵先生,您再也不会看到您……最后说一句,我希望您先把庄园里的茅屋修理一下。我在这些屋子附近行走时,看见的尽是屋顶移位的瓦片、破裂的烟囱管帽和日渐枯烂的稻草屋顶……安分的劳力们主动要将庄园变得更好……当地人仍然景仰您的父亲,而且常以十分崇敬的心情谈论他……我们都希望从那些常被我们忽视的平民那里听到这么一种赞誉。”这个时候,也许只有福尔摩斯能以这种方式为这个误人歧途的年轻子爵指出一条正确的道路了。

  子爵陪我们坐着马车赶往火车站。他对我们所做的一切表示了谢意。我虽然在解开谜团方面没帮上什么忙,但子爵却在谢辞中说了我一番好话。我开始觉得村民的将来会有一个他们喜欢的庄园主。和子爵挥手道别后不久,我们便坐在返回伦敦的火车上看着一掠即过的乡间景色了。

  福尔摩斯坐在椅子上读着刚从火车站书报摊上买来的早报,而我则兴致勃勃地翻看着一本和钓鲤鱼有关的书。这书是子爵慷慨相赠的,因为他知道我喜欢这项运动。这时,我突然很想知道案件的其它情况:福尔摩斯是如何解开这个谜的?那个匿名贼的身份?还有那更为有趣的偷窃过程是如何进行的?

  不巧的是,同车厢内还有一位男士二他带了好些鱼竿和钓鱼用具,显然是去钓鱼的。我忍住好奇心继续看书。令我惬意的是书中讲到僧侣们挖池塘养鲤鱼,以及人们抓到鲤鱼,便用湿苔薛裹起来,使之保持鲜活以便蒸煮的事情。

  我注意到同车厢那位去钓鱼的朋友正看着我的书的封面。当火车因进站而减速停止时,他便收拾好鱼具,一边准备下车一边对我说:“希望我能像你看书那样开心地钓到一条大肥鲤鱼。”我谢过了他。此后不久,火车又重新跑起来了。

  我看着福尔摩斯,他也知道我非常渴望了解案件的详情。于是,他便合上报纸,将其放到一边,开始说他侦破战利品馆失窃案的全过程。但开口前,他仍要花点时间在其心爱的海泡石烟斗里放上烟丝,还要检查一下烟丝是否真地燃着了。

  “我亲爱的华生,才华横溢的传记作家先生,我早些时候就说过我觉得窃贼可能是子爵的熟人。这也正是我同管家聊天的原因所在。他帮了很大的忙,而且给了我一份访客的名单,其中有些人都是来自当下声名显赫的家族。我当时想错了破案的方向,其实,我根本不需要这份名单的。”福尔摩斯说着将一只手深深插人披风的口袋中,同时将腿伸展开来,“就像那天我们第一次查看战利品馆时我和子爵说的那样,一般的窃贼不会冒这么大风险,一次却只偷一件战利品的。因为就算是把战利品熔掉,所得的价值也是微乎其微的。相比之下,他倒可能会去洗劫难度小得多的子爵府,偷点画或银器等东西,又能轻易地卖给古董贩子。”

  而后福尔摩斯十分古怪地看了看我,接着说道:“那天晚上我们和园丁工头的谈话让我第一次有了解决问题的机会。但当时我却没有意识到,直到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远处传来雌狐狸的叫声。我要指出的是听狐狸叫虽与我将要揭开的谜底毫无关系,但我们的思绪往往就像这种声音,音韵不齐或缺乏理性。你还记得我们和园丁工头谈论展览会的事情时,他是怎样说老吉姆。罗伯茨的吗?他好像说……

  ‘每次天黑,别的园丁都收工的时候,老吉姆仍旧继续干活,因为白天黑夜对他都一样。’后来,我就想能够在黑暗中成功地应付那些陷阱、绊网以及猎枪的人可能就是老瞎子吉姆,因为他在白天常常帮助子爵及其他人搞这些陷阱和猎枪。失明的人往往比我们这些拥有视力的人更擅长于对付那些困难的事情。你也知道,华生,视力的丧失会增强这些人其它感官的敏感性。”

  福尔摩斯停下来瞥了眼铁轨旁一掠即过的风景后,接着往下解说:“老瞎子吉姆能在黑暗里像白天那样越过障碍,是因为这些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他的世界本来就是无尽的黑暗。”听到这儿,我插了一句:“但是那些鹅又怎么解释呢?”

  “哦!那些鹅呀,华生……那些鹅。我想,你可以去问问它们。鹅群只有在听到它们不习惯的声音或被人打搅时,才会作出反应。而老瞎子吉姆过去常常在白天干活时轻轻地吹口哨,到了晚上鹅群也就自然能分辨得出他那轻柔的口哨声……因此,也就泰然处之,保持安静了。”

  我领会了福尔摩斯这种推理的逻辑,不禁对他表示了赞同。

  福尔摩斯继续说道:“一旦越过了防御圈,他便在门阶前等着马房的钟敲点报时。”听到这儿,我敢肯定我当时脸上的神情一定十分古怪。我的两眼直直地盯住福尔摩斯,而他则继续往下解释:“正如你在军队的那些岁月里了解到的,声音这东西在夜间……即使非常微弱,也能传出很远。因此,老吉姆所拥有的那把仿制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就可能让附近任何一个看守听见,于是,他就在时钟敲点的时候转动起房门的钥匙。进入战利品馆后,他从墙上拿下一件物品,便迅速关门离开,当然也就无需将门锁上了。他回去时就跟来时一样,顺利地越过了那些障碍。”

  说到这,福尔摩斯伸手抓住那份滑落的报纸。我乘机问了一个让我迷惑的问题:

  “那他为何要这么做呢?他在军队里赢得过荣誉,子爵的父亲又在很多像他那样的人可能沦为乞丐时雇佣了他……他为什么要做贼呢?”

  “华生,那天晚上我溜出门到他家看了看,我问了他相同的问题。在提向之前,我其实已经有了自己的看法。那晚冷飕飕的,火焰微弱,整间屋子烟雾弥漫,看来是烟囱有点堵住了。那地方住人并不舒服,可以说,非常潮湿。他可怜的妻子坐着,用毯子裹在身上保暖。我朝他们屋子走去时就听见她的咳嗽声;我在他们屋时,她仍一直不停地咳嗽。当老吉姆叫我上楼到卧室去时,我发现由于雨水从移位的瓦片处渗进来的缘故,地上好几处都是湿漉漉的。从天花板漏进来的水就滴落在床和地板上,于是,这些地方就不得不放些碗、罐来接水。”

  听到这儿,我不禁大声地感叹起来,对这老两口的处境表示了深深的同情。福尔摩斯继续说道:“老瞎子吉姆认为子爵在那愚蠢的战利品馆上花费那么多的时间和金钱,而他们这些住在村舍里的下人却只能在如此恶劣的生活条件里煎熬,这显然是一种极大的不公平。想当初,子爵父亲管理庄园时,一切都要比现在好很多。

  村舍总能得到妥善的修茸,庄园也治理得井井有条。但现在的子爵老爷却沉迷于他的战利品馆而无心过问其它事情。”

  车厢内变得暖和起来,福尔摩斯解开他的披风,我也解开了外套。福尔摩斯说:“要知道,老吉姆希望通过偷窃战利品让子爵看看他那陷阱之类的东西设置得多么愚蠢。当他的计划未能奏效时,他就又偷了一件。但此后,子爵非但没有撤去那些陷阱和猎枪,反而在安全方面花了更多的时间与金钱。

  “吉姆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新办法没有想出来之前,他决定再试一次。

  当然,第三次偷窃发生后,我们就被叫来了。”

  我接着问那些战利品他是如何处理的。福尔摩斯答道:“噢,吉姆把它们藏在阁楼里。每过一段时间,他就把它们拿出来擦擦干净。当然,他绝对无意将其据为己有。他一直打算哪天把这些东西还回去。果然,老吉姆。罗伯茨老实地将那些战利品放回了原位。”

  火车在一个站头停了下来。那一瞬间,我在想我们的谈话要被人打断了,因为这时候有一个肥胖的男人和一位精瘦的女人正在我们包厢的门外驻足,为是否进来而犹豫不决。但最后那女的还是拉着其伴侣的胳膊沿着过道往里走去了,看来,他们要找一节没人坐的包厢。火车接着开出了车站,那些蒸汽和烟雾飘过了车窗,福尔摩斯继续往下说:“我答应老吉姆不说出他的名字,也不会说出偷窃的过程,只要他当晚将战利品还回去。同时我也许诺,将尽力让子爵意识到他对庄园,对靠他生活的下人所应负的责任。”

  福尔摩斯说着又换了个姿势来放松全身的筋骨,我也这么做了。我们俩看来都开始觉得这段行程有些令人厌倦了。

  福尔摩斯接着说:“我同他约好,如果他当晚将战利品送回去,而且在战利品馆的房门与门框间插上一支鹅毛,作为第二天早上我从藏书室的窗口一眼便能看到的暗号,那么,一切就算了结了。”

  我打断福尔摩斯的话:“你的视力一定非常好,福尔摩斯,那么远连一片鹅毛都看得见。”

  “是的,我的视力很好,但要是不借助子爵放在藏书室窗户边上的那个撑在三脚架上的铜制望远镜”,我是无能为力的。你没有注意到吗?“我承认自己没留意,同时又问:“这就是你为何能够胸有成竹地说战利品已放回房中的原因喽?”福尔摩斯笑了笑,说:“一点不错,我亲爱的华生。”

  我又说:“当你对子爵说窃贼再也不会觊觎他的东西时,你确实是在说真话。

  可怜的瞎子吉姆再也不会将眼睛瞄准其主人或别人的东西了。”

  “是的”,福尔摩斯说道,“我想让子爵认为是一般的外来窃贼干的。如果子爵知道是他的哪个朋友或庄园里的哪个下人干的,我确信他会无法接受这一事实的,他会觉得被人家耍了,而且每次碰面时都会以为别人在心里窃笑他”。

  经福尔摩斯这么一解释,一切竟然是如此简单,但在二十四小时以前这一切看起来又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火车蜿蜒而行,在临近车站时,它便开始减速。这时,只听见轮子在拐弯时发出一阵又尖又长的哀怨声。

  “我有一道谜让你猜,华生。”

  “谜……在哪?”我朝四下看了看。

  “在你脚下。”

  我看了看地板说:“你吊我的胃口,福尔摩斯。”

  这时,火车正好按信号灯的指示停了下来,等着前方铁轨的畅通。

  福尔摩斯回答道:“火车在笔直的一段铁轨上运行时,轴两边的轮子转速相同,运转情况也没什么区别;但到了铁轨拐弯的时候一边的轮子就必然要转得比另外一个快。”

  我当时一定显得有些茫然,福尔摩斯便决定就此作一番说明。

  “想想小男孩玩的火车模型。如果他将车轨铺成环状,那么,车轨外面一圈就要来得比内圈的大……对吗?”

  我表示同意,但却不知这一点能与什么扯上关系。

  “因此,”福尔摩斯接着说,“在外圈的轮子就要转得比内圈快,因为外圈的轮子要滚过更长一段距离的铁轨。”

  我又表示同意,却仍然不知道疑难在何处,便说:“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奥秘,福尔摩斯。轴上的轮子就像马车或客车的轮子一样,总是以不同的转速来抵消这一差别的。”为了强调我对此的理解与认识,我接着说道:“当马车向左拐时,左边的轮子就转得相对慢一些。同样,当车子向右拐时,则右轮转得慢。它们在同一轴上各自独立地运转。”

  “完全正确华生,但是有一个问题……铁路上全部车辆的轮子都固定在车轴上,牢固、结实、而且是焊接在一起的。这样,在同一车轴上,一边轮子是不可能转得比另一边快或慢的。

  “当车子在路轨的直线区间运行时,没有什么问题,两个轮子都以相同的速度运转。问题就出在车轨开始弯曲时,不论对左轮还是右轮而言,都存在这么个相同的问题。

  “我们再用火车模型来想想这个问题,处在外圈车轨上的轮子必须转得比内圈的快……这是物理定律……那么,火车在拐弯时又是如何在不扭折或弄坏轮轴的前提下解决这个问题的呢?”

  我长时间地看着福尔摩斯,我以前怎么没想到火车的轮子都是牢牢固定在轮轴上的呢?我正要就这个问题往下想时,思路却被突然打断了,因为这时候火车猛地一动,重新出发了。只听见轮子辗过两轨相接处或在拐弯时,发出那熟悉的“咔嚓咔嚓”声。最后,火车一路滑行,驶人车站,停了下来。

  车门猛然打开,搬运工拉着手推车冲上前来,帮着运行李,到处都是熟悉的喧嚣声,与我们上车的那个乡间车站的寂静相比,全然不同。我们依次等待着验票,但随后就被卷入了涌出的人流,和我们一样,这些人也急着离开车站。

  尽管想到了坐马车,但福尔摩斯还是建议我们徒步走回贝克大街,因为这样能有助于我们改善腿部的血液循环。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边上停着一排马车,车夫们或托举,或拖曳,争先恐后地帮助乘客把行李搬到车顶的架子上去。生意十分兴隆。一辆车刚走,另一辆车就紧跟着补上这个空位。而那些马凭着多年的劳作经验便清楚地知道人们现在要它做些什么了。

  我描述这番场景是因为当时有辆马车由于走错了方向正在转弯。我们驻足观看,发现那马车靠近人行道那个轮子转了好几圈,而另一边的那个轮直到马车完成一百八十度的转弯时才转了半圈左右。

  这对于物理学上关于同一车轴上自由转动的轮子问题可是个绝好的演示。同样,它也揭示了与铁路车辆有关的这个问题,由于车轮被固定而引起两个轮子各自都无法自由转动,这就让人觉得即使在拐一个很小的弯口,轮子和车轴也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我们继续往前走时,我紧锁眉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很显然,这个问题,或者说是谜(随便你怎么叫吧)很久以前就已由前辈的铁路机师们解决了,然而,后来人们天天坐火车往返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这真是个一流的谜。

  我发觉福尔摩斯脸上挂着一缕得意的笑,就决心自己来解决这个火车轮子的问题……可如今,我又要马上解开这个谜,每逢遇到科学方面的事,我的脑子总是不好使。

  我们拐进贝克街时,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景象:街头贩子、卖花人以及大声叫喊头条新闻的报童和那些下班的工人汇成了一股熙熙攘攘的人流。

  也许乡间要来得更为安静,但我还是为回到伦敦而高兴。我相信福尔摩斯也是这样,只是他不善于情感表露面已。

  我关上朝街的房门,跟着福尔摩斯走过廊道,上楼回到各自的房间休息。这时,我的思绪又回到了铁路车轮之谜的问题上:可能是……不,不,可能不是……这样如何……那也不行福尔摩斯显然是放了只兔子让我去追。